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世唯敲了几下门环都无人应答,当我们以为里面空无一人时,大门却发出嘎吱的声音,从缝隙中探出一个小脑袋瓜来,理着毛刺儿头,乌溜溜的眼睛打量着我们。
“两位施主,老师傅下山看病去啦,要一个月才能回来,临行前吩咐说怕我照顾不周所以不让留客。”
许世唯温和道:“小师傅,我们是来看庙的,有人跟你提过这件事么?”
小朋友抓抓耳朵,困惑道:“好像是有说过,不过说的是一个女施主前来,怎么今天来了两个?”
我才开口解释,他却把门推开了,笑眯眯道:“阿弥陀佛,两位施主清气绕身,想必都是好人,那就一起进来吧。”
小家伙看起来五六岁左右,身上穿着灰色道褂,手里竟然还拎着个卡通奶壶。眼神清澈天真,从相貌到神情都显得可爱极了。
在我的认知里,庙宇基本上靠乡民自行维护打理,这老爷庙算是个另类中的奇葩,由个老和尚看庙也就罢了,竟然还带着个稚气未脱的小道士!
而且他说什么清气绕身?这小道士果然不是方外之人,说话都跟寻常孩子不一样。
我问:“你当真能一眼分辨出好坏人么?”
他煞有其事的点头,“好人和坏人的味道不一样,你身上有芳草气息,男施主身上则有清风晚霞的味道。”
芳草气息还可理解,清风晚霞会是什么味道?小道士讲的愈发讲的高深了,我不由追问道:“那坏人呢,会是什么味道?”
小道士挠头说:“不同的恶不同的味道,有人是腐臭、有人是血腥、还有人是酸馊。”
闲聊中,他将我们带到后面院子里,推开其中一间房子,道:“这间房的两张床和铺被都是附近施主捐赠,全是新的,还没有人用过,你们看喜不喜欢。”
我逗他,“不喜欢还可以换么?”
小道士乖巧道:“我房间里有很多玩具,有点乱,你要喜欢我可以跟你们换。”
“不用了,这里很好。”许世唯将背包放到桌子上,问他,“有吃的么?我们出发的早,没来得及吃饭……不,我们不喝奶,谢谢。”
小道士收回奶瓶,指着对面一间矮屋道:“那里可以生火做饭。”
我满怀期待的去厨房翻了一遍,发现两口小缸里都是空空如也,半点米面都没有,更别提成品食物了。
可恶的夏多多,还诳我说什么吃穿用度一应俱全,我竟然只在灶下找到两个发芽的小土豆!
“小师傅,你跟老师傅平常都吃什么?”
“每隔两天,师傅都会下山化缘一次。”
两天吃一顿饭?还是化回来一顿饭吃上两天?!
看我脸色不好,小道士再次举起奶瓶。
我摇头谢绝,“你师傅走之前就没留下什么吃的?”
小道士说:“师傅说饿了就去下山化缘,可以锻炼我的自立能力。”
什么锻炼自立能力,这明明就是懒吧?一定是懒吧!有这么带孩子的么?!简直让人火大!
小道士突然眼睛一亮,“要不你们先歇着,我去给你们化缘?”
指望个小孩子吃饭,我宁愿饿死!许世唯拍拍我的头,“现在是夏季,在山上找食物应该不难,你在这里等着,我出去看看。”
他走后,小道士便开始跟我没话找话的聊天。
“女施主,你是从哪里来的呀?”
“青莞,听过么?”
“听过,有个青莞的老施主每隔一段时间都会过来,我现在喝的奶粉都是他送的呢。”
我好奇的打量他,“你现在多大了?从小就长在这庙里么?”
“到十月份就满五岁啦,山下人说我是被母亲丢弃的,道长将我留在庙里抚养,后来道长去世了,附近寺院的老师傅便搬过来照顾我。”
难怪他身着道服,师傅却是个和尚,原来捡到他的道长竟然仙逝了么。
我盯着他的脸,脑海中模糊泛出一个小小的轮廓出来。
重生前,我和许世唯……也是有过孩子的,可是我为什么不记得他的模样呢?竟是连男孩女孩都忘记了!
我这样凉薄的个性果真不适合当母亲,这一年来想了许多过去的事情,却唯独没想过这个小生命。
我想必应该是不讨厌孩子的,至少小姑姑家的奇奇和眼前这小道士都令我心生喜爱,可为什么我对自己的孩子竟然连半点印象都没有?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头突然嗡的一声巨响,仿佛神经突然炸开了一样,痛得让我无法呼吸。我吃力的用拇指按压太阳穴,不得不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想法丢到脑后。
小道士吃了一惊,将手搭在我腕上,“施主,施主,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情绪慢慢恢复稳定,脑袋也似乎不那么疼了。
小道士紧张的望着我,眼睛就像两颗纯洁无邪的黑钻,揪心的表情让我莫名感到亲切。
我柔声问他,“你恨你母亲么?”
小道士摇头,“不恨,她丢弃我,肯定是当时遇到难处,把我丢在这里,相必现在困难也已经过去了。”
我感慨,“你这样想,真难得。”
小道士弯起眼睛,笑眯眯道:“我现在过的也很好啊,师傅和施主们都对我很好,看,还给我买奶喝呢。”
许世唯回来时,带了许多野果还有一只兔子。小道士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身上盖着我的外套,圆脸被桌子挤的红红的。
许世唯将棉被拉开,将小道士轻轻抱到床上去,盖好,转脸看到我,愣了下,“眼睛怎么红了?”
………………………………
第29章 误捡失物
我努力控制情绪,佯装打哈欠,说:“没什么事,有点困了而已。”
许世唯半信半疑,说:“先吃点水果吧,等去隔壁休息会儿,等肉煮熟了我再叫你。”
我点头,见苹果已经清洗过了,上面还挂着水珠,便拿了一个来吃,味道很是清甜,还隐隐带着玫瑰的香气,前所未有的好吃。
我好奇,“你是怎么会抓到兔子的?”野免可是出了名的活泼矫健,他什么工具都没带,怎么能徒手追上?
许世唯道:“是一只狐狸抓到的,刚把它杀死就被我碰上,吓的丢了食物逃走了,不然我们怕是没这顿肉吃。附近景色很漂亮,吃过饭咱们出去走走,顺便下山买些东西,你先去睡会儿吧。”
我点头,走出几步,却终是忍不住问他,“许世唯,你喜欢孩子么?”
“什么孩子?”他不解道。
我说:“如果我跟你有个孩子,你会喜欢他吗?”
他刷的红了耳朵尖,似笑非笑的看着我,语气肯定道:“当然。”
我也勉强的回他一个微笑,“我是说如果,你可别胡思乱想。”
房间安静干燥,棉被清新柔软,我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却如何也睡不着。除了莫名的情绪波动外,这里一切似乎都还算正常。不过就算如此,直觉还是无法放松。
按理说这是清净之地,但是我总有预感,好像会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
咔嚓!窗外突然传来一声轻碎声响,仿佛树枝被什么东西给用力折断。
我警惕的跳起来,猛然推开窗外,有个黑影擦着鼻尖掠了过去。
它动作太快了,快到让我来不及观察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但是依高度推测,想必跟我一样高或者比我更高。会是什么呢?猴子?野猪?抑或者说是……人?
放眼所及,树和灌木丛皆是连绵不断苍翠欲滴的绿,郁郁丛丛格外茂盛。这种季节,即使是杀两个人胡乱弃尸,想必也不会被轻易发现,明明是炎炎夏季,我却被自己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吓出一身鸡皮疙瘩。
“嗄吱……”
“谁?”
“是我,”许世唯困惑的站在门口,“你没休息,站在那里做什么?”
我立刻道:“刚起来,随便看看。”
我方才反应太过了,他一定看出我在紧张,不过却没戳破掩饰,淡淡道:“吃饭吧。”
兔肉很鲜嫩,只放了些粗盐,别的什么调味品都没有,但是却引得人食指大动,连爽脆的骨头都不想放过。
小道士也吃的津津有味,不停吮手指道:“好吃。”
野兔体形很大,我们三个吃饱后还剩下小半只,盖在锅里准备晚上吃。
下山前,我问小道士要不要一起去,他却摇头,从抽屉下拿出一摞书,一本正经道:“师傅临行前布置了作业,我今天任务还没完成呢。”
小道士也有暑假作业?我好奇的翻了翻,跟山下孩子用的教材没什么不同,分语文数学,竟然还配了基础外语。
这世道,任谁不努力都会被时代抛弃,连出家人也懂得与时俱进了。
在小道士的指引下,我们找了一条下山的捷径,只用了二十分钟不到便到了山脚下。
附近竹林零星分布着各种小商店,房屋都小小的一间,前面摆着货架,后面则用木板隔开住人。一连转了几家,格局都是大同小异。
也是搞不懂当地人怎么想,明明土地多的是,却把住处建的这么拥挤狭小。
我们买了盐油米面和常用调料,店老板听说我们是来代老和尚看庙的,热情的不得了,给去了零头不说,还专门让个健壮的中年人帮忙挑送上山。
采购完毕,天色尚早,我便同许世唯手拉着手在附近竹林闲逛。
走到桥边时,我感觉脚下硬硬的,像是踩到什么东西,将脚移开后,发现是串五颜六色的珠子,虽然外表鲜艳,质地却不似廉价,不如捡回去送给小和尚玩……心里这么想着,腰便弯了下去。
“等……”许世唯想要阻止,却是晚了一步。
我食指勾着串珠,跟他大眼瞪小眼。
“什么情况?”我问。
许世唯将珠子拿过来,用力丢的远远的,“记着,以后在这里,凡是地上的东西,哪怕是一堆钱钱,都不要去捡。”
串珠虽然丢了,但是那种暖融的触感仍在,我好奇的看着手指,“为什么?能不能跟我解释下?”
许世唯便道:“这里有种说法,有人久病不治或厄运缠身,便会去庙宇祈祷,然后将随身常用的物品带到远方丢出去,便意味着病魔已去,而捡到那些东西的人,通常意味着会被不好的东西瞄上。”
我失笑,“这么有趣的事,我还第一次听说。”怪力乱神之说,不足为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信仰,我这想必应算不上亵渎神灵?
许世唯却不笑,用力在我手心上揉搓,“事实上一点都不有趣,因为你不知道它们有多可怕。”
我问他,“你相信那些乡间传说吗?”
他注意力全在我手上,低头道:“为什么不信?”
我说:“我对所有没亲眼看到过的事情都保持怀疑。”
他说:“那也不应该拿自己的安危去赌。”
“你觉得我这次会有危险吗?”
“不会。”
“那你现在为什么生气?”
许世唯抬起头,定睛看着我,语气平静道:“夏三断,我没有生气,我只是在关心你。”
尽管嘴上这么说,我还是能确定,他真的生气了。不过,我并不打算在这么温暖的时候纠缠这个问题。
我手搭在他脖颈上,拿额头去轻轻蹭他下巴,便算是示弱求和。
他神情慢慢缓和,眼神也跟着温柔起来,“以后不要轻易尝试别人认为危险的事,你现在并不是一个人,还有我。如果发生什么事,我不会原谅你,更不会原谅自己。”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情话,但是这绝对是我听过最温暖的话语。古今多少人,皆为情痴狂,只因这种惦记牵挂实在太过美好,孤独者一旦沾染就再难戒掉!
晚上回到山顶庙宇,吃饭睡觉,一夜平安无事。
许世唯却固执的不去隔壁睡觉,而是守在我旁边呆了整晚。
我虽不相信移病之说,却非常感动他的体贴,也便没有再劝,只是安心享受这份照顾。
在老爷庙的第二个晚上,半夜突然无故发起高烧,感觉自己像是化身成为了喷火龙,像呼吸都是炙热烫手。
眼皮沉重的睁不开,我只能陷在黑暗中呢喃,“许世唯,许世唯……”
小道士抓住我的手,“哥哥有事出去了,说没事的,叫你不要担心。”
“他去哪儿了?”
“好像是下山了,说是去请什么人。”
“能帮我倒杯水吗,谢谢。”
小道士立马拿了水过来,小心翼翼送到我嘴边。
我摸索着接过杯子,将水一饮而尽,然后吃力的递出去。
然而小道士却好半天都没有接回去,我哑着嗓子喊他,“小道士,你还在么?”
他似乎这才反应过来,将杯子接了过去,过程中我不小心抓到他的手指,猛然打了个激灵。那手指冰凉刺骨,绝对不会是来自方才那小道士。
这房间里……除了我们,还有旁人!
会是谁?!恐惧像阴森的蛇,从脚底缠绕着爬上小腿,迅速漫延至全身!
………………………………
第30章 生死劫难
山上的夜很静,居然连夏夜寻常的虫鸣都听不到,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时间静止了,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
可偏偏却在此时,眼睛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怎么都睁不开,我只能无力的陷在黑暗中挣扎。
“你是谁?白天在窗外的也是你吧?盯着我们有什么目的?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说话?”
没有人回答,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我在孤独的自言自语。
我不愿就此放弃,挣扎着坐起来,两只手在空气中拼命摸索,最终再次触摸到方才的那只手。
其实除了基本形状外,它几乎不能被称作为手,因为僵硬、粗糙、毫无温度。
我犹豫了下,最终紧紧抓住它,继续追问:“你既然还在这里,为什么不说话?是想要钱吗?我们只是学生,上山只带了些零花钱,全部买成食物了,都在厨房里,你如果感到饿,可以去拿。”
他没有挣扎,似乎没有什么恶意,等我渐渐习惯了那双手主人的沉默后,对方慢慢将手移出来,反握住我的手,确切的说是抓住了我的手腕。
那双手强而有力,动作分明柔和,却像是钢铁一般将我手腕紧紧束缚住。
我脑海飞速转动着,希望能猜出对方目的和来意,然而那双手却离开了,我唤了几声,依旧没有回应。
虽然看不到,我却能奇怪的感受到,那人已经走了。
果然没过几分钟,附近传来小道士疑惑的嘟囔。
“奇怪,我怎么睡着了呀?女施主,你怎么了?是想上厕所么?”
我摇摇头,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前所未有的疲惫再次向四肢席卷而来。
“女施主,女施主!”
昏迷前,耳边隐约听到小道士带着哭腔的叫喊声。
我究竟是怎么了,平日里身体一向健康,怎么会无缘无故的生起病来?莫非是因为水土不服,还是说真的跟我白天触摸到的串珠有关?
无力去想了,全身都在痛,许世唯,你去哪里了,赶快回来吧!
迷迷糊糊中,许世唯回来了,好像还带着什么人。
“这孩子怕是不行了,明天一大早尽管通知家人给带回去吧。”
“这不可能!明明白天还是好好的!大夫,你再仔细看看,开点药什么的……”
“开药恐怕都喂不进了,脉搏呼吸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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