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守太监与合浦知县对视了一眼,就扭头望向港外船队的方向,等待着汪直的答复。
船队方面很快传回消息,汪直同意接见两人。在彭友直的安排下,合浦县内名义上的最高官员和实际上掌握权力的镇守太监乘坐着战船,抵达了汪直所在的“大明号”宝船。
由于宝船的船舷要比战船高出不少,从“大明号”甲板上搭下的跳板,有着一定的倾斜度,这让从未在海上走过跳板的高大为和沈归田心惊胆战,最后还是在随船军士扶持下,两人才勉强登上了宝船的甲板。
两人慢慢平复了心跳后,船楼中出来一名小黄门,若是武当掌教在此,必然会发现这名小黄门正是当初自己在紫禁城宫门前见过的那个“小悟子”。只是原本身为司礼监掌印怀恩随侍之人的他,为何会出现在汪直的座船上,其中缘由恐怕只有他本人才清楚。
“高公公,汪公公让你先进来。”小悟子尖声道,高大为面露喜sè,忙跟在对方身后进了船楼,而留在甲板上的沈归田脸sè变得难看起来。
“阉人果然还是向着阉人。”沈知县暗道。
船楼内,汪直端坐其上,高大为跪在下首,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显然汪直之前的问话没有得到满意的答复。
“你身为廉州镇守太监,专职征收南珠,竟然不清楚周边海域的珠池情况,看来你是在此地安逸得太久了,都忘记该怎么做事了。”汪直尖细的声音传入高大为耳中,让他的心跳越来越快。
“小的征收的南珠都是从那些疍户贱民手中所得,采珠之事小的实在所知不多,只知廉州海域共有七大珠池,公公所说的白龙池正是其中之一,至于白龙池所处方位,小的只要查问几名疍户,定可获得详细位置。”高大为满头大汗的回复着汪直的问话。
汪直看着下面的廉州镇守太监,yin声道:“关于白龙池有宝珠现世之事,你尽快查明真相,此事不可泄露,否则廉州镇守太监这个位置还是换个人来坐。”
高大为头如捣葱,赌咒发誓一定查出真相,他可不想离开这个油水丰厚的位置,再回宫去看人脸sè。
等在外面的合浦知县见到出来的高大为脸sè灰暗,心中暗喜,心想自己的对头一定是在汪直那里吃了苦头,看来自己还有希望。
按照朝廷制度,沈归田面见汪直是不必下跪的,不过当他进入船楼,见到高踞其上的汪直之后,双膝一软,竟然当场跪下。
汪直还真未见过在自己面前下跪的文官,即使在品级上汪直要高出对方不少,但当初那位长乐知县在求见之时,也仅仅是躬身为礼,没想到这位合浦知县竟然会当场跪拜,实在让汪公公大为惊讶。
不过礼下于人必有所求,汪直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他就想听听这位合浦知县所求何事。
当膝盖接触到地板时,霎时间沈归田忍不住血往上涌,脸sè变得通红,不过既然已经跪下,他所想的就是这份屈辱一定要换取到足够的好处。
沈归田平息了激荡的心情后,恭声道:“公公驾临合浦,实在是敝县的荣耀,下官腆为知县,当尽地主之谊,还望汪公赏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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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采珠之事
汪直难得见到一位当面屈膝的文官,笑着扶起对方:“沈知县的美意,咱家心领了,不过咱家身负万岁爷重托,不敢轻离船队。久闻合浦南珠之名,宫中也多有取用,咱家曾闻南珠乃海中贝母所出,不知贵县能否为咱家解说一二。”
沈归田听了汪直的这番话,难免有些失望,见汪直询问南珠之事,忙搜肠刮肚的回想所翻阅过的县志中关于南珠的记载。
他身为合浦知县,虽然无法插手县中南珠事务,但对于合浦南珠的情况,耳濡目染之下还是有着一定的了解,特别是县志中关于历代采珠情况的记载。
“正如汪公所言,南珠确是海中贝母所孕。合浦县境内可供耕作之地甚少,辖下民众以疍户为主,多以采珠为业。因朝廷有令,所获之珠不许私下交易,必须由官府统一征收,除了缴纳朝廷规定的份额外,剩余部分才能换取米粮。”
“疍户下海采珠均有固定之地,疍户称之‘珠池’,乃是海中珠贝聚集之所,在珠池内采珠有事半功倍之效,合浦周边海域有平江池、杨梅池、青婴池、乌坭池、断望池、海珠沙池、白龙池等七处珠池,合浦南珠就是产自这些珠池之中。”
汪直听到白龙池时眼中一闪,张玄庆救回几名珠女之事当然瞒不过他。汪直暗想张玄庆之前所言的珠池之事果然不假,只是白龙池有宝珠现世之事,眼下却不知真假。
当汪直正向合浦知县询问珠池之事时,张玄庆已经到了采珠女阿萌家中。
船队到达合浦港外后,张玄庆除了安排船只先行入港,还问明了阿萌一家的居所,身为疍户,当然是以船为家,阿萌一家三口栖身于一条破旧的渔船之中。
一家人平日里除了采珠之外,还要靠捕鱼来维系生活,特别是镇守太监提高了缴纳份额之后,所获南珠上缴之后就所剩无几,换来的米粮远远不够全家果腹,还要靠捕捞鱼虾才能填饱肚子。
阿萌一家身为疍户早就有了觉悟,只要全家能得温饱,也就心满意足了。无奈镇守太监突然提高了南珠的征收额度,原本阿萌一家每月只需上缴十颗南珠就算完成任务,但是今年年初镇守太监突然将往年的标准翻了一番。
采珠人即使是在珠池采珠,所捞取的珠贝也不是每只体内都孕有南珠,一月内要获取十颗南珠,采珠者若是运气好,一次下海捞取的珠贝就能凑足数量,但若是运气不佳,下海多次也不一定能完成任务。
而且下海采珠是九死一生,下海后因为各种意外以致命丧黄泉之事,对疍户们来说是司空见惯。下海的次数越多,送命的可能性就越大,因此疍户们都是尽量减少下海的次数。
如今南珠的征收数量翻了一倍,这就意味着疍户们所冒的生命危险翻了数倍。阿萌一家三口中,原本是其父下海采珠,有着丰富采珠经验的父亲在珠池之中,很少空手而回。
一根绳索,一个竹篓,一把刀,再加上近些年来在疍户中流传开来的皮制头罩,就是采珠人下海的全部装备。
珠池之中,珠贝多数依附在海底岩石之上,采珠人需要将珠贝从岩石上撬下,放入随身竹篓之中,至于验看珠贝内是否也孕有南珠,那是回到船上后的事情。
早年没有出现头罩之时,采珠人都是靠自身的闭气能力维持在海中的活动时间,而人力毕竟有限,采珠人往往是采不到几个珠贝,就需回到海面换气。
即使有了头罩之助,采珠人在海下的停留时间,也仅仅是比之前延长了数息,采珠人下海之后仍然需要争分夺秒的收集珠贝。
若是在水下遇到鲨鱼,或是出现绳索断裂,换气不及等意外因素,都会导致采珠人命丧海底。
由于南珠征收数量的增加,入海采珠的疍户日益增多,珠池内的珠贝有限,近海的几处珠池都出现了人多珠少的局面。
虽然知道距离海岸较远的白龙池中,珠贝存量大,所产之珠质地上乘,但疍户们畏惧海途风险,很少有人前往采珠。
阿萌之父原本也是在近海珠池中采珠,无奈下池人数众多,入池数次所获无几,眼看南珠缴纳日期已到,却无法凑足二十颗之数,结果阿萌之父被锁拿关押。
按镇守太监府新立的规矩,不能按时缴纳足额南珠的疍户,将被锁拿关押,其家人除了需要补足之前的应缴之数外,还需多交五颗作为处罚。
阿萌之父已经上缴了十颗南珠,除了需补足十颗外,另外还要加上五颗。父亲被关押,而母亲的身体已经无法下海,这十五颗南珠的重担就压到了阿萌肩上。
阿萌虽然也有过数次采珠的经验,但她自知远不如父亲,既然父亲在人多珠少的近海珠池都无法采到足够数量,那么自己更不可能完成这个任务。
唯一的希望就只有远海的白龙池了,而且阿萌从负责验收南珠的小吏那里得知了一条规矩,验收之时一颗品质上乘的南珠可以抵充几颗一般品质的珠子,具体抵充之数视南珠的品质而定。
疍户们都知道白龙池所出之珠一向以品质上乘著称,阿萌也就瞒着家里偷偷约了两名同伴一同前往,后面的事情就是张玄庆所知道的了。
当张玄庆见到阿萌一家所住的那条船时,对这些疍户的生活处境有了更加直观的认识:一条船帆上满是修补痕迹,船体已经接近朽烂边缘的破旧渔船,在合浦港中众多的疍户船只中并不显眼。
一名头发花白的妇人正在船头清洗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烂衣衫,当她听到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时,急忙抬头四望,找寻着已经数日没了音讯的女儿。
张玄庆乘坐的小艇在众多破旧渔船中显得格外醒目,站在船头指引方向的阿萌看到自家的船出现在眼前时,顾不得两船之间还有一段距离,直接从船头跃起,轻盈的身躯险险的落在了对面船头。
白发妇人一把抓住阿萌,眼角欲出的泪水和打着哆嗦的嘴角,表明了这位母亲此刻激动的心情。阿萌不安的扭动着身体,等待着即将到来的责骂。
张玄庆示意水手停下小艇,他暂时不想打扰对面的那对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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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 疍户与鲛人
当阿萌想起应该向母亲介绍自己的救命恩人时,回首只见张玄庆正立于小艇甲板上,忙拉着母亲,指着张玄庆低声道:“幸亏有这位贵人相助,否则阿萌就再也见不到阿母了。”
这位头发花白的母亲连声道:“老婆子一定要过去拜谢。”言毕理了理破旧的衣衫,拉着女儿就要往张玄庆所在的小艇去。
此时小艇已经靠近了阿萌家的渔船,小艇是在南京造船厂与宝船同一批次建造出来的,上好的材料加上船匠们jing湛的技艺,让这艘船队中的交通艇与阿萌家的破烂渔船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这也使得阿萌的母亲不好意思让自己女儿的救命恩人踏足自家船只,阿萌扶着母亲小心的跨过两船接舷处,站在甲板上的张玄庆见两人过来,忙上前道:“阿萌姑娘,何必劳动老人家亲自过来。”
“家中船只简陋,不堪贵人踏足,何况贵人对我家阿萌又有救命之恩,老婆子无论如何也该过来拜谢。”阿萌之母激动的颤声道。
交通艇上虽然没有船篷,但船中在建造之初就设计了几处供人歇息的坐位,张玄庆忙叫母女二人先坐下说话。
“这救命之恩贫道不敢贪功,从海中救起阿萌姑娘的是彭指挥,贫道不过是恰逢其会罢了。”张玄庆谦逊道。
这位母亲还未开口,阿萌匆匆插话,“把阿萌救上船的确是那位彭大人,不过若是没有真人安排医师及时救治,恐怕我和那两名同伴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阿萌之母闻言也点头道:“那位救起小女的彭大人,老婆子当然不敢忘记他的大恩,不过贵人安排了医师,才及时救下阿萌这条小命,这等大恩我们全家人真是无以为报。”
张玄庆此时想知道的是廉州镇守太监在征收南珠之事上如何闹的天怒人怨,从阿萌口中获知的疍户的遭遇,让他迫切想了解真相。
而阿萌一家的遭遇正是一个典型,于是张玄庆借机道:“贫道奉天子旨意出海,途径廉州,闻得此地的镇守太监肆意欺压珠民,听说阿萌的父亲也因此被关押,其中内情如何,不知老人家能否为贫道解说一二。”
阿萌之母毕竟久经世事,面对女儿的救命恩人,略带狐疑的问道:“那位镇守太监在合浦县内一手遮天,贵人想知道此事详情,难道不怕高公公的手段?”
由于镇守太监高大为在合浦县内的多年积威,从来没有人能够与之对抗,显然这位老妇人对张玄庆的实力有所怀疑,而且她也不想
张玄庆很快就打消了对方的顾虑,“老人家尽可放心,贫道蒙天子恩德,腆为二品道职,一个镇守太监,贫道自信还能应付。若这位高公公真的是自作主张,横征暴敛,引得民怨沸腾,贫道自然会向天子上书,请求查办此事。”
母女二人虽然不明白朝廷品级的意义,但她们能够听出这位张真人并没有把镇守太监放在眼里。
阿萌给了母亲一个鼓励的眼神,“阿母,关于南珠征收数额翻倍的事,我已经全都告诉真人了。真人答应了,只要查明真相,就能救出阿爸。”
阿萌之母见女儿已经向张玄庆提供了关于这些ri子以来,南珠征收数额突然提升的情况,再加上阿萌的父亲此时还在关押之中,既然这位贵人已经承诺事后恢复阿萌父亲的ziyou,自己也就不再有什么顾虑,将此事的整体情况一一道出,比起张玄庆之前从阿萌口中获知的详尽了许多。
大概花了半个时辰,张玄庆已经将整件事有了全盘的了解,而且他还从对方口中获得了一个意外的消息:原本是自己随口编造的白龙池有宝珠现世之事,只是用来应付汪直的借口,没想到在疍户中竟然真的有这种传闻。
自从镇守太监提高了南珠的征收额度后,在阿萌之前,也曾有疍户打算去白龙池采珠,而且根据阿萌之母所言,后来真正前往白龙池的疍户只有两人。
这两人是结伴而去,但最后回到合浦港的却只有一人。每年都有采珠之人葬身海底,
其他疍户对此已经司空见惯,不过这次的情况却有所不同。
无论其他人怎么询问,回来的这人对这次白龙池之行的情况都是守口如瓶,一字不提。
后来有几名疍户不知从何处弄到了一坛烈酒,强行拉了那人同饮,结果酒酣耳热之际,那人才无意中吐露了一些两人白龙池之行的细节。
由于当时这几名疍户都喝得烂醉如泥,酒醒后那人又恢复了守口如瓶的状态,但其他几人多少还记得那人一些酒后之言,于是慢慢流传出来了一些只言片语。
俗话说,酒后吐真言,仅仅是这些前后不搭的酒后之语,都已经让知道存在那次白龙池之行的疍户们心惊肉跳。
桌面大的贝母,人头大小的宝珠,会动的珊瑚,人身鱼尾的怪物,这就是那名幸存者的酒后所言的片段。
张玄庆听着阿萌之母郑重其事的复述着这些让人想入非非的词句,心中暗道:“自己还真是一语成谶,白龙池还真的有宝珠出世,而且所谓人身鱼尾的怪物,不正是传说中的鲛人么?这一罕见的种族很少出现在世人面前,如果那名疍户所言不虚,那么自己一直在寻找的制造傀儡所需的鲛人胶,眼下就有了线索。”
原本只是同情这些疍户的遭遇,张玄庆的打算是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查明镇守太监高大为擅自提高南珠征收份额的情况,尽量减轻疍户的负担。
但如今突然有了鲛人胶的线索,张玄庆原本的计划就有了新的改变:对珠池情况最熟悉的当然是这些世代以采珠为业的疍户,自己想要弄清关于白龙池出现鲛人的真相,就不得不依靠这些疍户。
张玄庆心想:看来自己在合浦要呆上一段ri子了,还要想个借口搪塞汪直才好,只求那位汪公公不要借机生事。
而张玄庆没想到的是,正是因为自己之前编造的借口,此刻的汪直正在向合浦知县沈归田询问白龙池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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