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这话说得是,咱们家奶奶性情是极好的。不争不抢,也不爱出风头。就是不冲着老爷和夫人,院子里也鲜少有人与咱们奶奶不和,今儿这事儿太奇怪了。”
…………
秦黛心推开了窗子换气,直到新鲜的空气涌进来,才觉得屋子里的气味好闻了一些。
冯氏躺在床 上,似乎是睡着了,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她身上盖着一条极为轻薄的织锦绣蝶戏花的被子,脖子上印着一条青紫的勒痕。
看着确实有些触目惊心。
秦黛心就自己搬了个三足的小凳坐到床边等。
不过一刻钟的样子,冯氏便悠悠转醒了,只是她好像没看到秦黛心似的,双眼含泪看着床顶,眼睛里似乎什么也没有,空洞洞的。
秦黛心生出一股愧疚来……
“姨娘,你好些了没?”
冯氏这才发觉身边还有一个人,她扭过头来看了秦黛心一眼,哑着嗓子道:“三小姐,是你呀!”
秦黛心觉得冯氏看她这一眼,不简单,那幽远复杂的目光中饱含了太多的深意。
秦黛心颇不自在的咳了咳,才道:“姨娘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偏要想不开,不为别的,就是为了信哥儿,你也该好好的。”
冯氏的泪水如决堤洪水一般,顺着她柔美的面庞滴落下来。
“三小姐说的这些话我都懂。”冯氏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的凄楚,“我这心里难受,一时没想开……”
秦黛心也不问她为何难受,只道:“信哥儿秋天便要下场了,姨娘实在不该在这个时候出这个乱子,有何事说出来让夫人给你作主便是。”
冯氏不说话,只是默默的流眼泪。
秦黛心不习惯安慰人,除了苏氏,她还没如此好声好气的安抚过谁呢。
这算是自作孽吧?
两人皆沉默了一会儿,冯氏却突然道:“三小姐,你知道海棠没了吧!”
“嗯。”秦黛心不知道她为何突然提起这个,只得应了一声。
海棠悄没声的就没了,蹊跷至极。
秦黛心知道,她恐怕已经遭了毒手。一个妾不安分守己也就罢了,还与府上的表少爷勾搭成奸,这是何等重罪?方氏舍不得罚公孙锦,自然是要拿海棠开刀的。
妾也是奴婢,一条命都写在了卖身契上,没了也就没了。
“只怕,不日也轮到我了。”冯氏口出惊人,竟然说出这等话来。
秦黛心沉默了一会儿,猜想着冯氏为何会跟自己说这番话。
冯氏似乎是早知道自己会来一样,这番话就像是放在兜里准备好的一样。
“姨娘为何会这么说。”秦黛心故做神秘的朝外头看了一眼,才低声道:“我听说海棠是因为不守妇道才会被囚禁,想必她也是知道自己没了活路,这才寻死的,姨娘一向本份,又生了信哥儿这样出息的好孩子。定然不会与海棠一样。”
海棠没了的消息秦府众人都是知道的,只是府里的人都说她是自缢而死。
冯氏的眼泪又汹了起来,她伸出手来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灰败之色似乎又重上三分。
秦黛心看见了她那只有些枯瘦的手。
想必这些日子冯氏心中不安,所以清减了不少。
“三小姐,这世上的规矩并不是咱们说得算的,有人越是想息事宁人的活着,偏不能如意。”
秦黛心连眉毛也没挑一下,却对冯氏说的“咱们”这两个字格外上心。
“……这段时间我老是做恶梦,总梦见一个小孩子。梳着冲天辫,穿着红肚兜朝我伸手,那孩子好像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总是哭,却说不出话来……”冯氏又嘤嘤哭了起来,“那孩子,太可怜了。”她的手用力的抓着身上的被子,指节都发白了。
秦黛心挑了挑眉毛。冯氏这是向自己抛橄榄枝吗?
如果秦子诚是冯氏的儿子,那林氏失的那个孩子就是冯氏的亲孙子……
“姨娘?你可看清那孩子是男是女了?”秦黛心故作惊讶的道:“我……嗯,我听老辈人讲过,这梦到小孩子是有讲究的。你看会不会是大嫂和李氏的失的孩子找家来了?他们知道你心善,想着让你给作主呢?”秦府最近只有李氏和林氏两人滑了胎,只有带上李氏。才不会显得那么突兀。
冯氏哭的更厉害了,连气都喘不均了似的道:“可怜,可怜的孩子。可怜那……没见过面的,孩子啊!”
她这一哭,秦黛心就更加确定了,冯氏在哭林氏的那个孩子。
像是要把压抑了一辈子的委屈一次性发泄出来似的,冯氏的眼泪根本停不下来。
她给人做妾。受尽白眼,却得对夫人感恩戴德的;自己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连看都没看上一眼便被抱走了了,二十几年来她们母子形同陌路,比陌生人还不如;好不容易盼来的大孙子,自己不敢奢望能让那孩子叫上她一声祖母,只要能见着他,她就觉得以前受的那些委屈都是值当的,可她们还没见面呢,她那大金孙便让那歹人给害了……
她怎么能不怨,她如何能不恨。
冯氏的眼睛里充满了怨眼和许不尽的委屈。
秦黛心也明白了,冯氏这是在替林氏失的那个孩子讨公道呢!这,也许是一个契机也说不定呢!
冯氏或许已经知道了自己要对方氏和方婉茹下手,不然,她怎么会把怨恨方婉茹的心思都暴露在自己面前呢?冯氏隐忍了一辈子,绝不是个沉不住气的人,在旁人眼里,或许冯氏的形象是胆小蠢笨的,她能有今天,能生下秦子信靠得都是方婉茹的庇护。
可秦黛心不这么认为。
也许,冯氏依靠的,始终都是她自己。
“姨娘放心,人在做,天在看,老天爷不会姑息养奸的,姨娘的苦,总有被世人所知的时候。”秦黛心慢悠悠的说完这话,就开始观察起冯氏的反应来。
果然,冯氏听了秦黛心这话,突然就止住的哭声,她急切的伸出手来按住秦黛心的手,哑着嗓子道:“三小姐说得可是真的?”她脸上还淌着泪,看起来十分狼狈,可眼神里却闪耀着充满希望的光彩。
“这事儿还能有假?”秦黛心是默许了,又道:“那夜我穿了黑衣而来,瞧了姨娘腿上的红痣,都是为那天准备的。”
冯氏愣了一下,上下打量起秦黛心来,随后脸上便是狂喜之情,她一下子挣扎着从床上坐了起来,紧紧的握着秦黛心的手道:“三小姐若是想好了,便要快刀斩乱麻,须知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啊……”
“放心。”秦黛心拍了拍冯氏那枯瘦的手道:“姨娘只管养好身子,以后这秦家的后宅,指定不能姓方。”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处,都看到了彼此眼里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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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九章 亲事,道理
秦家最近很热闹。
不知道是商量好的,还是真凑巧,许多有头有脸的人家,大张旗鼓让媒婆来秦家说亲。
这些人家当中不乏有那家世显赫,身家颇丰的人家,这其中又以贾家和高立仁这两份身份最重。
在外人眼里看来,秦家是交了好运道了,更让人们津津乐道的是,这些人来求娶的人,竟都是秦府的三小姐!
秦家的人丁不旺,这是许多人都知道的事儿,他们同时也知道,秦家三小姐上头,还有一个二小姐没有出嫁。
长幼有序,秦家二小姐还没订亲,向秦家三小姐提亲的人却都要把秦家的门槛踏破了,这里面的事儿,值得探究。
秦府的人口风很紧,不管外面的人怎么好奇,如何猜想,甚至费心心思的来打探,却什么消息也得不着。
外界纷纷揣测内情,一时间对这个秦府三小姐议论颇多,有人心态好,就说这秦三小姐必有过人之处,想必一定是个秀外慧中的女子,否则怎么会有这么多的世家对她青睐有加呢!心态不好的,就尽挑拣酸话说,把秦黛心从头到脚批了个遍,还翻出她劣迹斑斑的过往,无非就是要打压秦黛心的气焰,努力想要证明秦家的三小姐有多么的不值得。
这两种声音这对于古代女子而言,都不是件好事。
秦府内
二小姐秦倩心坐在外室大炕上喝茶,她穿着火碳红的锦纱流仙裙,身形显得比以前更消瘦了一些,虽然她戴着金光闪闪的头饰,脸上也画着精致的妆容,可这一切都掩盖不了她眼下那淡淡的乌青。
秦二小姐身旁坐着一个穿青色织锦缎子掩襟绣马蹄莲花挑线长裙的女子,她梳着双螺髻。插着一只彩蝶飞舞的珠花,脸上略擦了些脂粉,柳眉弯弯,一双桃花眼里揣着意味不明的幽远目光。
这人不正是秦府四小姐秦若心嘛!
秦若心打量了一下身边的秦倩心,目光在她略微凹陷的脸颊上停留了一下,嘴角不自觉的勾起一个弧度。
秦倩心的相貌本就不是十分的出色,加上这段时间她无故暴瘦,好好的少女身段和气色都打了折扣,模样大不如前了。
“二姐姐,贾家的那个媒婆又来了。”四小姐细声细气的说着话。目光往秦倩心那边飘了过去,“看来贾夫人是十分中意三姐姐的。”
奏倩心本就有些神情恍惚,听了秦四小姐话后手突然一抖。连杯里的茶水都溢了出来。
可是她却没发现,反而是低头全敛了眼睑,似乎在想着什么心事。
秦若心旁若无人的笑,当然,是无声的。
“二姐姐。你听到我说话没有?”秦若心用十分焦急的语气道:“贾府的亲事是母亲为你相中的,咱们多次去贾府,为的不就结了贾府的善缘,给你找一门好亲事吗?可到头来,母亲倒是为别人做了嫁衣了,这结果。真真气人。”
秦若心嘟着嘴,胸脯也一起一伏的,像是极为生气的样子。
秦倩心冷冷的打量她一眼。淡淡的道:“好好的提这人做什么?”
“二姐姐你都不生气吗?贾家是什么样的人家,只有二姐姐你这样才貌双全的人才有资格嫁进去做当家奶奶。三姐姐脾气秉性都不好,怎么就入了贾夫人的眼了?”她声音高细尖锐,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极为突兀。
“贾夫人喜欢什么样的人,那是贾家的事。你一个姑娘家。开口闭口都是要嫁要娶的,不害臊。”秦倩心的声音极冷。听得秦四小姐当下暗暗的打了个哆嗦。
她这是怎么了?
“二姐姐,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懂。”秦四小姐咬着下唇,双眼里闪着点点的泪光,她双手不自觉的绞着手里的帕子,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的楚楚可怜。
秦倩心自从上次从贾府回来以后,性情变了很多,人虽然阴沉了些,可脑筋也清楚了不少,大概是被人算计的次数太多了,她回来后慢慢的乖觉了不少,遇事也不冲动了,也能静静的坐下来听人把话说完,这样的改变倒让方婉茹欣慰不已。
“不懂?”秦倩心扭过脸问她:“你当我什么都不知道呢?去年去贾府赏梅的时候,你中途换了件小袄子,那是怎么回事?”
秦若心眼珠一转,故意说得极为含糊,“那件事,没……没什么,只是衣裳上染了酒,看着不雅,闻起来也……就换了。”
这话说的,倒有几分欲盖弥彰的意思。
“哼。”秦倩心脸上的表情更冷了几分,“你当我不懂呢?是你自己想嫁进贾府做当家奶奶吧?你这是吃三妹妹的醋了?就这么点心思,直接说就是了,何必转弯抹角的在人背后嚼舌头,下作。”
秦倩心以前的性子不是这样的,那时她虽然人笨了一点,但相对的也没有什么坏心,说出来的话虽然不好听,却也没难听到现在这种地步。
这么苛刻又损颜面的话,秦若心哪里听过,她心里恨秦倩心恨得要死,脸上也被臊得火辣辣的,自己的心思被人一语道破也就罢了,偏这个人还是自己瞧不上的。
秦四小姐以为,秦府里的小姐们中,数她是一等聪明的。
秦倩心性子火爆,做事冲动,仗着自己嫡女的身份,根本不把别人放在眼里,她以前没少受自己的挑唆,替自己背了不少的黑锅,反观秦黛心呢?她的脾气与秦倩心可谓是不相上下,甚至可以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秦黛心最大的缺点是记吃不记打,常常被同一块石头绊倒,即便真的发现了别人害她,又因为她自己头脑简单,三五语就可以糊弄过去。也正因为她们都是这样的性子,秦若心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挑唆她们之间的关系,弄得二人的关系势同水火。都做下仇了。
所以当秦倩心说出这番话的时候,秦若心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又一副不敢置信的神情,“二,二姐姐,你这话……”秦若心拿帕子捂了脸,然后便是嘤嘤的哭了起来。
“要哭回你屋里哭去,别在我这儿装模作样。”秦倩心把手里的杯子重重的放在桌子上,喊她的大丫头采青道:“还不把四小姐送走,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怎么欺负她了。”
秦若心生得柔弱,以前经常用这招。
采青忙不迭的过来劝,“四小姐。请跟奴婢走吧,不然一会儿小姐发起脾气来,找了粗壮的婆子来拉您,到时候只怕你的脸面不保。”
脸面,她还有什么脸面?
秦若心暗自想着。秦黛心变了,这秦倩心也变了,难不成自己以后再也拿捏不住这二人了?不成!
秦若心小心翼翼的起身,哽咽着道:“妹妹不知道说错了什么话,得罪了二姐姐,这就回去了。改天再来给姐姐赔罪。”
秦四小姐的特点就是脸皮比较厚,即便是这个时候了,她还不忘演上一出。
秦倩心懒得应付她。连眼皮也没抬了下,只是重重的哼了一声,又端起桌上的茶杯来。
端茶送客,废话少说。
秦四小姐见了这宗,连忙起身走了。
依秦四小姐的脾气。这件事情自然不会就这么算了,经过她精心的设计以后。秦倩心虐待庶妹,言语粗鲁的事情就这么传开了。
秦倩心自然也听到了,可是她却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只对着自己的奶娘叨咕了一句“小人伎俩”后便不在理会了,反倒是方婉茹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味,让人把秦二小姐叫去了她院子里,母女待在小偏厅里说话。
“到底是年岁长了,性子沉稳了,知道收敛脾气了。”方婉茹先是赞了秦二小姐几句,夸她遇事不慌乱,有长进。
“倒是我小瞧她了,总以为她是个胆小的,不想也有呲牙的一天。”方婉茹恨恨的,目光有些阴沉。
方婉茹哪里会不晓得秦若心是什么性子,只是以前秦若心都朝着秦黛心呲牙,这是她所乐意见的,自然就假装不知道了,如此秦若心呲牙的对象换成了她自己个儿的亲闺女,她自然不愿意善罢甘休。
这丫头要是不识好歹,苦可有的受呢!方婉茹深信,嫡母要整治庶女,那就是翻翻眼皮子的事儿,只要把一顶关乎孝顺的帽子扣下来,谁敢不乖乖听话呢!
秦倩心没言语,看不出喜怒来。
方婉茹看着女儿失神的样子有些心疼,连忙抓了秦二小姐的手握在手心里。
秦倩心的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跟鸡爪子似的。
方婉茹自然心疼,连忙道:“冬月,你听娘说,你若是讨厌那丫头,你就跟娘说,娘把她嫁得远远的,给你出气。”
秦倩心是冬至那天生的,听说生她的那天晚上月亮特别的圆,因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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