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我们现在还不够绝望么?”亚历山大突然这样说,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然而这句话正是出自他的口中。他一边说着一边翻身下马,向我们招了招手,就牵着马离开了队伍。我和妮可对望了一眼,一头雾水,只好跟了过去。
“说说咱们现在的处境,妮可。”大约离开大部队有两百米左右,亚历山大才停了下来,背对着我们问。
“我昨晚已经说的够详细了,你却还要浪费我们最后的优势!”妮可没好气儿的回答。
“让我们二十五万人,统统被包围在布伦特城里?”
“不是被动的被包围,而是牵制。在粮草上我们有绝对优势,这种不战而胜的战术连军校一年级的学员都懂!”
“雷顿的粮草能用一个月?”
“我们的粮草能用三个月!”
“嗯,正面战场上的局势基本是这样的。”亚历山大转过身来,赞许的点了点头:“现在咱们再来分析一下西线和东线。雷顿在东、西两线各出兵二十五万,其中各有两万是专门的运粮队,此时离帝都已经不足四百英里。西线我们还有两个重镇,守军共三万,东线我们有三个重镇,守军不足四万。你觉得他们能拖住雷顿的五十万大军整一个月吗?”
“什么?!”妮可叫道:“你在开玩笑吧!”
“军中无戏言,将军。”亚历山大一字一顿的说。
“那为什么自始至终我们都不知道雷顿出兵东、西两线的事情!”妮可几乎要跳了起来。
“因为现在这个情报还只有我和几个军团将领知道。”
“混蛋!”妮可歇斯底里的骂道,唰的一下抽出了佩剑。好像此刻站在她面前已不再是个军团领袖,而是个谎报军情的叛徒:“**为什么要瞒着?!”
“妮可,你好好想一想,如果人们知道了我们面对的并不是四十万,而是九十万雷顿大军的话,还有多少人愿意跟我们并肩战斗呢?”亚历山大心平气和的看着盛怒之下的妮可:“如果士兵们知道了这个消息,至少一半的人会因为恐惧而不战而降,使我们再也无法在正面战场组织有规模的抵抗。如果民众们知道了这个消息,至少一半的人会因为恐慌而背井离乡,盲目的四散奔逃,使整个国家陷入混乱。如果皇室和贵族们知道了这个消息,他们甚至会因为看不到胜利的希望而拱手把辛特兰交给雷顿!妮可,到那时候,我们就全完了!”
“那你还在这种时候把二十万精锐调出帝都!**疯了?!”不知是不是听错了,我感到妮可此时的叫喊已经有些扭曲。
“就算我们二十万人全部守在帝都,帝都的守军也不过才二十三万。你用二十三万人,靠着只能支持半年的粮草,面对八十到九十万,已经控制住了辛特兰境内所有粮仓的雷顿大军,想守住早已被慌乱和恐惧所笼罩的帝都吗?!妮可,你才疯了!”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我第一次在妮可的语气中听出了无助。
“我们必须在二十天内彻底击溃南面雷顿的四十万大军!然后带着这场胜利的消息,在五天之内赶回帝都,调动起都城和周边城镇的所有民众一起布防,准备迎接分别从东、西两线压过来的雷顿大军!但是就算这一切都顺利,留给我们的缓冲期也不过只有三、五天而已。”亚历山大看着妮可,语气无比的凝重而坚毅:“所以我们决不能进入布伦特,让雷顿包围我们,把孤立无援的帝都交给雷顿的那五十万大军!”
“恢复我骑士队长的身份!”妮可斩钉截铁得说,碧绿色的眼睛中似乎要喷出火来:“我保证用一万名骑士在三天之内撕开雷顿的外围防线,为我军杀出一个突破口!”
“麦克,其实决定带你出征之前,我已经观察了你一个月了。”亚历山大转向我,突然转变了话题。我更加疑惑了,如果亚历山大刚才的那些情报是真的,那么辛特兰可真是已经到了危急存亡的时刻了。在这种时候他好像跟任何一个军官布置一下战术都比跟我这个诗人聊天来的实际些。所以我没有搭话,只是听着:“说实话,我从来没有见过哪个人像你这样有感召力。那些养尊处优的贵族在你所营造的绝望中酗酒、吸毒、醉生梦死、甚至歇斯底里。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反过来呢?如果你愿意为了辛特兰放弃绝望,重新拾起理想呢?那么那些身心皆惫、无心恋战的士兵们会不会重燃斗志,甚至舍生忘死?从你的绝望中我反而看到了希望,麦克戴斯,就像我们的祖国如今正在面临的现实。”
亚历山大顿了一下,又转向了妮可,语气越发的沉重:“现在我们四面楚歌,妮可。辛特兰建国千年以来,处境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糟糕过。在整个国家都在绝望中挣扎的时候,你不觉得这一点儿希望是如此珍贵吗?现在,妮可,我想把这个希望托付给你,你可以为辛特兰保护他么?”
“您这是在浪费时间,元帅。”妮可的情绪显然受到了亚历山大的影响,但是这仍不足以改变她的立场:“您在为了一个不切实际的希望,而放弃骑士团的最佳进攻时间。”
“我并没有放弃任何东西,妮可。”亚历山大笑道:“别忘了,你的丈夫安德森正在带领你的骑士团。”
“可是…”
“妮可,我觉得有时候你应该试着去信任别人。”亚历山大看着妮可,如长者般语重心长:“试着去相信麦克,他的确是个出色的诗人!试着去相信安德森,他同你并肩作战了十几年,浴血沙场、生死与共,他完全有能力带好你的骑士团!”
妮可的嘴唇抖动了几下,但最终选择了放弃:“我服从您的决定,但是我保留自己的意见。”
“亚历山大元帅,我…”
“什么都不用说,麦克。”亚历山大没有给我说话的机会:“你所要做的就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相信你自己!为了二十万将士、为了数千万人民、为了辛特兰!”
。。。
………………………………
第十一章 刺客
我们同亚历山大的对话就这样结束了。沉重的结果让我们一整天一言未发,我看着身边有说有笑的士兵们,突然间觉得有时候被蒙在鼓里实在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我做不到,我不可能将绝望转化成希望,就像我不可能用一口唾沫淹死九十万雷顿大军。”这是一整天下来,我唯一想说却唯一不能说的话。
“在我们被亚历山大的妄想害的尸骨无存之前,你最好能想个办法让自己做得到。”妮可躺在床上,有点儿木然的看着篷顶,面色凝重。
我没理她,确切得说我不想理任何人。我还在寻找着把绝望转化为希望的方法,虽然我甚至还不知道如何入手。或许我需要找一些发生在我身边的例子来坚定这个世界还是有药可救的,通过我们面临的九十万雷顿大军吗?还是帝都周边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人民…我睡了过去。
“当!”
是钢铁碰撞的声音,看来昨晚插在我枕头上的佩剑依然在影响着我的梦境。
我不情愿的睁开了眼睛,朦胧的景象开始逐渐变得清晰。
“当、当、当!”妮可身着睡衣,右手持剑同一个全身都包裹在黑色紧身衣中的男人连续过了三招!而当他们的剑第三次碰在一起的时候,男人的剑飞了出去,插在我身边的床铺上,至少颤抖了三秒钟才安静下来。就在这个过程中,妮可的剑从男人的眉心穿了过去,一朵鲜红色的花出现在男人的额头上,在妮可把剑抽出来的瞬间绽放。
男人仰面躺了下去,安详的就像是睡着了。在他的身边趴着另一个穿着和摸样都差不了多少的男人,他正看着我,一脸愕然,血红的液体不断从他喉咙上那道切口中奔涌而出,已经把妮可的大半边床铺都浸湿了。
妈的,这梦可真血腥。
刷!一柄弯刀擦着妮可的睡衣划过,切掉了一大片下摆!使我又找到了她的第五道伤疤,从小腹开始斜着向下延伸,直到我暂时还看不到的地方。
第四个黑影悄无声息的穿过营帐出现在妮可身后,她一步、一步向正在跟弯刀客交战正酣的妮可靠近,如鬼魅般没有一点声音。
杀了她吧!我暗暗为这个黑衣女人鼓劲儿,赶快杀了她,好让我从这个该死的梦境中醒过来!
妮可一个向后旋转的侧身,躲过了弯刀的一记直劈,同时就势飞起一脚,仿佛在背后长了眼睛似的,踢中了那女人的胸口。我听到了两个声音,骨头碎裂的噼啪声和女人痛苦的**声,但是她的声音很快就消失了,妮可的佩剑脱手而出,从她的左眼插入,再由后脑穿出,最后把她牢牢地钉在了营帐内的沙地上。
在佩剑飞出的同时,妮可出了两拳,第一拳是左手,打在了弯刀客的手腕上,于是他的刀飞了出去。第二拳是右手,打在了那人的下巴上,在那人吐出的鲜血和牙齿中,妮可的胳膊肘已撞上了他的胸膛,将他本来向后仰的身躯又打的弯了回来,然后妮可飞起左脚从侧面狠狠的踹在了他的太阳穴上!他的头颅一边像我这边转过来,一边不可思议的扭曲着,最终莫名其妙的把右眼挤了出来,掉在我的身上,滚到我的脚下,我摸了摸,光滑却沾着些粘稠。
啊!这不是梦!
“出了什么事!”安德森“忽”的一下拉开了门帘,冲进来气急败坏的问道。
妮可撇了一眼跟在安德森身后的卫兵,抓起一件披风随意的披在身上,扫了一眼地上的死人:“三男一女,训练有素、身手不凡,是职业刺客。”
“他们是怎么进来的?!”安德森冲门外的卫兵吼道。
“他们只有四个人,只要精通夜间行刺,不那么容易发现的。”妮可一边说着一边把一个黑衣人的衣服完全撕了下来,翻来覆去的查看着。终于她眼睛一亮,指着那人腋下靠近第三根肋骨的地方说:“看,这里有个枯叶蝶的纹身…”
“雷顿帝国的月下美人组织!他们麾下有数百名优秀的杀手。”安德森接着妮可的话说,随即关切的抱住妮可的双肩上下打量着:“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就凭他们,还不至于。”妮可一脸温馨的笑着。
“麦克呢?”安德森看着我,脸上的关切不减分毫。
“放心吧,只要我还能动,他就绝伤不了一根寒毛。”妮可拍了拍安德森的肩膀,还是看都没看我。
“看,亚历山大元帅的顾虑还是有道理的,他们果然出动了杀手!”安德森一脸凝重的说:“我得给你们加派些卫兵,这样吧,妮可,我分二十个圣骑士给你们。”
“用不着。”妮可笑道:“这种货色只要超过二十个,绝对逃不过高斯和劳拉的外围防线。不到十二个,我都收着。”
“可是…”
“对我有点儿信心嘛!亲爱的。”妮可学着亚历山大的语气对安德森说,当然不包括最后那个形容词。接着又像昨天那样在安德森唇边印下一吻,伸了个懒腰说:“行了,回去吧,我要睡了。”
“那…好吧,记得万事小心。”安德森爱怜得摸了摸妮可的脸,才恋恋不舍的走了。
“行了,没事儿了。”妮可把披风扔到一边,躺在卫兵刚刚换好的干净床铺上对我说。
我依然维持着用手去模眼球的姿势,除了不受控制的发抖之外,一动不动。虽然四个人的尸体和那颗眼珠都已经被卫兵搬了出去,沾了血的器物都已被擦净或更换,就连被血染红的沙土也已被全部铲除,可我总觉得那四个死人依然呆在他们死去的地方,维持这他们被杀死的姿势,看着我。一个一脸愕然、一个满脸是血,一个头上插了一把剑,一个空着一只眼,他们离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似乎要我吞噬。
“你得试着习惯这些。”妮可坐了起来,离我近了一点:“等战争开始了,这样的场面遍地都是。”
我没有说话,身子抖得更厉害了,我甚至听到自己牙齿不断碰撞所发出的“嘚嘚”声。
我的手突然被另一只手握住,吓得我几乎跳了起来!当我确认了这只手的主人是妮可后,终于把我那已经冲到嗓子眼儿的尖叫咽了回去。
妮可的手五指修长,线条优美,虽然没有辛迪的柔软、光滑,却温暖而有力。这样被她握着,我觉得恐惧已经消失了一半,我紧紧的回握着她,竟然又将恐惧挤走了一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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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别样人生
“我是在十一岁的时候认识高斯的,他比我大一岁,然后十三岁的时候认识了劳拉,她比我小两岁。”
妮可的话让我愣了一下,几秒钟后我终于反应过来,原来她在回答我昨天晚上问她的问题。
“那你们认识的可够久了得了。”我脑海中的四个死人逐渐被一脸秀气的高斯和一脸诡异的劳拉代替。必须承认,我对这对夫妻很感兴趣。
“嗯,还行吧,我们这帮人从认识之后就没再分开过,就一直都在…”妮可顿了一下,我知道她在刻意的回避她的童年:“然后现在大家都当官儿了,哈哈。”
“具体怎么认识的?”我问道。
“啊…反正就是…”妮可看了看我,有点儿欲言又止,但终于还是选择了说下去:“认识劳拉其实挺简单的,就是遇见了,这孩子好像也没什么亲人,跟我们差不多。我看她挺可爱的,就带着一起了,高斯倒是挺不容易的。”
妮可换了个姿势,正对着我,同时想把手抽回来。我下意识的没松手,她也没再坚持:“他爸之前在一个贵族家里专门给他们的孩子教书。后来不知道得罪了什么人,听说是上课的时候把哪个不听话的孩子打了,然后那个贵族就带着人把他们家给围住了,高斯被他妈藏在水缸里,结果就活了他一个。”
“不可能!”我叫了起来:“如果这发生在帝都的话,这么大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是不小啊,火灾嘛,烧的什么都没剩下。”
“那…后来呢?”我下意识的皱紧了眉头,对辛特兰的绝望又加深了一层。这样的一个国家,不如让它灭亡算了,这个念头在我脑中一闪而过。
“后来…算了,让你知道也没关系,反正这事儿也不是什么秘密。”妮可犹豫了一下才说:“我十四岁那年,就是我们参军前的两个月,高斯十六。我们十几个人半夜摸进那个贵族家里,上到那杂碎的祖父,下到睡在花园里的园丁,全给杀了,一个没留。”
我瞪大了眼睛,愣了足有半分钟才问道:“如果你们是为了给高斯报仇的话,为什么连园丁这种下人都杀?!”
“那天贵族带去高斯家的人得有二、三十个,我们哪儿知道谁去了,谁没去啊。都杀了,干净。”
“那女人和小孩儿呢?!”
“女人都看见我们了,非杀不可。孩子嘛,反正大人都死了,小孩儿也没人养活。”妮可若无其事得说。
我愣住了,松开了妮可的手,转过身去,背对着她,觉得妮可给我讲的这个故事,比她刚刚杀死那四个人的手段还要可怕。贵族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杀了高斯全家,这是错的,罪大恶极。三年后高斯他们又把贵族满门抄斩,甚至连小孩儿都不放过,是的,他们是为了报仇,可这样做就是对的么?!我一夜未眠。
“我知道你接受不了,可这就是生活。有些人不想让我们活下去,我们就得让他死!别无选择。”这是今晚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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