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十三的马车来到东市时;已是申时。此时日头已经偏西;天气不再那么炙热;来往于东市之中的人流渐渐密集起来;生意兴旺的陈记酒楼之前;已经开始有了马车停驻;热情似火的东市夜生活也即将开始。
周承业下了马车;便向酒楼走去;远远地便听到宝顺兄弟在招呼客人;口中说的却是周承业亲自教导的迎宾词:“热烈欢迎尊贵的客人光临本店;我们将竭诚为您服务”
看宝顺那一脸诚恳殷切的笑容;谁也不会怀疑这个胖乎乎的少年是不是真的像表现的那般恭敬和热情;反正看着可爱地宝顺;大家就会心情舒畅;继而食欲大增。
“宝顺;这么早就开始营业了啊?”周承业笑着走向前来;主动跟宝顺先打起招呼来。
“是二哥来了啊;我这厢正忙呢;就不招呼你啦想吃什么直接去里边点吧;反正楼里跑堂子的小二和婢女们都认识你”宝顺语速飞快地说完这两句;便赶紧去迎接其他正在下马车的客人。
周承业自然不会觉得宝顺怠慢了自己;这酒楼如今本来就有他的一份;看到陈记如今生意这么火爆;周承业心里乐开了花;笑眯眯地进了酒楼;开始从下往上转悠起来。
老虎有巡视自己领地的习惯;周承业却有巡视酒楼经营状况的习惯。如果觉得陈记酒楼如今生意兴隆便放松了管理标准;时间长了就会出现这样那样的问题;到时候想要再来挽回声誉;那就是千难万难。
从底楼散客吃饭的地方来到二楼的雅间;
周承业只是沿着回廊走上一圈;并不会挑起纱帘跑进去打扰人家食客的进餐。他的后台二老板身份;并不适宜公布于众;一切皆由陈贵云招呼应酬即可。
在一间名为“芝兰”的雅间之内;几位妙龄女子围坐一起;正饶有兴致地听其中一位容貌秀美的绿衣女子说话。
绿衣女子有些得意地说道:“那日我和四妹作为驸马的傧相;不仅见到了咸宜公主;还见到了惠妃。惠妃那日雍容华贵;颇有母仪天下的风范;见到我和四妹之时;还特意打赏了呢”
众女子正听得起劲;却看到绿衣女子忽然闭口不言;起身朝着外面急走而去;一挑手;便掀起纱帘消失于回廊之外。
原来;这位绿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昨日在长街之上与周承业邂逅的弘农杨家三女玉瑶姑娘。她口中所言的驸马;便是前几月娶了当今皇帝宠妃武惠儿之女咸宜公主的杨洄。
咸宜公主深受其母武惠妃和父亲李隆基的喜爱;在十五岁这年出嫁的时候;李隆基为了给女儿送一份大礼;竟然下令将所有的公主的食封从五百户增加至一千户。当时;李隆基已经有二十七个女儿;其中除了六个早夭之外;还有二十一个之多。为了咸宜公主;皇家相当于是送出来一个正儿八经的万户封地。
杨洄能取这如花似玉地咸宜公主;自然也不简单。他出身于弘农杨氏;是隋朝宗室的后裔;弘农杨家也是被列入《氏族志》中的名门望族。当时官宦贵胄之家联姻;首重的便是门当户对;至于人才和学识;尚且排在后面。
杨玉瑶作为杨氏族内的年轻貌美的女子;与她的妹妹杨玉环一起作为傧相;参加了杨洄迎娶咸宜公主的婚礼;所以便见到了集三千宠爱于一身的武惠妃。
方才;杨玉瑶正说着咸宜公主成婚当天的趣闻;忽然透过纱帘看到一位年轻公子从门口经过;看那身形和穿着;竟然像极了昨日在大街上邂逅的周家二郎;于是顾不了许多;竟然一挑门帘跑到了回廊之上;冲着前面不远处的背影喊道:“周家二郎请留步”
杨玉瑶这次确实没有看错;刚才从门口路过的不是别人;正是“浪荡子”周二郎。
周承业在回廊之中慢慢转悠;刚刚经过“芝兰”雅间门口时;只听到里面一群女子叽叽喳喳在说笑;并没有过多的留意。这个时候;来酒楼之中吃饭的客人形形色色都有;他可没有功夫每一间都去留意和关注。
忽然听到有些熟悉的女子声音在身后响起;而且还是喊的“周家二郎”;周承业便停下了脚步;一转头;正好看见脸上带着几分羞怯和期待的杨玉瑶。
“咦;真是有缘呢;竟然在这里见到了三娘”周承业流露出一副惊喜的表情;转身向杨玉瑶身边走近了几步;正好来到美女身前三尺处停了下来。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不会让杨玉瑶觉得逼迫;又不至于让她感到生疏;正适合男女之间说话。
杨玉瑶有信乱地说道:“今日几位姐妹共邀来陈记吃酒;我在长安无事;便跟着来了。二郎今日来这里却是为何?”
“啊;我来这里是干什么呢?”周承业急忙转动脑筋;开始胡编乱造;“情况是这样的;我有一位好友;明日便要南下游学;所以今日我在此处为他设宴践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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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佳人邀约乐游原
杨玉瑶看着周承业那双温和之中带着几丝轻佻和好奇的眼睛;没来由的直觉心中更加慌乱;竟然不敢与之对视;只好微低云鬓;双手摆弄着悬挂于腰间的玉佩;雪白的脖颈和脸颊上面;悄然染上了一层绯色。
周承业忽然在陈记酒楼之中遇到了杨玉瑶;只想着如何掩饰好自己陈记酒楼二老板的身份;却疏忽了人家美女主动前来搭话的深意。
不论古今;一位只见过一面的美女如果主动过来跟你搭讪;那么结果无非就是这么几种:一是美女知道你是“高富帅”;所以主动投怀送抱;二是美女想跟你玩“佛跳墙”;正在给你准备下套呢;三是美女春心萌动;觉得你适合跟她来一场风花雪月般的恋情;这是在给你送秋天的“菠菜”呢。
杨玉瑶对于周承业;貌似有向着第三种情形发展的趋势。
两个人在回廊之中相对而立;都想再说上几句话;可又不知从何说起;一时之间;竟然愣在了原地。
好在此处人来人往的十分喧闹;少顷之后;便有前来吃酒的客人从周承业和杨玉瑶身侧经过;有那不老实的家伙;还口中发出惊讶的“啧啧”声;似乎是为在这种地方发现了绝色佳人而感慨。当然了;如今能上陈记酒楼二层雅间吃酒的人;也不是那种见到美女直流哈喇子的“土鳖”;在见到美女身边的翩翩公子之后;便十分自觉地闪身而过。
“芝兰”雅间中的几个女子;见到杨家三娘忽然离席而去;自然觉得好奇;于是纷纷来到门前;结果正好见到周承业和杨玉瑶在那里相对无语。
“呀;好俊俏的小哥”纱帘之后有个女子惊呼。
“看这衣着打扮;还是官宦人家子弟呢”
“这两人凑在一起还真是般配呢”
一群正处在谈婚论嫁年纪的女孩子;只隔一道纱帘;便肆无忌惮地议论和品评起来。没办法;唐时女子便是这么热情火辣;她们敢爱敢恨;远不像宋代之后的女子;被程朱理学那帮子祸害摧残的日渐枯萎;失去了作为女人的许多权利。
杨玉瑶的这群“闺蜜”;明显是在成心捣乱;她们说话的声音直接传到了回廊上两人的耳中;任是像周承业这种内心无比强大的“厚脸皮”;听了之后也渐渐有些招架不住;更何况脸皮薄一些的杨家女儿。
杨玉瑶怕身后那几个嚼舌头的越说越浑;于是低声说了一句:“过几日奴家便要返回弘农;二郎若是有心;便请前往乐游原上一会。”说完这话;杨玉瑶掩着面赶紧钻进了芝兰雅间;顿时里面传来一阵嘻嘻哈哈的打闹声。
周承业有些没头没脑地楞了一会;心里想:这妮子;对我好像有点意思呢;可你也得说好哪天哪个时间段去乐游原上约会嘛
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周承业于是下了酒楼;直接往后院而去;那里才是今天他来陈记的真正目的。
已经得了店内伙计通报的陈贵云;此时已经将一碗用冰凉的井水镇过之后的酸梅汤取了出来;正满脸含笑地等着外孙前来与自己叙话。他现在知道了这个外孙的一些习性;对于周承业喜欢每次来到陈记酒楼便要四处转悠一圈的做法毫无意见;甚至有歇心。
陈贵云知道;周承业越是喜欢转悠;说明他心里越是对陈记酒楼重视;他可丝毫不担心周承业将来会把这座酒楼据为己有。这两个多月的接触下来;陈贵云如今越发地可以肯定;他这外孙不是凡人;更不是白眼狼;是绝对能够出将入相的天纵之才。
“家公;我来啦”周承业进了后院外公的房间之后;向坐着等他的陈贵云打个招呼。
“来;把这碗酸梅汤喝了;刚从井里提上来的;正好消暑呢”陈贵云用手一指桌上的瓷碗;关切地说道。
身上汗津津的周承业;也不跟外公客气;抄起瓷碗“咕咚、咕咚”一阵猛灌;然后长长地哈一口气;有些舒坦地说道:“家公;这酒楼生意一日好过一日;可曾想过再开一家分号?”
“呵呵;不急不急;把根基再打扎实一些才好。什么时候全长安的人都知道了陈记酒楼;那时候我们再去西市开设分号;便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如今还是要把厨子和各种打杂的人手调教准备充足才好;不然仓促开了新店;两家的水准不在同一个档次;岂不是砸自家的招牌。”陈贵云不急不慌地说道。
周承业攥个拳头;然后伸出大拇指冲着外公;说道:“厉害姜还是老的辣呀。我昨日去西市逛了一圈;发现咱们的前景那是大大的有;家公你可以将我那两位舅舅和表兄弟们从老家招呼过来帮手了;将来说不得咱陈记酒楼便是大唐第一呢”
别人若是对陈贵云说这番奉承话;老汉肯定不信;但周承业说陈记酒楼将来可能做到大唐第一;陈贵云却是坚信不疑。无他;只因为他这外孙的脑子实在太好使;眼光也很独到;还有一身稀奇精怪的本领;随便掏出来一些;便让人惊叹不已。
陈贵云乐呵呵地说道:“这个不着急;还是先帮家公好好想想如何办好几日后的‘宰相宴’;只要招待好了张老相公和他的客人;咱们这酒楼想不红火都难”
周承业对如何接待张九龄和他那帮子诗人好友也是十分上心;于是坐下来仔细与外公就宴会当天的布置、菜肴、服务、助酒节目一一进行敲定。为了避免遗漏和疏忽;周承业还特地从口袋里面掏出一个小本子;用鹅毛梗蘸着墨水做记录。
忙完这些;已是掌灯时分;周承业于是在后院之中让厨子给自己下了一碗正宗的哨子面;囫囵地吃了起来。
陈贵云本来想让掌勺大厨给外孙炒几个好菜下酒;结果被周承业拦住了。现在正是酒楼最忙碌的时候;他这个自己人没必要讲那些排场;只要能吃饱肚子就成。
临走时;周承业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于是对外公说道:“让宝顺去看看芝兰间的客人有没有离开;如果尚未离开;便将那桌客人今日的花销免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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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两个亡命徒
真是巧了;当宝顺来到芝兰雅间时;发现里面的一群年轻客人们竟然还在猜拳行酒令;并未离开。
圆嘟嘟、胖乎乎的宝顺一进门;便被屋里红红绿绿的漂亮女子们给闪了眼睛。宝顺心里暗想:二郎真是有眼光呢;这一屋子的美娇娘;随便选中一个;都会羡煞人;也不知看中了哪个?还是打算来个一锅烩?
“承蒙各位姐姐光临本店;小的受人所托;特来向姐姐们告知一声;今日芝兰雅间的一应消费全部免单”宝顺有汹干舌燥地说道。他实在是被屋内众女子醉眼惺忪、衣衫不整的样子给吓到了;这要是再喝下去;指不定还会闹出什么花样呢。
正玩的高兴地一帮女子;听了宝顺这话;顿时欢呼雀跃;纷纷冲着杨玉瑶挤眉弄眼地说道:“杨家三姐;快快老实交待;方才廊中所见的那位俏哥儿;到底是谁家公子?居然这么知情识趣;抢先一步替咱们付了酒钱。”
杨玉瑶此时心中也是十分受用;觉得周家二郎果然细心;知道在人前替自己挣面子;于是有些羞涩地说道:“我只知道他自称周家二郎;至于到底是哪家公子;真的不知。”
实际上;杨玉瑶是知道周承业的身份地;但她不愿意在人前多说;一是出于女儿家的害羞心理;二是不想让身边这群正处于“发情期”的女子们动什么心思。杨玉瑶的担心还真不是没有来由;她家不在长安;明显不占地利优势;万一自己过几日走后;指不定那个起了“色心”的家伙会去找周承业呢。
还未离开的宝顺;看到这位说话的绿衣女子身材长相格外地出众;而且言语之中提到的周家二郎正是自己表兄;差点一张口便要说出周承业的身份来;临张口时还是生生地咽了回去。
这种男女之事;还是让二表兄自己来吧;他要是搀和进去;万一弄巧成拙;岂不是耽误了二郎的终身大事。
东市里此时游人如织;各种商家的叫卖声和讨价还价的客人声音混在一起;加上载货拉车的驴马时不时地嘶鸣几声;将偌大的东市搅得没有片刻安宁;闹哄哄地乱成了一团。
周承业已经坐着刘十三的马车离开了东市;正沿着东二大街从北向南而行。如今正值盛夏;各里坊在掌灯之后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才会封闭坊门;所以宽阔的大街之上不时可以见到漫步而行的游人;或者迎面而来的马车;还有浩浩荡荡四处巡视的坊丁;以及偶尔露面的官府捕快。
大唐帝都长安城内的治安水平;比之后世任何一座城市都不遑多让;特别是在这开元承平的盛世;尽管有一百多万人口居住;依然被强大的官府管理地井井有条;看不到丝毫的破败和纷乱。
马车行驶到永崇里与昭国坊之间的路口时;向右一转;便沿着南四大街从东向西而行。长安城规则的布局;使得马车夫的工作格外轻松;几乎不论去哪里;只需要走直角即可;根本不用担心绕到了别处。
一路向西而行;夜色渐浓;街上的行人也变得稀疏起来。
刘十三的马车走的格外稳当;但速度并不很快。这是周承业特意交待过的。
上一世活在节奏紧张的明珠城内;让周承业经常会有一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就算现在偶尔想起那大街上拥堵时的场景;以及大热天里一大早起床便要小跑着过马路的急迫;周承业都会觉得这种苦逼的人生真是毫无乐趣可言。
周承业觉得;既然要重新活过;那就要活的随性洒脱一些;何必要把自己弄的跟个不停打转儿的陀螺一般?
马车到了延福里和永安里的尽头;前面便横着一条宽大的水渠。此渠名曰永安渠;是长安城内八水五渠之中最长的一条;笔直地从北向南横贯了长安城的西二街。永安渠两旁相邻的两个里坊之间;都有石桥横跨上面;方便人们平日里出行。
刘十三的马车上了通往永平里的石桥时;桥上已经没有什么行人。然而;令周承业没有想到的是;马车才上石桥走了不几步;便忽然停了下来。只听得车厢外的刘十三口中骂了一句:“这是哪家的醉鬼;东不躺;西不靠;偏偏却睡倒在这桥中间”
周承业于是从车厢之中探出个头来;借着昏暗的月光;果然看到马车不远处有人横躺在那里。
刘十三于是跳下车辕;向那躺在地上的身影靠了过去;待到走近之后;便欲弯身去提那醉汉;结果忽见那躺在地上的人影一个鲤鱼打挺翻了起来;劈手便给刘十三的脖子上一掌;当时就把刘十三给打晕了过去。
周承业正好亲眼目睹了这骇人的一幕;心中当时便觉危险;正想放开喉咙大喊一声“救命”;结果马车纱帘忽然被一柄在月光下泛着寒光的刀刃给挑了起来。
“小子;想要活命的话;就不要乱喊乱叫;一切按照我的吩咐去做”车外一个生冷低沉的声音响起;顿时让周承业又是一个激灵。
事已至此;惊慌失措分明解决不了任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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