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长安城依然也不显得静谧,透过马车窗棂可以看到外面有牵马的各国胡商穿着独具该国风情的冬装在雪地里走,他们喝上一口暖酒说说笑笑。身为整个大唐人口最多,最繁荣的城市。长安城震后不久,就恢复了它原本的昌盛。这种昌盛的景象给人一种假象,那就是这里似乎一个月前没有发生地震,也没有所谓洪灾。
马车在皇城门口停下,依然在监门卫的查问下唱籍而入。郭善扶正了帽子,大踏步走进了皇城。
进入皇城后可以看见偌大的露天的广场早有监门卫组织起来的扫雪的侍卫,各司也组织起了自己本司小吏员们打扫自己门口的庭院。郭善赶到太常寺时,正看见张文收和王刘两个主薄围着炭炉烤火。
‘吱呀’郭善开门,几个人循声望来,脸上露出笑容。
不管真高兴的还是不高兴的,这一刻脸上的笑容都是那么的真切坦诚。
张文收或许是真高兴的那个,赶忙上前抓住郭善的手:“小郭大人你终于回来了。”
老张的手此刻是温暖无比,郭善被他的手握着并不挣脱,笑着忙回道:“这几个月来我没能来上值,辛苦张大人了。”
那边王主薄笑着道:“这几个月我们太常寺的虽然没见到小郭大人,可还是能在太常寺里听见你的大名啊。打吐谷浑的王子、赏月会上扬我国威、地动时挺身而出。哪一桩哪一件不让人侧目?小郭大人真乃神童矣。”
如果是以前,比郭善官职要高的王主薄是不可能这么和气跟郭善说话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郭善的协律郎上面还有个七品的朝请郎的官衔儿呢。不比他王主薄的官位低,甚至朝廷还隐隐传出郭善跟皇室走的很近,很得皇上的宠爱。
如此一来,别说跟郭善和善的,哪怕跟郭善小有献媚的人都有。
张文收拉郭善到了火炉前来,便有祝史立刻给郭善让出了位置。
郭善谦让了一句,围着火炉坐下道:“几位大人先前在聊着什么事儿?”
听刘主薄道:“这不是快要元日了吗?咱们太常寺在负责元日朝会的事情呢。陛下要在那天让我们太常寺表演破阵乐,如今我们太常寺这个月里一直忙着破阵乐的事儿呢?”
郭善惊讶,他是知道破阵乐的事情的。当初这首曲的词的填写他郭善也有参与,还写了三首呢。
“那咱们太常寺岂不有得忙了?”郭善问。
张文收笑着道:“本来有的忙,不过后来请了吕才大人来后,教导乐工跳舞这头疼的事便算解决了。现在各司其职,元日朝会之前一定能完成圣命。”
这意思是大伙儿都分了好了各自的工作了,只要按部就班的去做就能完成任务。说白了,就是没郭善啥事儿。
虽说乐得清闲,但郭善也不想在太常寺做个无所事事的人。干脆自个儿提出,去鼓吹署帮忙做事儿。
早上郭善的上值就一直处于跟人寒暄的阶段,下午时才找到了正在排练乐工鼓吹奏乐的鼓吹令。
这位鼓吹令倒是客气,实在忍受不过郭善在鼓吹署里瞎指挥,便随便找了件事儿让郭善去做了。
身为升官最快,更有‘进士出身’之名的郭善此刻在太常寺里名头正响呢。
你或许没看见过,也不认识他。但,却不难从长安城的听闻中猜出他到底是谁来。
鼓吹丞带着郭善来到了一处庭院,笑着道:“小郭大人,这里面就是一些刚从掖庭宫送来的乐工。”
郭善惊讶问道:“全是掖庭宫的人?”
鼓吹丞摇头道:“那倒也不是,有一些是吏部送来的乐工。”
郭善恍然,走进殿内,就瞧见叽叽喳喳的一群人。
郭善随眼一扫,才发现这里拢共约有两百来人。或男或女,大的不过三十,小得不过十岁。这一干人在郭善和鼓吹丞进来后全部都噤了声,后排的人好奇的对郭善指指点点,轻声问旁边的人:“这是谁啊?这么小,也能是官儿?”
是不是官儿他们不知道,但是鼓吹丞知道郭善是官儿,还是个‘喜欢’出‘风头’的官儿。心怕这位‘喜欢’出‘风头’的官儿被这些刚送来的乐工们给惹恼,所以怒喝道:“都嚷嚷什么?不许嚷嚷。”
下面的一群人果然噤声,这时一个壮妇大迈步跑了过来。跟郭善和鼓吹丞恭敬的作礼道:“见过两位大人。”
鼓吹丞跟郭善介绍道:“这是王助教,善音律舞蹈。”
郭善恍然点头,又听鼓吹丞厉色跟王助教喝道:“这位是咱们太常寺协律郎郭善,小郭大人。他是鼓吹令大人请来指导乐工们吹奏的,因为不常来咱们鼓吹署,所以不太熟悉。你须得好好辅佐小郭大人。“
王助教身子一弯,又献媚笑着道:“奴知道了。”
鼓吹丞满意的点了点头,又冲着下面又开始叽叽喳喳的那帮乐工们喝道:“你们要么是掖庭宫里出来的犯官家属,要么是犯了事儿被送到太常寺充当乐工的贱民。依着你们的身份,早该死了。但皇恩浩荡,让你们来我太常寺将功补过。你们别不知好歹,不得无端生事。一旦不守我太常寺的规矩,我必然要让你们知道我太常寺的手段。”
王助教身子一直,冲下面的人喝道:“大人问话呢?你们这帮刁民都听清楚了么?”
下面的人都知道这位王助教的厉害,立刻道:“听清楚了。”
王助教满意的点了点头,然后献媚的看向鼓吹丞向他请示。
鼓吹丞点了点头,然后又笑着跟郭善道:“小郭大人,如果没有事儿的话,那我先走了?”
郭善拱手道:“诸事妥贴,烦劳大人了。”
鼓吹丞笑着摇了摇头,这才转身走了。
王助教立刻献媚的看着郭善道:“小郭大人,这里有两百多名乐工。是要分配到太乐和咱们鼓吹署的。咱们鼓吹署只需要二十人,您瞧瞧这里随便挑一些?”
郭善哪儿懂挑人啊?他骑不了马,就不敢冒充伯乐。
刚开始还觉得挑人也就是随便把人带走就成了,哪儿想到这殿里或高或矮或大或小就两百来号人。
摆手道:“你挑吧,如果我有不满意的地方我再给你指出来。”
王助教笑着点了点头,便下去挑人去了。
郭善走到大殿的一端,在珠帘后面的垫子上坐下喝水,那边王助教耀武扬威下去挑人。这时屋外又走进来了两个人,乃是两女。
为首的女子一脸阴沉,约有三十来岁。后面跟着一个小姑娘,约摸有十来岁。
为首的女子看不出所属的官署,但她身后的小姑娘却是太乐署女舞的服饰。
听王助教称呼那为首女子道:“哟,原来是秋助教啊?”
那秋助教板着的脸孔立刻化作一汪春水,回她话道:“王助教也是奉了大人们的令来挑人的?”
那王助教点头道:“可不是么?我们鼓吹署每年不得挑上一些新人替那些吹不动的旧人呐。秋助教也来挑人?这回你们太乐署打算挑多少人啊?”
秋助教一笑,道:“一百人就够了,我们太乐署要不了太多的人。”
她没发现郭善,但王助教是知道郭善在珠帘后面喝茶的。但不知道什么原因,这王助教却不提醒那秋助教,只是跟秋助教寒暄了两句就板着脸继续去挑人了。
这边秋助教对她身后的小姑娘板着脸道:“快些个挑人,莫要慢了。”
那身后小姑娘应了一声就随她下去挑人,就见秋助教先拉出一个人来。摸胸、摸脸、摸屁股。选畜生似的挑起人来。
那人群里叽叽喳喳吵闹,秋助教脸一板喝道:“都别吵,谁再吵就拖出去交给监门卫给杖罚了。”
果然众人都不吵了。
半个时辰下来秋助教挑了五十个人,她带来的那太乐署的小姑娘却只挑了五个。
秋助教怒了,劈头盖脸怒骂,一耳瓜子下去太乐署小姑娘又嘤嘤哭泣。
王助教在一旁看的冷笑,道:“秋助教这两天脾气可真不好,怎么老拿这小姑娘出气啊?”
秋助教冷哼道:“小蹄子不懂事儿,总得教训教训才让她知道规矩。”
王助教只是冷笑,也不答话。
猛然珠帘里传来一个稚嫩童声,却颇具威严道:“王助教,你过来。”
秋助教惊讶望向珠帘,可惜却看不见珠帘内的郭善,她不知道那儿什么时候藏了个人。
但王助教却是精神一震,忙笑着在秋助教疑惑的目光下屁颠屁颠儿扭动肥大屁股往珠帘后面跑。
她钻进珠帘里后,轻声问郭善道:“小郭大人有什么吩咐么?”
郭善道:“把那太乐署的小姑娘叫过来。”
“她?”王助教疑惑不已。
从珠帘外面看不到珠帘里的情况,但从珠帘内确是一眼就能望见珠帘外的情况的。所以王助教疑惑的透过珠帘往外望着那个挨了训的小姑娘一眼,不明白小郭大人为何要找那小姑娘。
但她不敢多问,只好点头去了。
在郭善目光下走出珠帘后,王助教冲着那边秋助教带过来的太乐署小姑娘道:“兰纤阿,小郭大人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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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兰纤阿(二)
随秋助教同来的太乐署小姑娘一愣,不禁戒惧的望了秋助教一眼。
“我劝你还是让她过来,要不然小郭大人发了火咱们谁也救不了你。”王助教得意戏谑的冲着犹豫不定的秋助教警告道。
秋助教冷哼一声,撇过头默认了。紧接着又偷瞄向珠帘,妄想透过珠帘看到那珠帘背后究竟坐着谁。
那太乐署小姑娘见秋助教并不阻拦自己,犹豫的往珠帘走去,拉开帘子,看见的正是坐在垫子上的郭善。
她先是愣了愣,惊觉眼前这位穿着官服的大人可年龄真小。然后她赶忙进了帘子给郭善磕头道:“婢子见过大人。”
郭善好笑起身,拉她起来道:“你跟我不用磕头。”
郭善要拉她坐,但小姑娘哪儿敢啊?忙挣脱了郭善的手,委屈的泣声道:“婢子不知道哪儿得罪了大人,婢子给您赔罪了。大人气不过要惩罚婢子,就打婢子吧”
郭善不明白兰纤阿为什么会这么说。他旋即恍然,好笑道:“你以为我是笑面老虎?或者说我没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小姑娘犹豫,立刻摇头:“没,没有。”
郭善脸色一沉:“大胆,本官说你有你就有。”
听到这稚嫩又有威严的声音,小姑娘吓得立刻又哭着要跪下来。
郭善哪儿敢继续逗她呀?忙一把托住她的手,道:“成了,成了,老下跪很好玩儿么?兰纤阿,你真的不认得我了?”
小姑娘都要哭了,告饶道:“婢子没见过大人啊。”
郭善笑着道:“你仔细看看我,好好想想。咱们是见过面的,还一起说过话一起跳过舞来着。”
兰纤阿又摇了摇头,她什么时候跟当官儿的一起跳过舞啊?郭善让她抬头看,她是不敢抬起头直视郭善的。
郭善好笑一把抓着她的手,拉到垫子旁道:“坐下,好好看看我,看看你还能想起我来不?”
兰纤阿被郭善强拉着坐下后,郭善又坐到了她的对面,还亲自给她倒了杯水。
小姑娘哪儿受过官老爷给的酒水啊?颤颤巍巍的不敢接,最后还是郭善强塞在她手里的。
感觉郭善表现出来的善意不是作伪的,确定郭善不是欺骗小红帽的狼外婆。她壮着胆子仔细打量起了郭善,可怎么看也猜不出。
郭善提醒她道:“还记得太上皇饮宴时,咱们一起给太上皇表演春莺啭吗?”
兰纤阿皱眉,没记得郭善这号人物。
郭善咬牙,道:“你难道就不记得,那个穿了霓裳,找你给她梳发的那个小姑娘了?”
兰纤阿花容失色,不可思议的捂着小嘴指着郭善道:“你,你是郭姍?司马相如里便姗嬖屑里的那个姗。”
郭善好笑回答:“你是兰纤阿,阳子骖乘,纤阿为御里的纤阿。”
这是两个人当时互问名字时的对话,此刻一字不差的说了出来,就由不得兰纤阿不信了。
她依然不敢置信,仔细打量着郭善,果然发现此郭善与彼郭姗有几分神似之处。
郭善任由她打量,倒了杯水,食指沾水在案桌上写上了他的名字道:“不过我的善字不是那个姍,而是‘为善’的‘善’。所以,当时我说我叫郭善,可没骗你。”
兰纤阿捂着嘴,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您当时”
郭善道:“当时我被今上的四皇子给骗进了宫里迷了路,好巧不巧碰上了你们这一群正要去跳舞的舞人。那时候我还不是朝廷命官呢,怕被人抓住当做坏人,就只好跟你们一起了。到了最后,被皇后娘娘给看见了就成了这样。”
兰纤阿道:“难怪娘娘叫走你后你就再没出现过,大伙儿都当你,当你得罪了娘娘,被”
郭善好笑问:“被打死了么?那不至于,娘娘不是那样的人。”
兰纤阿道:“当时我挺担心你的啊,当时那个作诗当了协律郎的小郭大人就是您?”她终于明白了过来。
郭善好笑挠了挠头,矫情的道:“那是被皇上给坑的,我压根儿没想到也没想当官儿。”
就没见过敢这么说皇上的,郭善敢这么胡言乱语可她兰纤阿却不敢应和郭善的话。别扭的**手里的杯子,她不知道现在该用何种话跟郭善如此身份的人对话了。
郭善主动打破沉默,道:“先不说我了,说说你吧。我瞧秋助教对你不好,又听王助教说她常为难你,这是怎么回事?”
兰纤阿摇头,道:“也没什么。”
郭善哪儿信她的话?一拍胸脯道:“你只管说,有我跟你作主,难道你还怕她来?正好太上皇饮宴那天她还踹过我,我办她也不算循咱们的私。”
犹豫了一下,兰纤阿才道:“也怪我运气不好,撞破了她一件好事儿,才受她的欺侮。”
她脸红的跟郭善讲了来龙去脉,郭善既是无语又是恍然又是惊讶。
按照兰纤阿的说法,太常寺长上女乐嫁不了人,终生为朝廷效命,只能以色事人。然则深锁宫中,自然有些人难捱寂寞。勾搭男乐,与之暗通款曲。求鱼水之欢,这种事儿也就在太常寺大部分女乐中产生了。
这种事儿大部分人都偷偷的做,但没有谁敢说出来,也不敢教人发现了。
秋助教就是用她助教身份,职位的便利勾搭上了一个长相俊美的男乐的。那男乐不知道是真喜欢她还是受迫于她,反正有事儿没事儿就被她叫到暗处做那腌臜事儿。
常在河边走哪儿有不湿鞋?兰纤阿有一次就撞破了秋助教的好事儿,于是才被怀恨在心下来。
“其实早在此前乐人们大部分都知道秋助教的事儿,她的事儿绝不是我跟人嚼的舌根子。可她却偏不信”兰纤阿一脸无辜跟郭善解释,让郭善又好气又好笑。
郭善道:“朝廷律法里就不允许女乐做这种事儿,她们这是为了**而不顾性命。”
兰纤阿忙摆手:“婢子可没做过这种肮脏的事儿,婢子不敢做。”
郭善听了一阵无语,他紧接着又道:“其实朝廷律法也有许多不到之处咱们太常寺的长上乐工有一万多人吧?这些人因为朝廷禁令终身不得出嫁,只能老死在宫里。无法享受正常人的生活,更断绝了七情六欲。可朝廷要让她们断绝七情六欲,却又哪能真断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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