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知节瞟了一眼萧庭和裴行俭,笑眯眯的说:“咱们这帮老的,要爵位有爵位,要钱有钱,倒也无所谓了,出去打打仗杀几个人权当过一把瘾,年轻人总是要出头的嘛。老梁撤军了,下次就轮到你带着这个徒弟裴守约上阵了,难道不是好事。”
望着程知节笑嘻嘻的外表,却让萧庭感觉到了一阵寒意。如果说苏定方对于战争的态度是狠辣,那么眼前这位笑嘻嘻看着像是老骗子的鲁国公,已经修炼到了冷酷无情的地步,战争、人命对于他而言,真的就仅仅是战报上的数字,死亡和鲜血似乎并不会影响他的判断。这恰恰正是一个统帅所必须的。
这不是说苏定方的军事素养不如程知节,程知节这种冷酷,不是从兵书里可以学到的,而是用数不清的人命堆出来的,和他相比,苏定方独自统领大军的经验毕竟要少了不止一筹。
“修齐你怎么不说话了?”
见萧庭沉默不语,程知节笑呵呵的问:“朝廷早晚还要对西突厥动兵,八成就是我跟老苏带队,你要不要跟着老夫杀人玩去?快二十的汉子,手头还没沾过血吧,这哪行啊!”
怎么没沾过血,老子昨天才杀了黄鳝杀了鸡,连肠子都拽出来了,前几天还吸了个小姑娘的血,什么血腥惨烈的场面我没见过?不稀罕告诉你。
“是了,差点忘了,修齐你也是懂兵的,你们逍遥派第几代祖师来着?好像就是兵法大家吧。西突厥的战事,修齐你怎么看?”苏定方问。
从裴行俭家出来之后,萧庭就有点烦打仗这事,随口应付道:“这个……打仗无非是知己知彼,令行禁止,正合奇胜那些老话而已,说穿了就是那么回事,没什么神奇的。大唐军人的素质没说的,真打起来靠的是主帅的经验和能力,随机应变。小子又没带过兵,实在没啥看法。”
本是敷衍的一句话,却引起了两个老将的注意,程知节居然还拍了拍手鼓掌,道:“就凭你这番话,修齐就是懂兵的。纸上谈兵之辈,大多会将兵法说的神乎其神,什么这个阵法那个操法,其实屁用不管,说到底就是你这句话:随机应变。”
“修齐,上次救灾路上你不是说,按照朝廷对待突厥的一贯做法,打一百年也没法彻底平定突厥嘛?当日我忙着算题,没深问,今日趁着两位老将军在,你不妨说说。”裴行俭在一边道。
“哦?修齐还有这等高见?朝廷怎么就平不了突厥?这是一定要说说的。”程知节笑眯眯的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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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问题出在哪了
每次看到程知节笑眯眯的样子萧庭心里就有点打鼓,这老贼是典型的笑里藏刀型,从表面上完全看不出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估计就算是当年玄武门的时候,这老贼也是一脸人畜无害的笑眯眯,然后用手中长槊砸破建成元吉护卫的天灵盖。
“小子的一点浅见,说的不对,两位老将军不许打。”萧庭发现这些爵位到了巅峰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的毛病,喜欢动手打人,无论男女。
“呵呵,老夫要是想打你,还用得着找理由?”程知节笑眯眯说。
看来有必要练练武了,以免以后被这帮下手没轻没重的老头子老太太一个不留神给打死。萧庭想了想,走到地图前面,在突厥的那大一块上画了个圈,道:
“我一直在山里,对天下局势不是很清楚,敢问两位老将军,不算前隋,咱们大唐从开国至今,对突厥……恩,包括原先的突厥,现在东西突厥,一共动过几次兵?”
“几百几千人的小规模不好说,万人以上的,大约是**次吧。超过五万人的,有四次。”苏定方道。
“取胜几次?”
“突厥是能打的,可朝廷一旦出大军决心动真格的,突厥就不成了。几次大战都是全胜。”程知节道。
“好,那问题就来了。”
萧庭在突厥那一块敲了敲,道:“动了这么多次兵,又是次次大胜,杀了突厥恐不下几十万人口,外加归降了,俘虏的,怕是有百万之众吧。”
具体数字没有人算过,但萧庭这么一提,两位老将也就跟着大概心算了一下,苏定方点点头,示意萧庭所言不差。
“那问题就来了!咱们和突厥打,次次大胜,次次杀人如麻,突厥就算是铁打的,也该被战火给融了吧?为什么他们还要一次接着一次的反?难道突厥人都是傻子,或者说在经历了几十年的教训之后,突厥人真的以为他们能打得过大唐,甚至取大唐而带之?”
裴行俭插嘴道:“荒蛮野人,夜郎自大也是常有的事。我听出使突厥的使者言道,突厥人至今还有一部分部族,是茹毛饮血,兽皮遮体,如同未开化的野人一般,就像是野兽,他饿了就抢,哪里知道什么王道礼法,所以才常常反叛。”
萧庭没说话,而是望向两位老将,苏定方沉吟了片刻,道:“修齐你以为呢?”
“几位看地图,这次阿史那攻入庭州……”他手在庭州的位置上点了点,然后才接着道:“这是我大唐境内,当地的百姓多是唐人,官员也是朝廷任命,阿史那贺鲁攻破庭州之后,并不是踞城而守,而是烧杀抢掠一通之后,就退兵。请问几位,当年的东西突厥,哪怕是最强大的颉利可汗、突利可汗,连太宗都被迫和他们签下城下之盟,但他们可曾占据我大唐的国土城池?”
“很少。就算占,也占不了多久,突厥兵强在野战,攻城守城,突厥骑兵的战力十成发挥不出三成。况且突厥人爱财,大多时候都是抢掠一通,勒索些财物就会退兵。”苏定方道。
“修齐的意思老夫明白。”
程知节缓缓开口:“其实从汉朝开始,无论是匈奴还是突厥,这些域外之民就未想过和朝廷争夺天下,他们要的,是钱帛器皿,女人牛羊,然后在域外称王称霸。所以朝廷对待他们,一向是以安抚、连纵、制衡为主。以最少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成果,不到万不得已不动刀兵,而一旦动兵,就要彻底打服。这是朝廷一贯的政策,修齐为何说这政策不对?”
匈奴和突厥都虽然有强盛的时候,甚至可以打到长安城下,但归根结底并没有对中原王朝造成过致命的伤害,就是因为他们不争天下。而后来的蒙古人和满清人却做了相反的选择,直接导致了中国两段相对黑暗的时期。
“问题就在什么是最小的代价,最大的收获!”
萧庭反问:“几十场战争,大战十余次,双方死伤不计其数,消耗国帑无数,最后的结果呢?真的是万国来朝,长治久安?”
不等几人开口,萧庭就重重的一挥手,道:“不是,结果是隔三差五就有做作乱造反,然后咱们又要把子弟兵送上战场,又要把朝廷里那点子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家底消耗在战争上。程爷爷,小子驳您一句,这不是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利益。而恰恰相反,朝廷现在以突厥人,制衡突厥人的法子,其实就是不断的投入,养虎为患。各位可以想想,凡是被我大唐扶植壮大的异族,最后他们的刀枪,是不是都调转向了大唐?
不仅是突厥,包括吐蕃、吐谷浑、西域各国,半岛三国……总之一切大唐的邻国,都时时刻刻都在威胁着大唐,为了抗衡这种威胁,保持我大唐的天朝气象,朝廷每年不得不付出大量的军费和人命,却没法收回一文钱的好处。一旦朝廷有所松懈,或者大唐稍稍衰弱,必然就有叛军。
换句话讲,朝廷年年投入,并没有换来任何回报,反而变成了需要更大投入的理由,等于给大唐带上了一副沉重的枷锁。如今是盛世还好,一旦大唐内部出现了异数,或者干脆说,大唐开始走下坡路的时候,这些异族就会变本加厉的像虎狼一样扑上来,咱们之前为了维持大唐强盛的投入,全部打了水漂。”
萧庭一番话说话,苏定方和程知节的脸色都不太好看。萧庭这番话不好听,甚至很难听,等于是全面否定了从太宗皇帝以来,大唐对突厥的一系列大胜。
可事实摆在眼前,打了这么多年仗,杀了几十万人,死了十几万人,突厥的确还在不停的反,仗似乎没完没了。整个大唐,从陛下到小兵,没有一个人可以确定明天会怎么样,看不到尽头。
过了许久,程知节摇了摇头,“看不出来,修齐长得文文弱弱的,骨子里却是个地道的杀才。你的意思,是大唐和突厥之间,必须灭族一个,换句话说,是杀光所有的突厥人,才能长治久安?”
“这不可能。”苏定方斩钉截铁道:“突厥地域广阔,又是以游牧为生,打不过他们可以跑,等唐军撤了,他们又能再回来,全部杀绝行不通。就算真的发了疯,派出五十万大军,把突厥从南到北犁地一样扫一遍,朝廷也承担不起这么大开支,还会逼得突厥各部联合起来,到时候,就不是屠灭突厥的问题了,而是能不能保住这五十万大军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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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同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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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屠灭,而是同化。”
“同化?怎么个意思,说来听听。”老程笑眯眯的问。
“突厥表面上受大唐册封,向大唐称臣,可是骨子里,他们还是生活在大唐国土之外,生活方式依旧是突厥千年来传下来的那一套,从官员任命到制度,都是当地的部族首领说的算。朝廷的政令根本管不到突厥,更不要说为朝廷提供税赋兵源了,除了每年象征性的上供点皮毛牛羊,嘴上称呼一声‘天可汗’,这和没有归降有什么区别?哦对了,每次各部的使臣来上供,朝廷给予赏赐,反而比他们上供的还多几倍。
我要是没猜错的话,如果能平定阿史那贺鲁,朝廷定然会在亲唐的突厥部族中,选一个取代阿史那贺鲁,管理西突厥。”
“嘿嘿,已然选了。阿史那反叛之初,朝廷就已经削了他的官位,赐给了沙陀那速部,如今沙陀那速正在帮着我们打阿史那。”程知节道。
“这就是了,现在沙陀那速乖巧,那是因为他要借着大唐的势力对付阿史那,他若不投靠朝廷,早就被阿史那灭了族。可十年之后呢?等到沙陀那速强悍了,把那块地盘经营稳固了,谁能担保,他不会变成第二个阿史那?”
“没谁能担保,朝廷和突厥之间,就是这样打了几十年。打出了军威国威,打出了一批精兵强将,也打掉了无数的兵马钱粮,打掉了数不清的关中子弟兵的性命。”
苏定方苦笑道:“修齐你说了这么多,总该有个好的法子吧?”
“好法子未必,是个慢法子。”
萧庭也不急,娓娓道来:“其实咱们朝廷里,也不是没有忠心能干的异族将军,契苾何力将军就是个代表。当年他回部族,族长逼着他反唐,他宁死不从,甚至割掉了自己的耳朵表明心迹,这是为什么?除了太宗对他的恩义之外,更多的,恐怕还是老将军在长安城生活了十几年,虽然还是异族外貌,但骨子里他已经是个唐人,而不是铁勒人或是什么薛延陀人。在长安这十几年,让他深深的明白,真要是作乱,最后绝不是大唐的对手。况且,在域外称王称霸,活的再好也就是个野人王罢了。”
“你的意思是,让各部族首领入京做官?”
苏定方倒吸了一口凉气:“各部族首领不傻,说是来做官,其实就是变相的看守软禁,怕是会引起反弹吧?”
“首领愿意来最好,若是不愿意来,不妨找个理由,让他们的子嗣前来。”
“质子?”
“不不不,不能说是质子。”
萧庭摆摆手:“他既然接受了朝廷的官职,总是要按照朝廷制度办事的吧,可他又不懂啊,有的部族首领连汉文都不认识,怎么办,怎么效忠朝廷?简单啊,不懂就学!”
苏定方和程知节对望一眼,同时点点头,程知节脸上又浮起了那种笑眯眯的神情,望着萧庭。
“咱们可以请各部族的少族长,来咱们的太学,国子监上学嘛,不当质子看待,相反,一应供给都按照最好的来,这就叫拉拢。
拉拢之后,紧跟着就是腐蚀。等这些少族长学业有成,习惯了大唐的繁华之后,不妨再给他找个三五七八个大唐的媳妇,让他们参加明经考试做官,让他们做生意赚钱……反正一句话,就是要把他们变成唐人。咱们去留自由,可到时候,习惯了花花世界的突厥公子哥们,还愿意回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吗?说句难听的,在大唐住几年见惯了繁华,再回去,看见那些又脏又臭突厥的女人,他们都硬不起来。”
“这未必,突厥娘们够劲,老夫当年……”
老程咧着嘴就要放黄腔,苏定方白了他一眼,打断他的话,对萧庭道:“你休听他胡咧咧,他那是在军中憋坏了,见到头母猪都能喷白浆子。
修齐不要忘了,少族长没了,还是可以再生,再选的。那些归顺……或者说表面上归顺,随时可能反的部族,依旧可以选出新的少族长,族长。”
“族长之所以称为族长,是因为他有族人!若是一片土地里,他的族人只占了一部分,而且就这么一部分,还未必听他的调遣,他这个族长又能掀起什么风浪来?”萧庭笑道。
“那这个族长自然就是个摆设了。你说说看,怎么让他成摆设?”程知节道。
“突厥贵族既然能来大唐,那所有的突厥人,都能来大唐,朝廷可以下令,愿意来的,给他们土地和种子,教他们种地,只要他们愿意来,前三年不用交税都成,反正大唐多的就是荒地。
至于不愿意来的,朝廷也能派人去嘛,发流民、派农夫、派官员,去各部族的领地里,教导那些可怜兮兮,连饭都吃不饱,衣服都穿不上的突厥人种田开荒,教导那些不认字的突厥人,读书识字,讲我们的言语,知道忠孝仁义,精神物质文明两手抓,带领他们一起过上好日子。
种田、盖房、写唐语说汉语,顺便修筑城池,不知不觉的改变突厥人的生活方式,一点点的掺进他们的权力层。等到有一天,突厥人习惯了种田,住在城市里,说唐话,写汉文,和汉人通婚,他们就不再是现在的突厥人。
到时候,就算有人叫他们反,过惯了有吃有喝日子的旧突厥人,和当地汉人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就突厥人,还愿不愿意跨上战马,拿起马刀,向那些曾经是他们的邻居、他们的亲属的汉人下刀?就算真的动手吧,有了田地、城池和家的突厥人,他们的战力还有多少?
萧庭顿了顿,从一边放着的一台”“御赐”净水器里倒了碗水,润润嗓子,才接着道:“至于突厥的首领,可以赐给大把的财富腐蚀其心,同时派出朝廷官员,改土归流,夺其权。当然,这就是大方向,实施起来,得一步步的来,徐徐图之。
总而言之,以后,每打一仗,咱们就要切切实实的占下一片地,从突厥身上啃下一块肉来,把这片地变成大唐真正的国土,把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变成真正的唐人,几年之后,还要让这片地,成为我们进攻下一片土地的桥头堡,要让这片土地成为大唐的赋税来源。而不是像以前那样,废了半天力气,只得个虚名,最后又把战果还给突厥人去治理。看起来我们再利用突厥人对付突厥人,反过来想,又何尝不是突厥人在利用大唐?
此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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