妮可仿佛没听见我说话似的,对着一面连人和猪的区别都照不出来的破镜子顾影自怜着。然后她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蹦到我面前…是的,我没有夸张,她确实是蹦到我面前的。
“来,你摸摸看。”她拉起我的手,指着自己的胸口说。
“不大合适吧。”我一脸矜持满心欢喜的说。
啪!她已经拉着我的手按在了她的胸脯上。
冰冷、坚硬、毫无质感。
“贴身链甲,好着呢!”妮可又在胸口上拍了两下,眉飞色舞的扔了一件质地精细、材料轻薄的半身链甲给我。
我想把这件链甲吃了,如果我咬的动的话。
“咱们差不多该动身了。”妮可走上楼梯,看了看窗外的太阳说:“追兵早晚会找到这里的。”
“去哪儿了?”想想我们即将开始的逃亡…确切的说应该是亡命生涯,我就一脸茫然。
“不远的地方有个下水道入口,咱们先下去。我知道一条路能通到西城一家酒吧的地下室,咱们暂时呆在那儿,等到晚上咱们就想办法出城。”
“咱们这是跟地下室干上了,是吗?”我抱怨道。
“行了。”妮可没好气儿的说:“我还心疼这身衣服呢!”
此刻,我和妮可已置身于阴暗、潮湿的下水道中。当我们从那座残破的阁楼中走出来的时候,初生的阳光给了我一种重生的感觉。周围依旧空无一人,安静的阁楼、安静的街道、安静的天空,如果抛却破败、脏乱和腐朽不谈,这里简直可以算得上一片净土了。
“雷霆怎么办?”我小心翼翼的避开脚下的污水和墙边腐烂的苔藓,突然想起了这个我们俩唯一的朋友。
“让它到处转转好了。”妮可将外套脱了下来,抱在怀里说:“反正通缉令上没有它。”
“虽然它比你有威胁的多。”她想了想又说。
“我可以在诗里把他们全写死!”我咬牙切齿。
“你悠着点儿吧,七千万人呢。”
我觉得我不能再说话了。因为我发现每当我开口说话的时候,要命的腥臭和恶臭就会争先恐后的钻进我的鼻孔里和肠胃里,弄的我头晕脑胀,肚子里翻江倒海。
在下水道中,我无论看向哪里都会看到很多你平常只要看上一眼就会一整天茶饭不思的东西,至于这些东西具体是什么,你最好不要知道,我也最好不要说。
当我们成功从下水道钻进地下室的时候。我捂着胸口,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好像三年都没有呼吸过了一样。不夸张的说,我觉得这一趟下水道之旅一点儿都不比那次单骑大突围容易。
“你是怎么发现这个地方的?”我环顾四周,这应该是一间酒吧的藏酒室。我简单看了一圈儿,就看到了大约有几十类品种的上千瓶酒,看来这还是间档次不错的酒吧。
“在一次喝完了酒却不打算给钱的情况下发现的。”妮可轻车熟路的走到第三个酒架的第四排,拿出一瓶没有经过木桶存放过的龙舌兰,仰头喝了一大口,随后满意的抹了抹嘴唇,并没有出现那种我期待的面红耳赤和剧烈咳嗽。
我则挑了瓶陈年的白兰地慢慢品着,有段日子没喝酒了,我都快要忘记这种美妙的味道了。
“咱们白天就呆在这儿,等到夜深了,咱们出去弄点儿吃的,然后出城。”妮可说话间已经将那瓶六百毫升分量的龙舌兰喝掉了一半。酒后乱性这个词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我不禁开始考虑自己的贞洁问题。
“咱们怎么出城?”被酒侵蚀的胃开始有些隐隐酸痛,我这才想起来从昨天傍晚到现在已经半天一夜没吃东西了。一定要能到天黑才有的吃吗?赶快天黑吧!
“只能翻墙出去了。”妮可拎着见底的酒瓶,在地下室里转了转。看来是想找点儿下酒菜,转了两圈之后,她放弃了:“到时候我先上去,然后杀了附近的卫兵,再拉你上去。”
我想了想高度超过三十米的围墙,痛苦的摇了摇头。
“放心吧,虽然城墙很高,但是我和雷霆自有办法。至于你嘛,把绳子拴在腰上,我一只手也把你拉上来了。”妮可大言不惭的安慰我说,我只希望她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头脑还保持着一丁点儿清醒。
“我劝你别想那么多啦,趁现在多喝点儿吧,以后像这样安安心心喝酒的机会可不多了…也许一次都没有了。”说着,妮可又打开了一瓶朗姆,看着酒瓶中那似乎跟水没什么区别的液体,却久久没有饮下。
我不再理她,席地而坐,开始专心对付我面前的这瓶白兰地,直到我眼前的场景又变得朦胧起来,这才是我喜欢的世界。
今后等待我的是怎样的生活呢?
是不是每时每刻都在漫无目的的逃亡,是不是随时随地都要防备各种人的追杀?
我还能不能去一间优雅的餐厅中点一份五成熟的牛腰肉,我还能不能躺在一张柔软的大床上做一个有关于骑士的美梦?
我是不是永远只能在马背上吃着焦糊的烧烤和干瘪的果实,我是不是在睡觉的时候都要睁着眼睛?
我是不是会被抓住,会不会被送上断头台,当我的头颅在地上滚动的时候有没有人会为我惋惜?
我还能不能回家,还能不能抱抱我那一对还没长大的孩子,还能不能为我的妻子念一首我在路上写的诗?
艾丽娅和凡克。
还有我的辛迪。
我还能不能见到她?
“我想回趟家。”
“你喝多了?”妮可放下她的第三个酒瓶,蹲在我身边。
“妮可,我想回趟家。”
妮可笑了,她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拍的我肩膀发酸,她说:“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记得太阳落山之前回来。”
我站起来,向门口走去。
妮可一把拉住我,使劲向后一拽,我重重的摔倒在地上。她扯着我的衣领,眼睛因为酒精和愤怒的双重刺激显得有些发红:“你疯了?只要走出去这个门,你立刻就会被抓起来!到时候别说回家了,**连活都活不了了,你知道吗?!”
我笑了起来,笑的肆无忌惮,我一巴掌打开妮可的手,抓起酒瓶玩儿命的灌着,直到开始咳嗽。酒从我的嘴里咳出来,顺着鼻孔流进去,呛到我的气管里,终于使眼泪夺眶而出。
妮可从我手中夺过酒瓶,帮我拍打着后背。她止住了我的咳嗽,却止不住我的泪水。她紧紧的握着我的手,轻声对我说:“麦克,我知道你想家,想你的妻子和孩子,可是现在不是时候,真的不是时候!他们很可能已经在你家里埋伏好了,就等着抓你。你一去肯定会被包围,到时候咱们就插翅难飞了。咱们得先出去躲一躲,至少也得等这一阵风头过去了再说。然后我就会带你回来的,麦克,到时候你就可以回家了,甚至一直在家里呆着都没关系。”
“妮可,我想问你一句话,请你不要骗我。”
“你说。”
“如果我们逃出去了,还回得来吗?”
“我们当然…”
“我求你别再骗我了,好吗?!”
妮可沉默了。
我长叹一声,也不再说什么。
“你真的那么想回家么?”妮可问我。
“我只想再看看他们,哪怕只有一眼也够了。”我直勾勾的盯着脚下歪倒的酒瓶,酒从酒瓶中流出来,我总觉得这就像我的生命正在从身体中一点一点的流逝。
“晚上吧,好吗?”
“啊?”
“白天太危险了,晚上我陪你去看他们。”
我笑了,感觉地下室里开满了鲜花。
。。。
………………………………
第二十七章 我的父亲
当我们又一次置身于下水道中的时候,我有一种要抓狂的感觉。好在白兰地的余香稍微冲淡了一点包围在我身边的恶臭。
“你怎么知道走下水道能到我们家的?”我捏着鼻子问。
“没听说过条条大路通罗马么?”
“这里没有罗马,这里的路也不大。”
“那我们上去好了,我反正不想见你媳妇儿。”
一路无话。
我们钻出下水道,躲在路边的树丛里。虽然已过午夜,街道旁却依旧灯火通明,道路上仍然人声鼎沸。一辆辆马车载着五彩缤纷的豪门贵胄们来往穿梭,这就是北城贵族区的夜晚。京都中最华丽、最奢侈、最浮夸的地方。我在那些红男绿女的表情中除了嬉笑怒骂、纸醉金迷之外看不出任何多余的表情,好像整个辛特兰的覆灭跟他们根本没有关系一样。其实仔细想来一个国家的灭亡跟他们这些人又能有多大关系呢?他们存在的意义只能是让这个本来就已经被**和专权折磨的千疮百孔的国家灭亡的更彻底一些。
“你看。”妮可捏着一张遍布大街小巷的通缉令对我说。这一张大约长十五寸、宽二十寸的大幅头像画。妮可在左边,眉骨上那道伤疤被夸张的放大了,抿着嘴,好像所有人都欠她两个铜币一样。我在右边,眉头紧锁。双目无神,嘴角下拉,愁眉苦脸的就像是刚死了至亲一般。两个人的头像下都写着金碧辉煌的悬赏金额――一万金币。
“这他妈是我吗?!”我骂道。
“真人长的比这可恨多了。”妮可仔细打量了我半天说。
“斜前方从左边数第三个房子应该就是你们家了吧?”妮可虚指着前方问我。
我眯起眼睛,除了炫目的灯光和穿梭的人群什么都没看到。头有些疼,酒还没醒,看来是喝的有点儿多了。
“周围没有卫兵,这不太正常,估计有埋伏。我先过去看看,你呆在这儿别动。”说着妮可好像已经窜了出去。我之所以说好像,是因为我只看到前方闪过一道虚影,然后身边的妮可就没了。
十分钟,也可能只有五分钟后,我的眼前又闪过一道人影,妮可回来了。
“果然有埋伏。院子里、仓库里、厨房里,桌子下面、书柜后面、床底下,再加上路边的、隔壁房里的,得有一百多人。”
“辛迪和孩子们呢?”我慌张的问道。
“没看见,不在家里了。其实你想想也该明白,既然你被通缉了,你的家人就算不被关起来,肯定也都被控制住了,不可能还能安安稳稳的呆在家里的。”
“那现在该怎么办?”我一时间没了头绪。
“我跟一个卫兵打听过了,你媳妇儿和孩子们现在都在你父母那里,肯定是安全的,生活方面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妮可说:“我把那卫兵的尸体藏在花丛里了,短时间内不会被发现的。现在咱们该走了,时间不多了。”
我没有动。
“你不会是想去你父母家里看她吧!”妮可差点儿喊了出来。
“怎么了?就算我已经五年没回过家了,他们总是我的父母吧!既然他们连当年深恶痛绝的辛迪都能接受,难道还接受不了我这个亲生儿子吗?”不知道为什么,一提起我的父母,我心中就突然间感觉到一阵压抑,火气也一下子大了起来。
“你真是幼稚,麦克,我刚刚说的话你都没听进去是吗?既然辛迪能呆在你父母家里而不是被关进监狱,说明你的父母已经被军队控制了,只要你一去等待你的一定是天罗地网!”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你五年没回过家了吧?辛迪可能跟你父母连一顿饭都没有吃过吧?你觉得在这种情况下,辛迪有可能主动去找你的父母吗?”
“她也许是为了孩子们!”
“那她为什么不去找她自己的家人?你们的房子不还是她爸出钱买的吗?”
“我要去那里看看。”妮可的话似乎已经无懈可击,可我就是不信!
“麦克,你一定要被你的亲生父母出卖了才甘心,是吗?!”
“他们不会出卖我的!他们手把手的将我养大,难道就是为了出卖我,去换那一万个金币吗?!”
“我打赌他们养你的时候,绝不会想到你会变成今天这样!”
“我知道长大以后我一直在让他们失望。他们反对我的婚姻、不参加我的婚礼、不接受我的孩子。但是我相信他们绝对不会害我!我相信我自己的父母绝不会害我!”
“我可以带你去见他们。”妮可转身向下水道中走去:“希望到时候你能承受的住那种打击。”
当我们再次在下水道中穿行的时候,当我们一点一点的向那座我五年没有经过的阁楼靠近的时候,当我童年的记忆一点一点在我心头泛起的时候,当我想起母亲亲自下厨为我烘烤蜂蜜饼的时候,当我想起父亲带我去训练场看骑士比武的时候,我开始越来越紧张了。他们会出卖我吗?不会的,绝对不会的!他们一定会在门口笑容满面的迎接我,就像小时候每天放学回家的时候一样,他们甚至会给我一个拥抱。
嗯!一定会的!
“我大致看了下,屋外和院子里没有发现埋伏。房子里面我没进去,通过窗户尽可能的扫了一圈儿,也没看到什么可疑的人,虽然这不合逻辑,不过我更相信自己的眼睛。”说着妮可伸手把我从下水道中拉了出来,我深吸一口气,弯下腰,差点儿吐了妮可一身。接二连三同马桶中的产物们亲密接触终于使我的忍耐力达到了极限。
当我再次脚踏实地的站在京城的土地上,看着头顶那片其实跟别处没什么不同的星空,竟觉得无比的亲切。
“你进去吧,不过我估计你父母他们可能已经睡了。”妮可继续警觉的环顾了一下四周:“应该不会有多大危险的,就算屋里我看不到的地方藏了人,也不会超过二十个。如果他们对你不利,我会第一时间冲进去,他们伤不了你的。”
“你不跟我一起进去吗?”我轻轻抚摸着橡木大门上的狮头门环,想象着小时候拿着一把木剑同这头恶兽决斗的情景。
“我就不进去了吧,会吓到你家里人的。”说着,妮可下意识的后退一步,将自己斜着梳向右边的流海往左边理下来一些,想要盖住左侧那道划过眉骨的伤疤。
我笑了,重新将她的流海拨了回去,帮她理顺。然后用左手轻轻牵起她的右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首先我看到了一双熟悉却总觉得有些苍老的手,这双手显然不属于只比我大了十二岁的管家。然后是那件我印象深刻的褐色镶银花边睡衣,然后就是那张陪伴了我超过二十年的脸庞,他是我的父亲。
暗灰色略带卷曲的短发,稍显粗重的双眉,同我一样深褐色的眼睛,连鬓的络腮胡子修剪的极其讲究。跟我脑海中那个深沉却不乏慈祥的父亲几乎没有任何变化,除了盘踞在眼角和额头上的皱纹。父亲老了。
他平视着我,面无表情,似乎早已料到我会回来。他就这样站在门口,一点儿都没有想让我进去的意思,他说:“回来了?”
回来了?又是这句话,我好像又回到了五年前的那个秋天。
“回来了。”父亲的反应让我胸中的千言万语无从出口,最终我只好又说出了这三个字,跟五年前如出一辙。
“可是这次你回不来了。”父亲淡淡的说。
我傻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家已经跟你没有关系了。”父亲耐心的向我解释着。语气听起来就像是在我小的时候他告诉我,人为什么有两条腿,而马为什么有四条腿一样:“通缉令一出,我就在想你已经回来了。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找辛迪的,所以一直呆在家里等你,孩子,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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