陈封没有再说什么,他抱着书跟着欣欣的妈妈往里走。这时,传来了欣欣咳嗽的声音,然后喊了一声“妈妈”,问是谁。陈封的心里不由得紧张起来,担心欣欣见到自己又情绪激动,又要生气。
“来了。”欣欣的妈妈走在前面,应了女儿一声,却没有回答是谁。
欣欣就在客厅。刚吃过午饭,她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一会儿,一边无聊地玩弄着手机,一边想着上午在医院里的事。刚才,妈妈刚洗好碗筷,听到有人敲门,就去开门了。她听见妈妈和别人说话,却不回来,就好奇地问是谁。当她看见陈封跟在妈妈身后时,顿时有些不知所措。她不知道现在该怎样面对陈封,心理和表情一时都难以调整,高兴和不高兴都不约而同地从心里向外挤。而高兴是发自内心的,自然轻易就战胜了伪装的不高兴。为了不让陈封觉察出这一点,她起身上楼去了。
陈封此时还未来到门口,欣欣的妈妈已经进了客厅,看着已经正在上楼的女儿,想喊又没喊,转身看了看陈封,有些尴尬,不知说什么好,只能示意陈封先坐下,然后去给陈封倒了杯水。
陈封也不计较,他把书放在了茶几上,对欣欣的妈妈说:“阿姨,这两本书是关于欣欣的病的,我买了两套,一套留我自己看,这一套给你和叔叔看,医生说照顾好欣欣的饮食起居非常重要。对了,叔叔呢?”
“他去超市了,我让他去再买些适合欣欣吃的东西来。”欣欣的妈妈一边拿起书翻看了一下,一边说,“你这孩子真仔细,我替欣欣谢谢你了。”
“阿姨,瞧你说的,谢什么谢啊,你就把我看成是您自己的孩子,不要这样客气,我爱欣欣,她是我的第二个生命,曾经的我虽然活着,却像草木一样,是欣欣开启了我新的人生,我已经再也离不开她了。”陈封真诚地说,边说边向楼上望着,眼神之中充满了期待。他故意大声说,希望欣欣能听得到他的心声,他期待着欣欣能下来,他要告诉她自己决不放弃。
看着陈封呆痴痴的眼神,欣欣的妈妈不知该怎么劝慰他,一时无言。而陈封就这样呆呆地望着,望着那扇阻隔了他视线的门。
这时,陈封眼中的那扇门真的开了,欣欣从里面走了出来。陈封不禁喜出望外,叫了声:“欣欣!”
欣欣上楼后,关上门,一直背靠着门站着,听陈封和妈妈说话。陈封的每一句话都让她万分感动,心里却又无比痛苦,禁不住泪如雨下。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过了一会儿,她稳定了情绪,擦干眼泪,咬咬牙,打开了房门。她决定要让陈封死心。
欣欣走了下来。走到楼梯中间时,对妈妈说道:“妈,你去超市买些菜来吧,今天留陈封在我们家吃饭。”
妈妈听了,一阵惊喜,忙应道:“哎,好好,妈这就去!”
但她看看女儿的脸又迟疑了。欣欣面无表情,而且声音似乎也冷冰冰的,不像是热情留客的样子。她刚想说什么,欣欣有些急了:“去呀,妈妈,多买些好吃的。”
妈妈只好应着,去房间取钱,准备去超市。她看出来了,女儿这是想支走自己,然后单独和陈封说什么。她拿完钱出来,对陈封说:“小封呀,那你和欣儿先聊一聊吧,阿姨一会儿就回来,有什么话心平气和地说,啊?”她边说边朝陈封使眼色。
陈封也明白欣欣是有话想和自己单独说的,所以他并不阻拦欣欣的妈妈去买菜。他也明白欣欣的妈妈朝他使眼色的意思,是担心他会让欣欣生气,就微笑了一下,说:“阿姨,您就放心去吧,我知道怎么做。”
欣欣的妈妈提着菜篮子向外走去。强忍着眼泪,好不容易出了院门,才让眼泪像自来水一样淌了下来。
在医院里,医生的话让她感到女儿的病希望很渺茫。医生问欣欣有没有兄弟姐妹,如果有兄弟姐妹,就可以进行亲属间的活体肾移植。可是欣欣没有啊,现在想来,当初真该多生几个孩子。
而一想到这个,欣欣的妈妈对老伴就来气,当初就是他为了什么响应国家计划生育的政策,坚决不再要第二个孩子了,而其实他们是可以再生一个的。
但欣欣的妈妈想,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虽然自己和老伴都想用自己的肾救女儿,可他们的血型与欣欣的竟然不一样,不能用,找别人的,可女儿的血型这样少见,哪有啊,何况还得等人死后才能捐,那不跟镜里看花水中望月一样吗?跟前倒有一个陈封愿意捐,虽然不是亲属,可只要女儿愿意,他们随时都可以结婚的,无奈女儿却……
从医院里出来,欣欣的妈妈就一直想哭,可为了不让女儿伤心,她一直忍着,回到家里也还是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现在不在女儿面前,她紧绷的神经放松了,眼泪终于获得了渴望已久的自由,只是声音依然被坚强地控制着。
………………………………
第八十七节 痛下杀手
都说爱情是美好的,爱情能使人快乐。可是如果把这视为永远不变的定理,看成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金科玉律,那就太幼稚、太单纯了,因为爱情在特定条件下,也会让人痛苦万分。
就像欣欣现在这样,她深深地爱着陈封,可是面对陈封,她却又不得不把自己的爱深深地隐藏起来。为了爱,她要变得冷漠,变得无情;为了爱,她要去残忍地伤害自己心爱的人。爱他,却要伤害他,而且还必须伤害他,这叫人痛苦的爱情逻辑,听起来是多么地荒谬呀,但如今却血淋淋地摆在了欣欣的面前,她不得不那样去做,为了心爱的人,她别无选择。
欣欣让妈妈去买菜,确实是想支走妈妈。因为她觉得现在必须尽快行动,向陈封对自己的爱痛下杀手,而且要斩草除根,绝对不能再拖泥带水,以防死灰复燃,不可收拾。
妈妈走了,欣欣听到了关大门的声音。她轻轻走到陈封近前,冷冷地说:“陈封,你的心意我领了,我感谢你,可是我不想接受你的帮助……”
“欣欣,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我们不是没有办法。”陈封打断了欣欣的话。
我国的《人体器官移植条例》,限定活体器官移植只能在亲属之间进行。陈封以为欣欣肯定也知道这个,以为她想说他们之间不能进行器官移植,所以就带着高兴的微笑对她说:“欣欣,虽然我们现在还不是亲属,不能进行活体器官移植,但这很好办呀,只要我们结婚,我们就成为亲属了,就可以进行器官移植了,所以,我们快结婚吧。”
陈封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激动,目光中充满了希望和自信,当然也有一些担心,他担心欣欣会自我放弃。果然,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强劲的寒流。这寒流,把他层层地包裹住,由外向内快速地浸透,直至沦肌浃髓,很快便冷却了他的一腔热血,使之凝固,结冰。
“结婚?呵,呵呵,还‘我们结婚’?你在做梦呢,还是神志失常了?谁跟你结婚?‘我们’是指谁呀?指你和我吗?你也太天真了,你配得上我吗?你拿什么和我结婚?车你有吗?房子你有吗?钻石你有吗?”欣欣面若冰霜,不屑地冷笑着嘲讽。
每一句话,每个字,都像一支支带着剧毒的利箭一样,无不精准地命中目标,而且刺得很深很深。
欣欣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灵感,哪来的坚毅,哪来的残酷。可是她的心也在滴血,因为那射出去的每一支利箭,其实都是先穿透了她自己的心,然后才射在了陈封的心上。在这场残酷而惨烈的屠杀中,她和陈封都是被屠杀者,甚至她承受的伤痛比陈封还要深,还要重。可是她却必须开弓放箭,一点也不能手软。
在医院里,欣欣听医生说到器官移植仅限于亲属之间时,她松了口气,因为这样她就有理由拒绝陈封给自己捐肾了,可是没想到,陈封却要和自己结婚。这的确是个可靠的办法,可是如果手术失败,自己的病治不好不说,却还要白白搭上陈封的一个肾,让他受到无比巨大的创伤,这样自己不是害了他吗?何况她早查过资料了,即使移植成功,也过不了几年,为那几年短暂的生命而浪费他的肾和生命健康,实在是不值呀。
陈封脸上的肌肉抽搐着,目光呆滞,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陈封,你死了这条心吧,不要逼我说出更难听的话来,我们的故事早就结束了,我们不可能了!”
欣欣又说道。虽然她的声音很轻,但其中透着的冷酷和决绝,却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又狠狠地戳在了陈封的心上。
陈封蒙住了,半天才说出话来:“欣欣,你,你冷静一下,我知道你是爱我的,我知道你是因为爱我才……”
陈封急切地说,他想让欣欣知道他理解她所有的想法,可是欣欣却愤怒地打断了他。
“谁爱你!你别一厢情愿、自欺欺人了,你知道吗?我后悔了!正因为有病,我才后悔了!我曾经不在乎钱,可是当需要钱时,当没有钱就要失去生命时,我不得不跪在金钱的脚下,而你有钱吗?你有吗!你没有,你这辈子也不会有钱!”欣欣有些歇斯底里起来,“陈封,你醒醒吧,浪漫只能维持片刻,金钱才能主宰永恒!陈封,我不爱你,我不爱你了!你听清了吗!你听懂了吗!我死都不会嫁给你!”
如长江奔腾,似黄河滔滔。陈封只觉得眼前白浪滔天,耳边涛声轰鸣,一时天旋地转,身子晃了几晃,差点摔倒。他极力站稳,用手揉了揉脑门,然后抬头看着欣欣的脸,就像是在看一幅古画,希望发现瑕疵以证明它是赝品。他的目光,在欣欣的脸上聚集,放大,辨析,可是却没有发现任何疑点,眼前的欣欣真实得让他害怕,让他感到无比地陌生。
痛到极点就是麻木。陈封的心麻木了,思维也麻木了,他毫无表情地看着欣欣。
欣欣的心也麻木了,也毫无表情地看着陈封。
他们成了两尊雕像,两尊冰冷的雕像。
四目对视,长久地对视。一个冷漠,一个绝望,目光都是冷冷的。
冷冷的目光结了冰。
客厅里异常地寂静。
“你,说的都是真心话吗?”陈封先打破了宁静。他的声音仿佛是从静谧的宇宙深处传来,微弱,却很清晰。
“是。”来自寂静外太空的另一个方向的声音,同样微弱,却也同样清晰。
“你在撒谎!”一颗恒星爆炸了。
“我没有撒谎!”另一颗恒星也爆炸了。
又是寂静,死一样的寂静,就像是在几百万光年之外的宇宙深处。
看着欣欣冷酷的眼神,陈封要崩溃了,他喃喃地说:“可是,可是我真的爱你呀,欣欣。”
“到现在还哄我,”欣欣冷笑一声道,“你心中只有杨欣,我不会给她做替身的,关键是我也不爱你了。”
“不、不,我是真的爱你,我发誓我真的爱你。”陈封看着欣欣,哽咽着说,“你要怎样才能相信我,让我把心掏出来吗?”
“算了吧陈封,你不是优秀的演员,说这些电影电视里的台词感动不了我,也欺骗不了我。”欣欣冷冷地说。说完,她不屑一顾地把脸扭到了一边,结束了与陈封的对视,转身坐在了沙发上。她觉得累了,她的腿已经有些浮肿,经不起长时间的站立。
陈封真的绝望了,彻底绝望了。他崩溃了。
“你说我欺骗你?哈哈,你说我骗你!”陈封含着眼泪笑了,“哈哈,原来还有一种欺骗竟让人如此地痛苦,我这又是何苦呢!”
他向前走了一步,站在了欣欣更近的面前,注视着她的脸,双手猛地扯开了自己的衬衣领口,上面的两三粒纽扣崩飞了,露出了宽阔结实的胸膛,他痛苦地说:“有刀吗?你去拿刀剖开看一看,看我有没有骗你!”
欣欣依然不屑地冷笑一声道:“看什么看啊,坏人的心也是红的。”
“坏人的心也是红的,坏人的心也是红的……”陈封不由自主地重复着欣欣的话,边说还边“嘿嘿”地傻笑着。
欣欣看着傻笑着的陈封,似乎看到了胜利的曙光,就乘胜追击,又咬着牙说道:“陈封,我再说一遍,别再来找我了,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死心?”陈封又机械地重复着,然后声泪俱下地说,“我的心原本是死了,是你让它又重新活过来的,现在你又要让它死去,你这是为什么?是为什么呀!”
欣欣此刻也是肝肠寸断,只是表面显得无动于衷。她必须强忍着自己的泪水,否则将功亏一篑。她也不知道自己今天哪来这么大的忍耐力。
看着毫无表情的欣欣,陈封真的死心了。“好吧,我死心。”沉默了一会,他说。
这是陈封留给欣欣的最后一句话。虽然声音不高,但是欣欣听见陈封在说“死心”这个词时,仿佛用了很大的力气,就像是下了一个非常大的决定。她的心里就像是被猛烈地撞击了一下,剧烈地颤抖着,一丝悲痛瞬间掠过她那苍白的脸。而陈封已经转过脸去,向外走了。
“骑车慢点。”欣欣见陈封走了,在后面情不自禁地习惯性地叮嘱了一句,说完却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上。
这句话差点出卖了她!
可是陈封并没有听到,他走了。他边走还边反复地念叨着一个词——“死心”。
陈封走远了,“死心”二字却留在了欣欣的耳边,挥之不去。
“死心,死心。”欣欣在嘴里也不断地念叨着这个词,她对自己说,“柳欣,你也死心吧。”
是的,陈封死心了,欣欣也死心了。
听到了摩托车发动的声音。一会儿,声音渐渐远去,最后消失了。
欣欣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泪水,她趴在了沙发上,放声痛哭起来。她的心成了汹涌澎湃的太平洋,伤心的泪水无休无止,似那盛夏的狂风暴雨,又如深秋的凄风苦雨。
………………………………
第八十八节 心满意足
陈封走后,欣欣趴在沙发上伤心地哭泣。
爸爸和妈妈一起回来了。见女儿伏在沙发上悲声痛哭,妈妈赶忙过来坐在边上问道:“孩子,你怎么哭了?陈封呢?他怎么走啦?你们又吵架了?”
可是欣欣只顾伤心地哭泣,妈妈越问,她哭得越是悲伤。
“孩子,你倒是说话呀?”女儿不说话,妈妈又急又伤心,也跟着哭起来,“老天呀,这不是造孽吗?我们可是积德行善的人家啊!”
其实,灾难并不具有分辨善恶的能力,它的降临完全是随机的,然而善良的人们总认为,通过积德行善能换取平安和幸福。
欣欣的父母的确是善良的人。父亲正因为善良才当官当不下去了,无奈主动引退。母亲也是与世无争。欣欣从小就深受父母影响,爱上陈封并不仅仅是慕其才华,陈封的正直和善良,其实早在她的心中播下了爱的种子。俗话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古语也说“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因为善良,欣欣和陈封才有了相爱的基础。
但是,善良的人也会遭受灾难,而无奈之下,人总会抱怨苍天。其实,人生本无常,又关天何事呢?况且天又在哪里呢?
不过,积德行善虽然并不能避免灾难的降临,但却能有助于战胜灾难。因为只有善良才能孕育出真挚的感情。真正的亲情、友情,尤其是爱情,越是在灾难面前,越能闪出耀眼的光辉。而当这光辉照彻人间可争日月时,灾难就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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