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一天,旁边院子里竟然鬼哭狼嚎了起来,王老汉心里头好奇,可是却再也不敢趴墙头了,他听着那院子里进进出出的声音,听着有人喊“请大夫”,还听见有人骂娘,院里热闹非凡。可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却不知底细,只觉得这宅子才更回古怪了。
这隔壁住了着的,可不就是麻五和韩月娘嘛,涌进来的那一大群人,不用问,自是铁义侯他们。
话说那日铁义侯遭了暗算。受了伤从马上跌落下来,人事不知。铁义侯世子,铁长鹰又急又恼,拼命护着自己的父亲从街上退了回来。一行人也顾不上别的,连去楚宅救人的事情都抛在脑后了,铁长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父亲不能有事。
他们人马慌乱。一身狼狈的回到桂花胡同,把麻五和韩月娘吓得够呛。怎么才出去这么一会儿的功夫,竟然灰头土脸的回来了?看样子是遇袭了?天,这是哪里冒出来的活驴,竟敢袭击侯爷,而且好像还得手了。
可更吓人的还在后头。
当铁义侯满脸上血的被进屋里时,韩月娘差点没倒到地上去。铁义侯被人抬头,头发散着,脸上血污一片,一只眼睛上焦糊一片。好像还能闻到肉皮被炙烤的味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等夫妻二人开口,铁长鹰便对麻五道:“去,把纪笑海找来,让他给父侯诊治。”
麻五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口齿不清的道:“纪,纪太医醉着呢,怕是叫不醒。”再说这纪太医是什么脾气啊。听说除了皇上,太后和睿亲王以外,谁都请不动他,他看似只是一个小小的四品太医。可却是谁都不敢轻易得罪的,他那一身起死回生的医术,就是狂傲嚣张的本钱。人吃五谷杂粮,谁能难保自己不生病呢!满朝上下都怕得罪这能救命的活神仙,因此不但不敢开罪于他,还捧着他,惯着他……
铁长鹰才不管那么多呢,眼下人命关天,纪笑海不救谁都行,唯独不能不救他父侯。
“醉着?把他给我叫醒,叫不醒就用水泼,若再不醒,就拿刀子捅,捅到他醒了为止。”
麻五没敢说话,连忙下去了,边走边想,让人家醉了的是你,让人家醒了的也是你,明明是有求于人家,却摆出一副主子的模样来,纪笑海的主,可是不谁都能做的。你是世子爷就了不起吗?皇后怎样,后宫妃嫔又怎样,听说,纪笑海从不把那些贵人放在眼里,就是国公府的人想求他去请个平安脉,都得三番五次上门,赔着笑脸,他才拖拖拉拉的随便应付一下……
当然,这一切都只是听说。
麻五心里这样想着,可速度却一点没受影响,脚底下生风似的,转眼就到了厢房,麻五动作迅速的推开了门,脚还没迈进去,就听里面有人道:“怎么不敲门?”
麻五一个激灵,抬眼看去,本该宿醉不醒,酩酊大醉的人,此时正神清气爽的坐在桌前用茶。
麻五尴尬的站在门口,进也不是,走也不是。
院子里好些人,都朝这边张望过来。
纪笑海冷冷的道:“来了便进来,杵在那儿做什么?”
麻五这才道:“先生,侯爷受了伤,世子爷让我请您过去瞧瞧。”寻常大夫听了这话,听怕要拎起药箱就走了,可纪笑海却仿佛没有听到一般,自顾的品着茶。
麻五脸上表情顿时讪讪然起来,他就知道,这尊大佛不是自己能请得动的。
纪笑海放下茶杯,轻轻哼了一声,语气十分讽刺的道:“我没听错吧,铁家那群武夫,竟也会用请字?”
呃,确实没用,这话不过是自己斟酌着说的。
麻五讨好的笑着,道:“先生,救人一命胜造七极浮屠。我家公子与秦三小姐是亲兄弟,不看别人面子,单看三小姐的份上,您去一趟吧!”麻五看得出来,这眼睛长在头顶上的纪笑海对秦黛心的态度可不一般,说拿她当主子敬着也是贴切的。
纪笑海挑了挑眉毛,道:“你倒是个会察言观色的,罢了,去瞧瞧吧,不过你的嘴最好严实些,否则秦家大公子也保不了你。”说到最后,眼神里竟然带上了一抹厉色。
麻五的脑袋嗡的一声,忍不住想到,人人都知道纪笑海对睿亲王惟命是从,此人虽然在太医院当差,捧得是皇宫的饭碗,可他却是睿亲王的人,公子当初就希望能请他过来给英儿看看,可即便是打出了铁义侯府的名头,三番五次的请了好多回,却依旧没能够如愿。不知道怎么的,这人突然自己蹬门了,而且好像他跟三小姐是故人,二人之间的样子竟是十分熟稔的样子,难道说,三小姐竟与睿亲王有牵扯不成?
“想什么呢?”纪笑海不知何时拎了医箱来,道:“不顾你家主子了?”
麻五当即清明,把心里惊涛骇浪的想法强行按了回去,道:“是是,先生这边请。”
二人尚未来到上房,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跳脚的骂声:
“……大夫怎么还没来,这姓纪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爷砍了他的脑袋!”这声音分明就是铁义侯世子的。
纪笑海不以为然,冷哼一声,嘲讽得麻五的脸都要滴出血来。
我的小爷,正是求人的时候,怎么嘴上也不顾忌着点。
二人推开门,进到屋内。
铁长鹰几步来到门前,一把抓起纪笑海,不由分说的把他拖到床前道:“纪笑海,快,救我父侯。”
小小的陋室,简易的木板床上躺着一个高大的身躯,铁义侯躺在上头,一脸的污秽,生死不知。
原本是重情重义,忠勇可嘉的人,竟然为了所谓的国之未来,为了女儿能嫁进睿亲王府,竟用了那样的手段,可见,是老糊涂了吧?
纪笑海在铁长鹰的催促下,坐到了一旁的凳子上,给铁义侯把脉。
半晌过会,他收了手。
铁长鹰迫不及待的问道:“如何?我父侯情况如何 ?”
“老侯爷身体底子非常好,此时虽然受了很重的伤,但必未损及五脏六腑,只要处理得当,再喝药调养一段时间,就又可以恢复了,只是他这眼睛,保不住了。”
什么?眼睛保不住了?威风凛凛的铁义侯要成独眼龙了?铁长鹰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这个事实,他上前抓住纪笑海的衣领,恶狠狠的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什么叫眼睛保不住了?你是大夫,怎么就保不住我父侯的眼睛,你是干什么吃的?整个朝堂之上把你捧得天上有,地上无,说你医术如何如何高超,结果呢,连我父侯的眼睛都治不得,难不成以前你都是在招摇撞骗吗?爷今天告诉你,我父侯的眼睛若是好不了了,你也别想活命,小爷要你陪葬。”
铁长鹰一口气说了很多的话,若是换了一般的大夫,听了这话只怕要被吓得魂飞魄散了。
纪笑海可不是寻常大夫,只见他轻轻笑笑,才道:“世子爷,也不怕风大扇了舌头?侯爷的命能保住,也是要看我心情的,你这般大惊小叫的,不如去另请高明吧!至于我的能不能活命,呵呵,这事儿还真不是你说了算的。”他虽然不在乎自己的性命,甚至死对他来说比活着要幸福,可他的命却是早已经卖给了别人,除了他,谁也没有资格能拿走他。
“救与不救,都是我的事儿,你,作不了我的主。”
“你……”铁长鹰的目光几乎要喷出火来,没想到纪笑海竟不买铁义侯府的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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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六章 世子心思
铁长鹰真的能动手杀了纪笑海吗?自然不能,这姓纪的医术了得,如果他真的撒手不管了,就算请来全台州的大夫,又有什么用?之前说的话,也不过是想吓唬吓唬他,让他多尽些心罢了,哪成想这姓纪的还有一副硬骨头,竟对自己的威胁置若罔闻!
铁长鹰觉得 面子有些过不去,看着纪笑海的眼神仿佛要吃人似的。
气氛一时僵住了,铁长鹰明明很想让纪笑海给侯爷看病,可是却放不下面子,只能对着负手而立的纪笑海直喘粗气。
麻五一见不好,连忙打圆场道:“世子爷消消气,世子爷,侯爷身体要紧,别动怒。”说完他又对纪笑海道:“先生,请看在我家侯爷一生为大雍奔波,军功赫赫的份上,请看在我家侯爷一心为皇上尽忠,为百姓造福的份上,救他一救吧。”说完深深的拜了下去。
纪笑海一笑,仿佛脸上从未出现过怒气一般,他虚扶了麻五一下,道:“快起来,想不到你一个小小的下属,对老侯爷竟这般情深意重,远比其他人要强得多,我这就为老侯爷救济治,还请你烧些热水来,再准备一些烧酒,越烈越好。”
麻五大喜,连忙又朝纪笑海鞠了一躬,才道:“是是,小的这就去准备。”
纪笑海又回到床前,看也没看铁长鹰一眼。
铁长鹰气得鼻青脸肿,这纪笑海竟当着他堂堂铁义侯世子面前,抬举一个小人,还指桑骂槐的说他薄情寡义,真是胆大妄为。活得不耐烦了。
过了一会儿,麻五转身回来,把纪笑海要的东西一一摆在一旁的矮桌上,又问道:“先生,东西齐备,您看可能用?”
纪笑海“嗯”了一声,只道:“我要为病人施针,去除他那只已经坏掉的眼睛。你再去寻些结实的麻绳来,把人捆住。”
麻五听了这话,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去,这是,这是要挖人眼珠吗?
铁长鹰勃然大怒,骂道:“纪笑海。人人道你是医术高超,妙手人心,我看传言有虚。你也不过就是一个徒有虚名的小人罢了,我父侯哪里得罪你了,你要这样对他。”
纪笑海他抬眼看了过来,他的眼神冷冷的,还略带着嘲讽之意,看得铁长鹰又羞又恼,他自问不是那一无事处,只会玩乐自大的纨绔,可这纪笑海眼神犀利,目光炯炯。嘴角带着嘲讽的弧度微微上扬,好像在笑话他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白痴似的。
半晌。纪笑海才冷冷的开了口,“眼睛被火灼伤,已经再无治愈的可能,毫无用处的眼球若还留在眼眶里,只怕会溃烂坏死,到那时。就是大罗神仙来了也难救。世子爷,我体谅你什么都不懂,这才不跟你一般计较,你想难为我没关系,可老侯爷的伤势却是等不得的,再耽误下去,后果可就不是你能承受的了,你确定还要在这些小事情上纠缠不休吗?若你还是如此蛮不讲理的话,那么,就另请高明吧!”
什么都不懂?
这老家伙说自己什么都不懂?
铁长鹰气得几乎暴跳起来,可一想到父侯现在这个样子,若是连纪笑海也治不得,恐怕别人更没有办法了。自己虽然瞧不上他,可却还得仰仗他的一身医术,这种感觉实在是糟到不行。
罢了罢了,忍一时之气吧!先让他救了父侯要求,日后要寻他短处,也非难事。
铁长鹰一向自负,他认为像纪笑海这样的人与铁义侯府为敌,简直就是在找死。
“你最好记住自己说的话,把我父侯治好,否则,休怪我不客气。”铁长鹰冷哼一声,甩了甩袖子离开了正房。
纪笑海自顾打开药箱,从里头拿出一个小瓷瓶来,对麻五道:“还愣着干嘛,我要的麻绳呢?还有,取一壶水来。”
麻五不敢怠慢,转身办事儿去了。
又折腾了好一会儿,麻五才终于凑齐了纪笑海要的东西。他转身刚要走,却被纪笑海唤住,“你留下来给我打个下手。”
事关铁义侯安危,麻五又是秦子赢的亲信,自然不能推脱,只得硬着头皮上。
纪笑海让麻五把铁义侯绑在床上,固定住他的手脚,随后从小瓷瓶里倒出一粒药丸,用温水化了,递给麻五道:“掰开他的嘴,灌下去。”
麻五只觉得手中的酒香四溢,散发着让人难以抗拒的问道,他迟疑了一下,问道:“这是什么?”
“这是我研究出来的麻醉散,是用几十年的酒膏和数十味药材提炼而成,能止痛,让人错睡。”纪笑海洗了手,又从医药箱里取出大块的白布铺在铁义侯的前胸上,道:“若是不用此药,如何能挖去他那坏死的眼睛?只怕会生生疼死。”
麻五大惊,连忙掰开铁义侯的嘴,把化好的药水喂了下去,就这么一小丸,能有那么大的作用?
纪笑海似乎看到了麻五的疑惑,当下道:“你可别小看这药,我研究了二十多年,直到两年前方才制成,这里头的药材都是十分珍贵的,不说别的,单说这酒膏,用的是埋在树下挨着河水的陈年酒膏,小说也有五六十年了,色如琥珀,状如糖膏,只要那么一丁点,就能让人醉上七天。”
麻五长了见识,这东西看着不起眼,有那么神?
纪笑海也不理他,从药箱里取出一只木匣打开,里头整齐的码着长短不一的金针,他取出几支,手法娴熟的在铁义侯身上施起针来。
麻五在一旁看着,只见那针有的扎在头上,有的扎在四肢上,麻五虽说是个粗人,可他却是个懂规矩的,虽然他半点医术也不懂,但他知道大夫在行医时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的环境,因此即便是心里好奇的要死。他也没有出声干扰。
这边纪笑海又拿出七八个小瓶来,一一打开,每样都倒一些出来,混在一起,随后他又取了刀来,道:“我要开始挖了,你在一旁看着,可挺住些。莫要叫出声来。”
麻五点了点头,并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他也是见识过风浪的人,不是那些见着血就晕的面瓜,这纪大夫也未免有些小看人。
纪笑海没理他,自顾拿起了有些弯弯形状的小刀。朝着铁义侯的眼睛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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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铁长鹰出了上房,一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他举步来到厢房。推开门走了进去。
几个心腹正在厢房等他,一见他来了,连忙道:“世子爷,侯爷的伤势如何,可有大碍?”
铁长鹰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才道:“生命无碍,只是那只眼睛怕是保不住了。”
几个心腹“啊”了一声,心情顿时苦涩了起来。可怜老侯爷一把年纪了,在战场上的时候都没有受过这么重的伤,如今却在这小小的台州城里折了一只眼睛。
铁长鹰如何不这样想。
一切都太过诡异了。
“世子爷。此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不说兄弟们受伤的事儿。单说侯爷的仇,不能不报。”
“对,世子爷,咱们兄弟何时吃过这样的亏?这仇不能不报。”
“对对。”一个长相老实,身材结实的汉子道:“世子爷,对方既然偷袭。想来是实力比不得我们,才会想出这样的主意来,可恨的是之前咱们竟一点风声也没听到。不过依属下之见,他们未必能够做到滴水不漏,如果我们彻查,一定会揪出幕后的黑手来。”
铁长鹰看了这人一眼,对他道:“你说得有理,你们几个商量着办,理出一个章程来,给我看过之后,再论。”
那汉子知道世子这是同意了,当下道:“是,属下定然全力去办。”
铁长鹰不是庸人,他虽然有些急功近利,做事以利为先,但对下属还算亲和,也是个知人擅用的。那汉子虽然其貌不扬,可分析起事情来条理清楚,头头是道,他已经准备重用了。
“还有一事,楚家那里得留人,这事儿,保不齐就与他们有关。”
几人自然连声称是。
铁长鹰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中竟是满满的狐疑之色,他不动声色的转动手指上戴的红宝石戒指,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