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叹了口气:“五年前不少老弟兄走错了路,为了国家,朕不得不……可朕一直琢磨着,你们剩下的这些人,无论如何也要保全住,不能再让你们这些功臣没下场了。”
微胖男子抬起脸,已经是泪眼滂沱:“陛下……秦光是您从穷酸里一手提拔起来的,这些年为王前驱,薄有微劳,蒙陛下垂爱,执掌机要,已经是天恩浩荡,秦光尽心竭力无以报万一……老臣自知资质驽钝,又患了足疾,不愿尸位素餐,但请陛下允臣自劾,求乞骸骨……”
皇帝看着这个亚洲第一情报头子,看着对方一把鼻涕一把泪,半文半白地抖书袋,脸上很是玩味:“阳明,不想干了?想回家搂着姨太太做富家翁?”
秦光有些尴尬地擦了擦眼泪,又撅着屁股趴伏在地。
皇帝叹了口气,有些萧瑟地摆了摆手:“阳明啊,你我君臣一场,你就忍心看着我这个老头子孤零零一个人坐在这御座之上……我是真想和你们同富贵,可你们哪……罢了,自古无不散的宴席。既然你身体不好,我看你这些年精神也越发不济,只要总情局帮着帝国拿下这一战,你就交割差事吧,展翔这些年也越发历练了……”
秦光心中狂喜,却依然是感激涕零地哽咽说道:“谢陛下,谢陛下……”
“你呀,还有那个赵秉钧,就偏偏喜欢这个做派。”皇帝温和地笑了笑,走过来,扶住秦光的胳膊,把对方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咱们名为君臣,实际也是半个老友了,何必呢……”
他又盯着秦光,淡淡地说道:“朕也想好了,你们这些老货,要是走得远了,朕还怪想你们的……红螺湖的宅子,朕看就不错,你归隐之后,就在那边垂钓耕读,写写书,没事老弟兄们一起乐乐,也是桩美事。”
秦光心中悲叹一声,脸上却满是感激:“谢陛下厚爱,秦光必定鞠躬尽瘁,专心国战,以后退位让贤,好好修身养性。这些年事务繁杂,心性上的功夫落下了……”
皇帝笑了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目光炯炯地盯着秦光,却不说话,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秦光垂着头,渐渐也发觉到了气氛的异常,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皇帝沉默良久,叹了口气:“朕一直以为,将心比心,以诚待人,似你般几十年朝夕相处之人,终不至欺朕。可惜呀,可惜呀……”
秦光浑身猛地一震,脸色惨白地看着皇帝:“陛下……”
“说说吧。”皇帝起身,背对着秦光,仰头对着身后墙壁上的巨幅世界地图,语气平静,“你那个孩子……到底是想干什么?”
秦光如遭雷轰,瘫软在地,体如筛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
………………………………
第四十一章 熊罴
俄国,远东,海参崴。
火车站上,滨海总督区总督法捷耶夫伯爵忍不住跺了跺脚,让那股透履而入的寒气稍稍缓了缓,活络了一下冻得有些发木的脚底。为他打伞遮雪的秘书官赶忙关切地问道:“阁下……”
“我没事。”法捷耶夫伯爵苦笑一声,“应该快了。再忍忍。”
远方隐隐出现了一道黑线,由远及近,人群略略有些骚动,很多人踮起脚跟望过去,一列蓝钢火车头喷着浓浓的白雾,在人们的视野中迅速放大,车头正前方黄铜的双头鹰徽标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醒目。
法捷耶夫伯爵微微眯了眯眼,转过头,矜持地点了点头。秘书容色一整,对着周围做了几个手势。
不多时,火车头喘着粗气停靠到了车站月台,豪华包厢的车门打开,四个身穿白色骑兵礼服,手持军刀,背着纳辛莫干一**一式马枪,戴着缀羽高筒军帽的近卫骑兵军官跨出车门,左右持刀肃立,双腿一并,马靴的铁掌在花岗岩地面上擦出一溜火花。
车厢内的勤务兵,已经敏捷地铺上了红地毯,踩实,一位留着八字须的青年少校昂首走出车门,肃立一旁,朗声说道:“俄罗斯帝国陆军上将,远东西伯利亚战区最高司令官,远东方面军司令官,俄罗斯帝国骑兵总监,俄罗斯帝国近卫军司令官,尊贵的大公,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罗曼诺夫・尼古拉斯阁下驾到!”
一个魁梧的身影出现在车厢门口。此人身穿黑色镶金线的俄罗斯近卫军将官军服,斜披绶带,右胸挂着亚历山大・涅夫斯基勋章,相貌是典型的罗曼诺夫家族特征,高高的眉骨,瘦削的脸型,鼻梁挺直,眼睛大而深邃,面容威严。
这位将军披着白色的天鹅绒斗篷,德国上等小牛皮鞣制的及膝大马靴踏在红地毯上,高大的身影遮住了整个车门,如同撑起了这一片天地。这位沙皇的叔父,俄军宿将,面向欢迎的人群,肃立,敬礼。
月台上的军乐队轰然奏响,轻快的陆军进行曲中,法捷耶夫伯爵紧走几步,热情地迎了上去:“尊敬大公阁下,一路辛苦了。您能大驾光临滨海总督区,来到符拉迪沃斯托克,是总督区全体臣仆的荣幸。”
尼古拉耶维奇大公缓步走下红地毯,和法捷耶夫伯爵一个俄罗斯式的熊抱,笑着说道:“阿历克斯・米哈伊洛维奇,我的总督阁下,符拉迪沃斯托克是帝国在东方的一颗明珠。我是个军人,秉承皇上的谕令来到这里,负责军务,政务和后勤事宜,还要多多仰仗总督府的诸位。”
“应该的,应该的。”法捷耶夫男爵热情地笑着,微微佝偻身躯,在这位高大的骑兵上将面前显得愈发谦卑,“大公阁下,宴会已经准备好了,您看……”
尼古拉耶维奇大公皱了皱眉头,笑着说道:“总督阁下,您太客气了。我是军人,现在最迫切的希望就是看到我的好小伙子们……这样吧,我先处理一下军务,晚间在军营里还要会见外敌的各位将军……”
他看到法捷耶夫明显有些失落,笑着说道:“阿历克斯・米哈伊洛维奇,你不要多心。皇上对您一向是欣赏的。不过,阁下应该知道,最近我们和中国人发生了一些事情,边境也有些不太平,擦枪走火这类的事情,不可不防啊……放心吧,我先把紧急要务处理完,就过来拜访,登门请教。”
法捷耶夫伯爵点了点头,脸色却依然有些不自然。
尼古拉耶维奇大公对着欢迎的人群微笑着挥了挥手,却并没有离开的打算,似乎在等着什么人。片刻之后,只见一群参谋军官鱼贯而出,个个都是精力充沛,干练通达的模样。法捷耶夫一眼就看到了其中那一个身材略矮,戴着风镜,脸上裹着围巾,只露出鼻孔的那个人,心中有些奇怪。
尼古拉耶维奇大公似乎也注意到了那个人,却是对着对方微微点了点头,那个人也沉默地颌首示意,两人似乎对了一下目光,尼古拉耶维奇大公拍了拍有些愣神的法捷耶夫:“阿历克斯・米哈伊洛维奇,帮我引见一下吧……十分钟,十分钟后,我就要去军营了。”
法捷耶夫伯爵一怔,放下了对那个有些怪异的军官的疑惑,对大公谦恭地欠了欠身,引领者大公走向了欢迎的人群。
满脸被围巾裹得严严实实的参谋军官,透过墨镜,沉默地注视着这个俄罗斯远东统治的心脏,抬头看了看车站上空那面巨大的俄罗斯双头鹰国旗,目光缓缓地转向南方,伫立良久,低下了头。
半个钟头后。
一队顿河骏马奔驰在符拉迪沃斯托克的近郊,尼古拉耶维奇大公长长地出了口气,闭上眼睛,放松缰绳,任凭卷着雪花的冷风刮削着裸露的脸庞,却是一脸的陶醉:“真好啊……战场的气息,就弥漫在这东方的雪原之上……”
身旁满脸裹着围巾的参谋军官,隔着风镜,看着这位略略有些失态的皇室亲贵,拉下了脸上的围巾,露出一张典型的亚洲人面孔,留着普鲁士式八字须,肤色有些黧黑。他吐出一口白气,微笑着说道:“尊敬的上将,回到战场上的您,就好像出笼的鸟儿。很显然,圣彼得堡的醇酒佳人,无法动摇您钢铁一般的意志。您是俄罗斯陆军的灵魂,我尊敬的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
他的俄语有些僵硬,却也足够清楚。
尼古拉耶维奇大公哈哈一笑:“你说得对,我明智的朋友。我喜欢战争,喜欢沙场,喜欢我的好小伙子们。战争……我的东方朋友,相信我,这将是一场真正伟大的决战。对任何一个军人来说,能够参与这样一场大战,就已经是三生有幸。而能够亲手指挥这样一场大战,我这一生,别无所求。”
亚洲面孔的军官笑着点了点头,抬手指着周围那些纵马奔驰的青年军官们:“步兵上将阁下,您对俄罗斯军队的伟大改革,已经让这支古老而光荣的军队,重新焕发出了青春活力,让他再一次站在了世界的顶峰。光荣属于您,尊敬的大公。”
尼古拉耶维奇笑着摇了摇头:“不,我的朋友。这一切,最主要的功劳还是你,是你带来了中**队克敌制胜的秘密。”
他看到对方的神色略略有些尴尬,笑了笑:“我的朋友,相信我,你会成为第二个巴克莱元帅(俄国元帅,抗法英雄,苏格兰裔里窝尼亚人,后加入俄**队,一生忠于俄国),建立绝世武勋,获得封爵。当然,如果上帝保佑,在俄罗斯的帮助下,你也有机会成为那一片大地的主人。”
亚洲面孔的军官重新把围巾裹好,抬起头看向南方,眯着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
“真希望早点遇到那位东方的拿破仑……”尼古拉耶维奇大公也把目光投向了那里,长长地出了口气,“一百年前,库图佐夫元帅和巴克莱元帅打垮了那一个拿破仑,一百年后,轮到我们,摧毁这一个拿破仑。这,就是上帝的意志……”
亚洲面孔的军官,风镜后面的双眼隐约有光芒闪动,沉默地点了点头。
。。。
………………………………
第四十二章 革命党(上)
第二天。俄罗斯。圣彼得堡。
“请速会见李达,此人地址在莫斯科阿尔巴特大街二十八号二o二房间。”
郑宇放下手中的电报,喝了口茶,微皱眉头,环视了一下屋内。
“你们说,这是什么意思?”
众人面面相觑,好半天没人说话。
“这个李达……一直对帝国政府有不同意见。”柯山见郑宇盯着自己,苦笑一声,“他号称不结党,只做学问,也确实没发现他组织什么党派。但此人声望很高,是所谓的‘老革命家’,一直是民主立宪派的一块招牌。”
“政治上,这个人主张地方自治,以宪法为共同约法,皇帝为名义的国家首脑和共主,各地方在一个邦联制国家里自由发展,面对外敌时根据宪法组成联合军队共同御敌。他的政治理念大约是把英国和美国结合一下,但地方自治的权力更大,倒是有点像英帝国的自治领。他的观点在很多士绅那里很有市场,帝国一些地方上的实力派实际上态度也有些暧昧。这人在建国初期曾经参加过邦联党,后来邦联党解散,他就宣布再不参加任何党派,并且出国游学。这人的声望,一直是很高的,算是个旗帜型的人物。”
郑宇瞪了他一眼,有些不满地说道:“这些我都知道,我问的是,这封电报到底是想让我们怎么做,做什么。行知,以你之见如何?”
赵明想了想:“殿下说的很对,国内下了命令,我们是自然要执行的,但问题是以什么态度过去,说什么,做什么,要达到什么目的。要不……我们回电问问吧。”
郑宇心中有些失望。
“不能回电。”一个有些阴柔的声音响起。
郑宇盯着马朝阳。
“国内不会再说更多的话。”马朝阳平静地说道,“他们本来就不想说明白。”
郑宇看了看众人,目光又落到柯山的脸上。
“卓峰,你看东行的意思如何?”
柯山看到这人神色有些不善,苦笑了一下:“刚才其实我不是不想说,是确实没想成熟。不过行知的话说到这了,我也就说说我一些不成熟的想法。”
“这个人是对政府在政治上有不满的,也是国内地方自治派的理论旗手,不过与政府的关系一直算是不相往来。现在国家外部面临战争威胁,内部又有……一些暗流,这次国内让我们去拜访,可能有几种想法。但问题是,这些都不能公开讲。”
郑宇点了点头:“请继续。”
“第一种可能是要拉拢这个人。殿下亲自拜访,坦承交流,晓以大义,在此国家危难之时当戮力同心,或者用道理来折服对方,当然也有些其他的实利以安其心,这样其人只要公开发言支持政府,就等于在这个大战之际形成一个举国一致,团结一心的氛围,对于帝国大业自然是很有帮助的。”柯山侃侃而谈,“第二种可能,是纯粹让皇储听听这个人对国家的看法,看看其人的真实想法,也就是个试探,然后国内再根据反馈的情况制订相应的策略;第三种可能,就是利用皇储您亲自拜访,显示国家对于民众意见的重视,表达政府的开明态度。到时候皇储说些套话官话就可以了。这也是大战在即,避免别有用心者在国内煽动不满的考虑。”
“就这些?”郑宇微眯双眼,似笑非笑地看着柯山。
“……还有一点。”柯山稍稍一顿,继续说道,“就是想看看皇储您听了他的说法,有什么说辞。”
郑宇一笑。
“不错,就是这个说法。”他环视了一下在场众人,“我们今天在一起,就是一个团体,没什么不可言的。我们在做的事情很重要,我希望各位都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以后我们都是这个原则。”
“卓峰,剩下的话我替你说吧,看你说得口干舌燥。”
“这些东西嘛,第一种,第三种和最后一种都不太好写在纸面上,这些话大家意会即可。第二种的话,也就根本没必要说什么要求,因为本来就没有要求。这个事情,说白了,还有一个想法,就是试试我们,也是锻炼我们。”郑宇笑了笑说道,“如果这点东西都分析不清楚,那我们怎么去做北风的事情?怎么在欧洲这么复杂纷乱的环境里把事情处理好?所以说,这也可以看作是对我们的考验。”
郑宇满意地在众人脸上看到了恍然和钦佩的神色。他喜欢这种感觉,他觉得这不是基于权力的威力,而是对于自己智慧的认可。
“好了,既然这个问题大家理清楚了,那就讨论讨论这个事情到底怎么做,也就是行知刚才说的问题。”郑宇觉得还是要回到解决实际问题上来,“对于目前我国的政治异见分子,你们有什么高见?”
“这个事情,我倒是做过些研究。”马朝阳开口说道。
郑宇用鼓励地眼神看着这个低调的爱将。能急领导所想,该出头的时候出头,不该说话的时候沉默,这个,叫做聪明人,而且是真正的聪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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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革命党(下)
“帝国起自安南北部的镇**,在南方发展了二十多年,根基深厚,甲午年北上也是民心所向,解民倒悬。再加上南方培养了一大批各级党政军干部,在北方迅速接受和改造了各级政权,又清扫了旗人和各地守旧官僚士绅的叛乱,在国内的根基已经稳固下来。再加上警政部和总情局的工作还是比较得力的,宣传部的工作也算是卓有成效,可以说,目前国内的政治异见力量还形不成气候,国内留下来的在野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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