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惊喜实在太多,郑宇已经有点麻木了。
从八倍蔡司望远镜望去,标定的防御地域是一片丘陵地带,一东一西两个小山头作为防御核心,一条道路从中间穿过。以小山头为核心,构筑了双层堑壕体系,外层的铁丝网,鹿角一应俱全,内层挖掘了四通八达的交通壕,中间搭建了坚固的明暗火力点,左右两个小山头构成交叉火力,中间的道路也铺设了雷区,挖了阻断壕。整个防御态势非常教科书。
按照郑宇对日俄战争前俄军的认识,应该是炮兵轰击,然后步兵密集冲锋,失败了,再轰击,再密集冲锋,用人肉堆过去。二o三的日军,沙河,奉天之战的日俄军,都是这个路子。
演习开始了。
炮火覆盖效果不错,可以看到对交通壕和战壕受到了明显破坏。不过说实在的,根据郑宇多年混迹军文界的经验,七五炮对堑壕的毁伤能力确实有限,八十七毫米野炮的效果只能说差强人意,一五二榴弹炮,二o三重炮,二八o臼炮,三八o臼炮才是王道。虽然炮击看起来声势煊赫,但目测下来,守军存活八成还是大有可能的。但片刻后,郑宇的心沉到了谷底。俄国的重炮终于开火了,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和巨大的烟柱,无疑属于一五二榴弹炮。在这恐怖的炮击下,原本坚实的防御阵地如同松子壳一样逐渐破碎了。
炮击的同时,哥萨克骑兵展开了战场控制,在侧翼展开骑兵幕,两个支队对敌防御进行了纵深包抄,模拟破坏后方通讯和给养输送,以及前进炮兵支援阵地和指挥部。整个骑兵的编组和展开相当快捷和整齐,按照杜胜的评价,和中国最精锐的骑兵部队相比,恐怕还要略胜一筹。
步兵的攻击,没有采用传统的密集冲锋,而是以散兵线接近,借助地形地物的掩护,一步步逼近敌人,轻机枪和重机枪的火力掩护也算中规中矩,最后五十米的冲锋,居然还甩了两轮貌似手榴弹的东西。在三轮攻势里,尝试了正面火力侦查,然后通过信号旗呼叫炮火再次覆盖,接着是正面牵制,掩护侧翼攻击。各个攻击面上,营级别大概是四百米左右的攻击宽度,按郑宇的判断,如果防御方的火力密度与俄军相当,兵力铺设还是有些过于密集。但这些已经展示出来的东西,已经让他胆战心惊。
这种火力和战术,如果和历史对照一下,恐怕还超越了一战刚开始的德军。就算演习的是俄国最精锐的皇帝近卫部队,也远远颠覆了他所熟知的历史。
此刻,一股寒气已经从他的脚底一直通到后脑勺。
穿越的,也许不仅仅是他郑宇。
俄罗斯,恐怕也有穿越者了!
郑宇的心中已经是抑制不住的恐惧。
是的,如果不是这样,这一切都根本得不到解释。俄军配备了如此强大的火力,又具备了超越时代的战术思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开始回想在俄国接触过的有印象的人物。这样的穿越者,对于敌国的皇储,是不可能不来摸摸底的。可想来想去,也不记得有哪个人像是穿越过来的。
他想到了一个恐怖的可能。
能对俄国造成这样巨大的影响,而自己又没见过,也不方便见自己的,恐怕就只有她了。
俄国皇后,黑森公主,亚历山德拉,那个性格阴柔,权欲极强,在历史上控制了沙俄皇室,却又反过来被一个淫僧拉斯普京玩弄的血友病基因携带者,沙皇一生挚爱的表妹,俄国人眼中不详的“黑寡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这个人在那个时空加速了沙俄帝制的崩溃,并且把沙皇一家送进了地狱。可在这个时空,难道此人就是俄国的救主?!
旁边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郑宇扭头看去,是英俊中校。
“月生,怎么了?”
“卑职想到了甲午。”
“哦?”
“甲午年,是我们把堑壕阵地,机枪火力和速射炮的防御战术引入了战场,轻而易举地歼灭了日本陆军。这些年,欧洲陆军无不研究甲午战史,力求有所裨益。今日观之,俄国获益匪浅。这样说起来,甲午年的完胜,到底是福,还是祸?”
郑宇沉默了。
事情,似乎越来越有趣了。俄军,比历史进步了太多。可更早把这些超越时代的火力和战术引入战场的,居然是中**队。
他再次看向沙皇。此刻仔细回想一下,这人给我的感觉,不像是有个穿越老婆那一类。他虽然带来不少惊喜,可终究没有超越时代,穿越者的那股气息,那股与众不同的味道,从他的身上,一点也嗅不出来。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这个人,比他郑宇还要深藏不露,还要善于表演,还要心机深沉。他所展示出来的一切,都不过是他希望对方看到的东西而已。
郑宇用力鼓起掌来。
沙皇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露出自矜的笑容,也跟着鼓起了掌,很快,掌声响成了一片。
“完美的演习,伟大的军队,陛下。”郑宇赞叹不已,“光荣属于伟大的罗曼诺夫皇室,属于强大的俄罗斯。这样的一支军队,无疑是欧洲和亚洲和平的基石。我对远东的和平,三国同盟的前景,更加信心百倍了。”
此时,沙皇看向他的笑容,显得那么高深莫测。而他回以沙皇的笑容,也是一贯的真挚和诚恳。
在这一瞬间,他无比思念远在伦敦的弗拉基米尔・伊里奇・乌里扬诺夫同志。
。。。
………………………………
第二十七章 谁主东亚(上)
日本。北海道。旭川以南。
自八年前开始,这一片广袤的土地,就被划为了军事禁区。原住民已经被全数迁移,取而代之的则是全副武装的军人。短短半年的时间,面积达到两千平方公里的区域,就被壕沟和雷区严密地封锁起来,全副武装的陆军,昼夜巡逻,把这里变成了真正的铜墙铁壁。
此刻,在绵延的丘陵之上,烟尘滚滚,各种口径的山炮和野炮,炸起的烟尘柱此起彼伏,整个丘陵几乎被淹没在硝烟和尘土中。拉开散兵线的步兵,身穿土黄色咔叽布的明治二十八年式军装,在光秃秃的地表上如同蚁群一般快速地向上攀登,以营为建制,重机枪在一千二百米外进行火力压制,而先头步兵的轻机枪也在进行着猛烈的抵近射击。在地方堑壕筑垒前方四百米处,借助地形的掩护,单兵操作的掷弹筒把榴弹雨点般地投向暴露出来的火力点,并且封锁敌军战壕的枢纽区域,断绝其前沿的增援路线。很快冲击到前沿三十米地带的步兵们甩出一轮手榴弹,随后咆哮着冲进了敌军的堑壕。
山顶的观礼台上,一个面容清癯,全身戎装的老人放下望远镜,转头对着一位面容如铁的中将军官笑着说道:“不愧是勇师团,小川君,卧薪尝胆十年,仙台兵团果然是脱胎换骨了。”
日本陆军第二师团师团长小川又次,看着这位比自己还要小四岁,却已经身居内大臣之位,挂了大将军衔的日本陆军三巨头之一,心中却并无半分嫉恨,只有满腔的自豪:“儿玉君,勇师团上下,十年磨剑,但求与支那一战,把支那人十年前加于我们身上的耻辱,十倍以报。这一次,就请由勇师团,担任征支大业的先锋吧!”
儿玉源太郎笑着点了点头:“有勇师团在,帝国自然是安泰了……看起来,对于堑壕筑垒体系的进攻战法,贵军已经非常娴熟,步炮的配合,队形的展开,步兵火力的掩护,我想就是最精锐的支那近卫部队,怕也不过如此罢了……只是不知道他们这几年又有没有什么新的演变……”
小川又次点了点头:“这一套战术,比之支那人在甲午年的,已经先进了许多,帝国陆军这些年反复操演,已经多方改进,想必即使支那再有提升,也未必及得上今日之勇师团。说起来,这些支那军队步兵操典的项目,还要多亏了参本二部诸君的努力。俄国人给的那些东西,残缺不全,甚多篡改,还不如我们自己收集得来的好用……又次在此,还要多谢福岛君和明石君了……”
小川又次说罢,按着军刀,对着儿玉源太郎身边的前参谋本部二部部长福岛安正中将肃然立正,鞠躬。福岛安正对这位陆军的老资格名将,人称“今谦信”的陆军元老,一向是敬重有加,自然是恭敬回礼。
儿玉源太郎对福岛安正点了点头,温言说道:“福岛君,说起来,参本二部却是是帝国陆军振兴的第一功臣。多亏了你呀……这么多年,陆军忍辱负重,卧薪尝胆,终于能够重新崛起。首功,二部当之无愧。”
“孙子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儿玉源太郎微笑着说道,“甲午之前,对于支那的镇**,我们只是警惕,却没有太多情报渠道。幸亏有二部的诸位同仁,才能够揭开这支军队的面纱,看到他们成功的诀窍……”
“说到底,还是靠了支那人自己。”福岛安正坦然说道,“支那民族,一向目光狭窄,勇于内斗,外敌来时虽有振作,但一旦外患稍缓,就是内斗如故。千百年来,皆是如此,镇**诸人,也不过五十步笑百步罢了。自从建国之后,支那内部的明争暗斗就逐渐激化,对于我们这些手下败将,也不再有太多戒备之心。尤其是五年前那一次清洗,支那内部,有二心之人是越来越多了……明石君有一句话,我很欣赏,那就是面对支那这样一个看似强大,实则松散的庞然大物,最好的策略,就是以华制华。”
“以华制华……说得好,说得好……明石君,不愧是陆军的千里驹呀。”儿玉源太郎轻轻叹了口气,“能够打败支那人的,只有支那人自己。甲午年,我们其实也是信了这句话,可惜却被支那皇帝利用了……这一次,相信结局会不一样吧。”
“这一次,赢的一定是帝国。”福岛安治坚决地说,“那一次,帝国对我们真正的敌人太缺乏了解,而镇**却对我们了如指掌。更重要的,是他们那个时候为了夺取支那皇权,团结一致,皇帝也是年富力强。可现在的支那,皇帝衰老不堪,又恋栈不去,属下派系林立,明争暗斗,军人骄狂自大,野心勃勃,革命党蠢蠢欲动,从龙老臣腐化堕落,后起人物野心勃勃,这个酱缸一般的支那,那股子腐臭的味道,我在这里都可以闻得到……”
儿玉源太郎目光闪烁,缓缓地把目光转向了西面,久久不语。
“福岛君,听说你推荐了明石君继任二部部长?本军也即将开赴朝鲜,关于支那东北的战区情报,还要多多仰仗福岛君了。”小川又次见有些冷场,对着福岛安治一鞠躬,诚恳地说道,“福岛君当年横穿西伯利亚的壮举,又次思之心折。根据您的建议,本军改进了冬季作战的装备和战术,确实是受益良多啊……这一次,前方有福岛君,后方有明石君,本军在前线作战,真是后顾无忧了。”
“小川君过奖了。”福岛安正赶忙还礼,“我做这个二部部长,其实也是勉为其难。在下所长,无非是现场的战情收集罢了,说起情报战略战术上的天份,比之明石君,的确是自愧不如。既然如此,何必尸位素餐,不若亲身赴朝,为帝国陆军征支大业打打前站。”
“说起来,荒尾君,也是帝国罕有的支那通,不知道这一次福岛君重组二部,对荒尾君有何安排?”小川又次想起了自己那位忘年之交荒尾精,可最近却没有听到对方的消息,有些纳闷。
。。。
………………………………
第二十八章 谁主东亚(下)
“这……”福岛安正的表情有些尴尬,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嗫嚅半晌,轻声说道,“不瞒小川君,五部的东条君一直抱怨人手不够,荒尾君军学高妙,笔力深厚,故而……”
“什么?荒尾君去修战史了?”小川又次难以置信地望着对方,“为什么……征支大业即将开始,正是荒尾君这样的干才大有为之际……我之前已经看到了提升通报,不是升了少将吗?怎么会……”
“荒尾君对帝国征支大业有些偏见,暂时休息一下,并不是受了什么贬斥。”一支沉默不语的儿玉源太郎忽然开口说道,“荒尾君多次上书参谋本部和陆军省,反对帝国与俄国结盟,要求帝国与支那修好,达成东亚钢铁同盟,共同图俄。这和陆军之大计背道而驰,已经激起了很多陆军同仁的不满。小川君,参谋本部把他调到战史部,也是为了为帝国保全人才。你万万不要多心。”
小川又次脸色数遍,想说话,但最后终于还是颓然放弃了。
他是北九州福冈县人,而陆军的主导力量却一贯是长洲蕃旧地,如长门和周防地区,与萨摩藩主导的海军正好相对。日本陆军的元老,如甲午年去世的山县有朋,目前仍在的儿玉源太郎,桂太郎,都是长州藩出身,而荒尾精却是萨摩藩鹿儿岛派系,虽然山县有朋死后,主导陆军的三巨头中,儿玉源太郎不太讲门户之见,大山岩则是萨摩藩鹿儿岛出身,但陆军中长州藩的力量盘根错节,长州为尊的思想还在,这也导致了小川又次的晋升多少也受了些影响。不过小川又次也并非贪恋权位之人,一向恬淡,故而也并没有搅动什么风波。今天听到这些,他不自禁地又想起了陆军内部的这些派系倾轧,不觉心中有些黯然。可他也知道自己身份敏感,踌躇半晌,终于还是沉默了下来。
“说起来,政府内部,也有很多元老对征支大业不以为然。”儿玉源太郎似乎看出小川又次有些黯然,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当年诸元老重臣一直同意联俄制华,无非是为了让支那人投鼠忌器,保住皇国国体罢了。可要是真的要和俄国人一起对华开战,很多人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甲午年给他们的教训,太深了。”
小川又次沉默地点了点头。
“不过,他们并不明白,其实,就算我们想联合支那人,支那人又真的会和我们结盟吗?”儿玉源太郎摇了摇头,“支那人,一贯以天朝上国自居,视邻国为藩属。支那皇帝,更是雄才伟略,睥睨天下的人物。甲午年,帝国惨败,支那人对帝国之蔑视更甚,而三国干涉还朝,又被支那人视为国耻,其民意舆论,一向以帝国为恶邻。帝国即使要与支那联合,也必须让支那人感受到帝国之强大战力,否则,必被其视为藩属,予取予求,平等之联盟,绝不可能。”
“帝国的策略,就是力争全胜,压制支那之发展,以战场之胜利促使其国内分裂,革命爆发,地方**,此为上上之目标。如其不然,也要占据上风,以求优越之媾和条件,于支那东北战有特殊利益,摧毁支那中央之威信,促使其内部离心,疲于奔命,无暇图我,我帝国再寻机联合列强,对其瓜分蚕食,此为中等目标。”儿玉源太郎缓缓说道,“最下之目标,是为战场取得相当之胜利,求平等之和议,以帝国展示之威力,求平等之盟约,以便未来共同瓜分亚洲。这,就是帝国陆军的对支策略。任何人,如果与这个大政方针背道而驰,也就是背叛了陆军。在这个时候,参谋本部和陆军省,是不会手软的。”
小川又次惊讶地看着这位陆军元老,没想到,陆军的上层,居然也早已做好了以胜促和的准备,甚至把希望放在了对方内部的事变上!如此说来,他们也并不认为帝国陆军有绝对把握,可以彻底击败对手!
“儿玉君,那参谋本部和陆军省诸君,并不认为帝国陆军可以彻底击败支那军队了?”小川又次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