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成亲的日子越来越近,江画越来越虚弱了下去,此事传遍了长安的所有权贵。布置府邸的下人闻言颤颤惊惊的问流无心,“现下郡主的身子恐是无法成亲了,这喜帖还要发下去么?”“喜帖不用发了,但你把喜房好生布置一下吧。”
流无心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没有丝毫的失望,只是呆呆的望着一片鲜红的府邸,怔了良久。等到了将近日落的时候才幽幽的叹了口气,“病重无法完婚,便不算欺君,无法降罪与雪家,江山啊,你真是好手段,对自己也这么狠。”
雪王府静谧不减,而冷心宫除了不再发放请柬,婚前的准备工作依旧紧锣密鼓的进行。朝中的权贵争议的声音愈发的激烈了起来,对江山郡主是否真的病弱议论纷纷。不过,一切争议戛然而止在八月初七的那天晌午。
八月初七,成亲吉日的前一天。
江画系着披风,散落了满腰的墨发,轻飘飘的踏进了朝圣殿。
进了大殿,江画第一眼看的不是龙座上的一国之君,而是脊背笔直跪在正中央的那人。“爹,你为何跪着?”
江画轻声,声音带着哑,眼里携着倦,身上透着凉。
“朝中有爱卿说雪王府有意悔婚,雪王爷犯得乃是欺君之罪,若是治罪,将会带累全家,江山郡主,对此事,你作何解释?”高堂之上,端坐龙椅的皇帝语气平静,不动声色的看向江画。
“我从未想过要悔婚。”
一石激起千层浪,瞬时间整个朝圣殿议论声此起彼伏。江画捂着胸轻咳了几声,方才接着道,“只是我如今的状况的确不适合同三殿下完婚,望陛下能给我些日子,等我将养好了,再同殿下完婚。”
“你要推多久?”
“病好了,便成。”
“准。”
满朝文武对于这个结果纷纷唏嘘不已。皇家的颜面,就这么被江山郡主眉不带皱的踩了一脚。到底是圣上太过纵容江山郡主,还是对皇三子的姻缘不加上心,三皇子是否要失宠,江山郡主是否握着什么令陛下都忌讳的把柄,不得而知。
此刻漫不经心走在御花园花林里的江画,还未料到今日之事已然埋下了极度祸患的种子。
“陛下,江山郡主来了。”
碧舒榭,水波雾霭,如梦似幻的花开的姹紫嫣红,一片灿烂。皇帝放下手中的奏折,示意江画落座,边漫不经心的问,“找朕何事?”
江画略微行礼,轻声,“听说南方山温水暖,鸟语花香的,所以想去待阵子。或许……病就会好了。请陛下恩准。”
皇帝像是没听见江画的话,说的前言不搭后语,“从小时候进宫,在所有伴读的后辈里,你一直是最出色的那个,也是朕唯一给予封号的一个。”
江画低头,“陛下抬爱。”
“还回来么?”
“等伤好了,就会回来。”
“朕赐你御前令牌,皇土之上所有关卡皆可畅通无阻。去吧,等病好了,便回来。”皇帝摆摆手,低下头去继续看折子,不再瞅江画一眼。
直到听不见江画的脚步声,皇帝才抬起头来,恍然发现这一阵子其实一个字都未看进去,不过一个后辈的离开,他竟有种莫名的被揪心的感觉,有些说不清的刺痛。有些事情即便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但留下的烙印,却是一辈子都抹不掉的,变得愈发锋利,来回割划着血淋淋的心脏。
犯了错,即便有悔过之心,也必会付出代价。流君绯仰起头,这样的想法忽然钻进了他的脑子。
………………………………
第十四章 不辞而别
踏出应天门的时候,江画回头望了一眼玉瓦红墙的王城,胸腔里翻滚的一口腥檀冲喉而出,红血溢出嘴角,染湿了胸前的白衣。守门的侍卫见状大惊,上前想扶却又不敢放肆,末了只呆呆的看着江画的身子打了个晃儿,扭头就扬长而去。
风里隐隐飘着她模糊不清的一句话――
“众生有这么多人,为何恨的,怨的,独独是那个明君呢……?”
应天门是皇宫最北面的一道门。往门内看,最近的一座宫殿唤作“恣意宫”,据说那是一个从未住过人的空处,从建造完,就没人住的地儿。有上了年纪还没出宫的老宫人说,当年陛下亲手从前朝废帝的手里夺了这炫银鎏金的长安王城,在所有的地方节俭开支捕获民心的时候,却唯独建造了这景致靡丽的恣意宫。
老宫人说,那是陛下给他心里的皇后造的。
皇后是谁?反正不是现在的那个皇后的未央鸢。猜是当时的梨王,不过那时候梨王已经下嫁丰王了,有妇之夫怎么再嫁做国母,这又是一大的滑稽。总之不管陛下当年喜欢的、钟情的是谁,到最后都是娶了未央皇后杀了梨王,未皇后还生了个顶顶惊才的未央皇子,地位巩固着呢。
沧云阁之乱,陛下对沧云阁进行了一次大清洗,丰王、梨王,盗王双双落网,丰王是被人暗杀的,盗王作为丰王的党羽亦被诛杀,而梨王则是从玄天崖上纵身跳下,自散功力血肉破碎死的。十二年后,襄王温软玉也死在了远离长安的疆土上。自此,十二功臣,加上开国之前就死掉的四个,已经去掉八个,只剩紫王纤痕远镇边疆,雪王若风明哲保身,未王鸢成了皇后,流王君绯一身繁华坐拥万里山河。
沧云阁十二功臣的故事,起起伏伏,令人唏嘘。饶是当年驾驭风云,终究也成了明争暗斗的牺牲物。
在这争斗里,真心算什么,令人鄙夷。
梨王还活着的时候说,“我爱这繁华如画的万里山河,但若要我抛了情爱一个人看,我还不如死了来的畅快!”
出了应天门,穿过两条街,就是梨王府。只不过现下已经残破不堪了。
江画缓缓的走着,进了敞开的大门,晃晃悠悠的门发出“咯吱”的声音,仿佛一遍遍企图告诉别人它藏着一个年岁相当久远的故事。
一年年一月月,地上积累的枯叶绵软深厚。一踩,立即支离破碎。
院子里大片的梨花早就开尽了,不过这些树都还活着,枯死的只有屋前那株最老的梨树。江画将手搭在那树干上,围着它转,衣摆拖出“簌簌”声响。
其实,逍遥泪里另一个人的记忆,就是梨王的。而反反复复在她梦里出现的那个人,也是她――梨王逍尘。
墨发无髻,金绣白衣。
长身玉立,风华绝代。
“虽然我还不知道你究竟同我有什么关系,但是我有你的记忆碎片,碎片里有持笔水墨画江南、有烟花三月下扬州、有万里红妆翠点屏、有铁马金戈揽江山、有赤炎烽火斩夷颅……很多很多的故事,我都很想去看。”
很想去看,看当年那笑傲天下的人的身影,即便只是个逝去的残影,也很想很想。或许,这是种吸引,令江画挫骨扬灰也要去的吸引。
出发的前一天,江画去跟流容告别。流容的脑袋搁在江画的腿上,轻声问,“不肯为我留下来么?我……不能离开落音山。”
江画搂着他的肩膀,笑的温柔缱绻,“若是想开了,就来南方寻我,若是想不开,等过个几年把我忘了就好了。容儿,若是、若是我太久不回来,你就当我死了吧。”
温温润润的液体从流容的眼角流下来,洇湿了江画的指尖。江画伸手抹了去,轻声,“若是我死了,那不是我想不开去做傻事,而是我终于想开了,所以,容儿……到时候一定要祝福我。如果实在太想我,就去陪我吧,我会在黄泉等你些日子,听说,那里的彼岸花开的很好看。”
流容还是无法抑制的哭了出来,抱着江画的腰像个害怕孤单的孩子。江画抚着他的肩,缓缓漾起极其宠溺的笑。
搂着腰腹的手臂越箍越紧,流容突然伸手去拆江画的衣带,滑腻的手指从敞开的衣衫里滑进去,缓缓往里探。没有**,只是满眼的不舍,还有点……微微的任性。
江画依旧宠溺的笑,抱着流容一起倒在床上,扬手就扯下了青碧的纱幔,遮住了满床的景色。
昏暗的宫灯影影绰绰的,映的江画的脸少了些苍白,温柔的令人心碎,“容儿,我并不在意这些,若是你想要,那我便给你。只是……这番离别的温柔,只怕令你以后都无法忘记我了。”
流容的体温是暖的,肌肤滑腻且雪白,天生带着一股馨柔的梨花体香。江画曾不止一次的调笑他,“若是生成女子,容儿,这天下不晓得要为你颠覆几次才罢休!”
“郡主若是男子,怕是也只有世上顶顶绝丽的女子能配得上。”流容说这话的时候,眼角弯弯的,噙着笑,比暖春的风还轻柔。
到最后,流容已经褪去了自己的衣衫,反手抱着江画就将锁骨凑上了她的唇。锁骨上妃色精致的梨花印记,衬着水色的薄唇,愈发的靡丽。江画抬起眼,眼底有悲伤有倦怠有不舍,却独独没有**,嗅着香,她道,“容儿,我对你,始终是不一样的。无论是什么,只要你想要,我都会给你。你……真的想好了么?”
“死生不悔。”流容微笑,吐出这四个字。
褪干净了衣衫,唇齿交缠,温温懦懦的缱绻,丝丝缕缕的香从床帏里溢出来,温柔不艳俗。
“住手!”
江画突然低喊了一声。不过被喊该住手的却不是流容,而是她自己。就像意识全然不属于自己了,江画的手竟缓缓的就在流容的身上划了起来,待指尖下探到流容白玉的腰下的时候,一股奇异的感觉惊的她浑身一震。
………………………………
第十五章 重逢
流容睁开眼,轻声,“郡主要停下么?”
“我……罢了,我就在这儿,不动,你自己来可好?”
流容怔了怔,然后摇头,“会疼。”想了想才伸手去揽住了江画的肩,让她枕着自己的大腿,这才拿过旁边的衣裳穿。
“别穿。我就这么抱着你睡吧,你身上很香。”
“好。”
第二天天刚亮,流容还未醒。江画俯身亲了亲他的脸,这才穿衣出了门。回到王府,已经有收拾好行李的宫蓝在等着她。
“我何时出发,未央是否知道?”
“回郡主,四殿下不知道。”
“恩,走罢。”
怕太多繁杂的絮叨,江画决定在众人还没起床的时候出发。四品郡主出行,理应是五花马千金裘相送的。可江画就一辆马车,一个侍卫一个丫鬟,静悄悄的就上了路。
远远地,长安的护城墙巍峨耸立,略是殷红的霞怎的都透出莫名的惨烈。江画靠在马车里,倦的仿佛已经睡着。蓦地,听见身后一阵惶急的喊声,这才睁开了眼。
“宫云,发生什么事?”
“回郡主,是……步小姐。”宫云就是江画带出来的侍卫,在外面负责赶车。见状只好挂起了车上的帘幔,起身退到一旁。
步洛洛是骑马来的,凌乱的发丝和衣裳贴在脸上,一路飞奔而来显得风尘仆仆,她跳下马,噗通一声就跪在了马车前,“请郡主带我一同走!”
“洛洛,跟着我你会难过的。”
“我知道,但我就是要一起!”步洛洛开口,坚定的不容置疑。一扬手,手心里攥着的,赫然就是那日江画搁在她枕边的翡翠。
翡翠通体碧绿,晶莹剔透,是个承诺。
江画叹口气,拉过步洛洛的手就扶她上了马车,靠着车厢浑身都透着疲惫,“我虽保证护你,但若是日后你后悔了就说,我送你回来。”
没听到步洛洛的回答,江画就睡着了。
马车渐渐远离了长安城,翠绿的枝叶妖妖绰绰,将那红尘繁华无尽的宫城掩在了身后。马蹄过后,惊起的踏红又落地,一片寂静。
流容醒来的时候,一张轻薄的丝绢随着他的起身飘飘摇摇、旋转落地――
“容儿,不要为我的离去而悲伤。待到我终于好透一身的伤、待到看尽这红尘万千风景、待到长安城繁花褪尽、待到马蹄踏碎悲凉前梦,我便回来。江画。”
流容攥紧那张绢放在胸口,异常温柔的闭上了眼。
这一年,江画没逛青楼楚馆。
这一年,她看遍了娇娆南方的景致。
洛阳的牡丹、维扬的柳、苏州的绣、还有水墨江南岸的西子桥头。撑着青竹伞,抿花雕,泛舟清波上。
画舫上燃着琉璃妆成的宫灯,柔柔的光晕撒了满湖的碧波。江画坐在船头,手里端了杯灼烈的花雕,扬唇一饮而尽。接着便继续歪着头瞧水面。
江画还是那番白衣,腰上系着银链,披发无髻。却比一年前长高了些,迎风而立的时候衣袂翩飞,更是清绝的让人烙印。
这些日子,她总是梦见一个金绣白裳的人,捏着一柄折扇,掩唇笑的恣意风流。江画知道那就是梨逍尘,属于她的记忆一分分在江画的脑海里拼接,越来越完整,越来越清晰。
等拥有了全部的记忆,那她是谁,雪江画还是梨逍尘?她将作为谁而活着?
江画的眼,越来越倦。
看了一天的人潮涌动,终于到了夜里,江画恹恹的在船头阖目,任风将头发吹了满脸。
步洛洛从船舱走出来,手里拿了件雪白的披风,替江画系上,“郡主,冷了,回去吧。”
江画却恍若没听见,只回头浅笑了一下,问,“我们下一站去哪儿?”
步洛洛想了想,绽开一个艳丽的笑容,“去江南吧,前日看了维扬繁华的柳,想必江南的碧色也是很美的,尤其是西子湖畔,断桥。”
“好。”
很久之前,江画记得有个温婉秀丽的女子就生在江南,可能这样的女子素来就如此,外表柔,内里却比谁都刚烈。所以才毫不犹豫的挥刀捅进了自己的心窝。死前说,“今生坷难,愿来世安好,烟雨江南,魂断桥边。”
她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却不知有没有在孟婆桥上等等那个为她挨了三千刀凌迟的男人,让他再看一眼。
断桥上的雨丝洋洋洒洒的,落尽湖里漾起圈圈涟漪,也落上两柄绣着花枝的竹伞。
江画脸泛白,撑着伞的骨节冰凉透髓。她就一直那么盯着青色的湖水看,末了才吐出一句,“三千刀,叶贞……你下辈子还舍得来断桥么?”别来断桥,别碰上流君绯,就一直爱着柳凌,十年十年的平安喜乐下去,直到老死。
烟雨江南,来世安好。
“我就知道你会来这儿!”
怔然间,浮在远处楼上的窗户里倏然就坠下一个锦华的身影。影子落在湖面上,点着雨丝漾起的涟漪飞掠而来。锦绣的华衣,眉眼精致。
“见过四殿下。”步洛洛屈身行礼。
未央没撑伞,旋身揽住江画的肩,末了还凑唇上去在她耳际点了一点,唇上漾着笑,眸底却藏不住蜂拥而来的柔。
一伞两人,皆湿了大半。
“就知道你还念着柳凌那小白脸儿,我一早就在这里等着了。竟然不告而别,留下封信就想打发了我?”
“四殿下觉得自己拼容貌拼不过柳凌?”江画挑眉,眼角弯弯忍不住笑意。
“这一年你还好吧?”
“恩。”
“没到处找姑娘?”
“没。”
“小倌儿呢?”
“没。”
“你变无趣了,大家闺秀不适合你。”未央搭着江画的肩,侧脸上睫毛被雨水洇湿,恍若两片漆黑的蝶翅震颤。他遥遥一指,隔岸的浮水琼楼上灯火阑珊,晃的明媚娇俏。“架在西湖水上的醉江山,名满天下的风月场,跟凌音局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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