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三一教堂,在晴好的天空下,庄严动人,委婉如诉。
“毕竟未婚未嫁,不想多耽搁什么。”今天的霍恩彤,心事重重,口中,也不似往日的随和温柔,多了几分不平和酸楚,似是这湘军的天之骄子,并未给她带来任何的安慰和骄傲。
他人心中的幸运,在本人看来,却是莫大的困苦。
“也还好,不是盲婚哑嫁,到了掀盖头之时,才初次见面。”星期天,江智悦邀了霍恩彤到教堂做礼拜,顺便散散心。大帅府中乱了几日,也未得见江宽,潘倩苇还憔悴地病着,可怜江智源只得偷偷摸摸去探望,又怕撞上潘家人,好不自在。
“我唯一比小苇还值得欣慰的地方,是许了个年轻的新郎。”这番恨意和苦楚,被这句话,最有力度地表达,好不讽刺!
“恩彤,”江智悦很是担心地看着霍恩彤,不知作何言语,面对这件事,她似乎没有发言权了。
“我爱慕智源,小苇怕是也猜到几分了。”
“所以你,”
“是,我嫉妒她,”眼下,霍恩彤似乎也已无所顾忌,她内心隐忍已久的,早已不知是情愫,还是怨恨。“从小我们一个院子里长大,明明是我和智源更亲近更知心,为何智源偏偏钟情于她。”
没想到,姐妹之间的情谊,到如今,早已裂痕满满,只不过这些年,霍恩彤的忍耐大方,掩盖了真相,使得江智源和潘倩苇,肆意地挥洒着年少的无忧和情愫。
终于,到了尘埃落定的时候,积怨已久的霍家小姐,早已不吐不快,如今即便面对潘倩苇本人,她也不会收手。
这一切,加深了江智悦本已舒展不开的愁苦,愈发无力。
“恩彤,我原只以为,你们自幼相识,自是情感深厚,没想到,你竟对阿源,如此情根深种。”她有些不可置信,却亦心疼不已地望着霍恩彤,无知无解。
相对于潘倩苇的后来,她与霍恩彤的交情更深,霍家的大女儿比之智悦他们年长地多,早年嫁到福建去,霍家夫人思女心切,霍海将军便把亲侄女接过府由夫人抚养,遂与霍纯汝江智源一同成长,如同骨肉连心。
“是,我从没想过与智源之间的情感会走到今天这般,他就像我霍家哥哥一样,就像我们一同长大的留园,模样未改,可谁知,来了潘倩苇之后,智源就,”原本烂漫的时光,陈年的往事,在这片坦荡的蔚蓝之下,如此哀伤。
原来,故去的不仅仅是旧事,还有曾经的初心。
“恩彤啊,”眼见着沉浸在自己心事中的霍家小姐,江智悦最先清醒过来,“你和小苇不一样,我们之间的情义,也不同。”
她要稳住霍恩彤!
三桩婚事,件件不省心,潘倩苇已经病得起不来床,而她弟弟这一件能否圆满,全看这两位沪系的官小姐,是否嫁地顺利。
所以,霍恩彤这里,不容有失,不能再让江智源为此分心苦恼。
当姐姐的,愿用尽全力,保你周全。
“不同?”霍恩彤的眼神,迷茫地叫人心慌,她明明早已知晓自己的归宿,也十分顺从,青天之下,算得圆满。可为何这眼睛,如同混沌的湖水,微微的涟漪下,尽藏心事,深不见底。
“最大的不同,该是我从没得到过智源的青睐,而小苇,是他珍爱之人吧。”霍恩彤长舒一口气,有看透,有不甘。
“小苇生性,如同她弱不禁风的身子骨,担不住风雨,智源亦是天真,这是我最担心的地方,但你,”江智悦并没有看着霍恩彤,她二人的目光,各自有远方。
“你坚强聪慧,是霍叔和父帅最看重的地方,小苇不堪重任,但你,是我沪系门楣的骄傲。”
这一切,如珠如宝,如身兼重负,又何尝不是在说自己。
霍恩彤因着自身的品性和气质,成为了被狂热期待的那个女子,因着这份坚韧和勇敢,无法奢求爱人的怜惜和关心,自此,远走他乡,竟成为理所应当。
江智悦的心,狠狠一皱,她的爱情,不堪一击。
她的命运,是否也将掩埋与这份太过沉重的嘱托和期待。
“一个天真,一个纯良,他们真是天生一对。”有妒忌,有悲伤,有着不愿承认的甘心败北,霍恩彤泥足深陷,再难自拔。
“这样的一对,在这个世下,在我们的门庭,势必不可长久,甚至于从一开始,就根本不能成说。”谎言,事后诸葛亮般的谎言!
就几天前的大宴,小苇,智源,甚至于江智悦本人,都天真地以为以为这段缘分,得到了庇佑,能够开花结果,直至形势急转直下,无可挽回,也给江智悦的筹谋,重重一击。
“智源与我无情,与小苇一样无缘,十几年的交情,怕是小苇也会记恨我了,江家大院的旧日种种,也不过是一拍两散了。”笃定,赌气,霍恩彤的坚定,可是她离家之心,再无回头路。
在霍恩彤眼里,出嫁这一去,怕是再无相见之日了,她有着孤注一掷的勇气和意念,早早与躺在病床上那位,划清了楚河汉界。
江智悦的心痛,只有更甚,她眼见着曾经的朋友之义,手足之情,一夜之间分崩离析;她曾以为牢牢守固的江家第三代集团,会日益强大,长成力量,却没料到,第一个崩溃的,就是少主,她的弟弟。
“恩彤,你这样子嫁去湖南,是要我这个当姐姐如何不担忧。”姐妹远嫁,智悦之心,也是纠缠非常。
“嫁,也就嫁了,纵然是他湘军帅府,我霍家的女儿,一样不怵。”霍恩彤的骄傲,来自于霍家,更多的,还是背负着沪系江氏的家国天下,沉重,亦荣耀,和智悦没差。
“小悦,倒是你,也该为自己筹谋筹谋了。”她回过头看了看眉头不展的江智悦,似乎将这忧愁,加深了下去。
江智悦自己?
智悦似乎是第一次听到有关自己,倍加生疏。
她为这个家族付出太过的心血和操劳,竟让自己,成为了从未顾及的陌生。
可悲,可叹。
“你是大帅的独女,江家的女儿,你会嫁给自己心之所属之人吗?”头上的王冠,镶嵌了太多的珠宝,这份担当,岂可轻易?
她的心爱之人,此时此刻,又在何方?
救驾之后,无功而返,这样的草草收场,是吴庭轩心中抹不去的耻辱,他依然静默而顺从,低调且顽强,像山崖边千年不倒的树,又似杀气腾腾隐于草木,伺机而动的兽。
复杂的男人,复杂的形式,即便是江家独女,此时,应接不暇。
“我的婚事,还是要父帅做主。”智悦低声回答,却是心虚。
“江家的女儿又如何,派的上用场之时,只能义无反顾。”此言,不只是为了安慰霍恩彤,还是麻痹自己。
“如果你也嫁走了,上海的情势,哎。”恩彤一言,忧虑为先。
“上海的情势,如何?”听到上海二字,智悦的精气神,又回来了。
“大帅府多年未有女主人,一直是你当家,一旦你也远嫁,大帅府的主人,明着,就是那位不好相与的姜俪乔,暗地里,也许是新上位的谷夫人,这里头外头,上海滩做主的,竟没一个自家人了。”
姜俪乔?谷映霞?
鄂军会不会伺机掌握帅府?谷映霞这个身份卑微的女人,有什么资格成为女主人!
江智悦热血沸腾,越发来气。
“智源为人纯良,容易被利用,少了你这个家姐,我们,又都不在上海了,着实令人担忧。”
霍恩彤,好一个霍恩彤,不枉你的哥哥是聪明绝顶的霍纯汝。
“大帅府做主的人,竟然没一个老人儿了?”
“智悦,你还是想着,怎么能留在上海吧,或者说,不要走得太远,毕竟,智源需要你。”恩彤的心里,还有几分放不下智源,放不下自己,此刻的情,怕是竹马青梅,多过爱有天意了。
“这两天,听大伯说,那位新官上任的姨太太,已经开始张罗着给你说亲了,在大帅那里亦提过多次,你还是小心为好。”反过来,恩彤竟是在操心智悦那无踪无影的婚事了。
姨太太?说亲?
江智悦顿时怒气冲天。她究竟为何而气?为的是这个卑微女人的攀上枝头?还是为捍卫母亲不容置疑的地位?又或者说,在她的意识里,大帅府真正的掌门人,本就应该是江智悦,再无他人的独断和霸道在作祟!
自她以一人之力,将久经沙场的周镜茗逼到绝路,就不得而知,江智悦的不容冒犯!
亲事,亲事,没想到这原本象征着爱情与白头的愿景,此刻变得这么可怕,如恶毒的咒语,避之不及。
早从帅府大宴那天起,上海的亲事,早已与亲无关,只是一桩有政治利益的事,罢了。
教堂的钟声响起,慈悲的主,纯洁的天,竟谁也无法拯救。
这世间,能救你的人,只有自己了。
这话,智悦跟潘倩苇说过,为了鼓励她振作,此时此刻,她决绝地起身,将这世间太平的虚无抛在了身后。
她要救自己,遇神杀神!
白玉兰花,花期正媚,开地正好。
春色明朗,当真不同,经历了变革的隐月园在这番春意中,竟显得金光灿灿,倒是不辜负。
原本来寻父亲的江智悦,在百花齐放的花园里,正巧遇上了正修剪花枝的谷映霞,按说,不打招呼也并无不妥,毕竟她的态度一直爱憎分明,只不过今天,她打定主意,硬要去会会这个胆大包天的女人。
“哟,这不是智悦小姐。”明明来者不善,谷夫人笑容得体,沉着应对。
偌大的园子,叫江智悦感到刻意而冰冷的孤独,自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
她并未作答,只环视四周,零零散散地有一些佣人,江宽并不在。
“父帅不在?”冷冷的抛下一句,似要扳回一个回合。
“这个时候,你了解的,大帅在月华阁休息。”月华阁取意于尹泠玉人人皆知,已叫江智悦心生不快,而谷映霞似乎察觉到了这句话的效果,怡然自得。
江智悦慢慢走近谷夫人,像是靠近猎物一样贪婪,又像是靠近敌人那般试探。
“听说,你最近在操心我的婚事。”看似无意,却是有备而来。
“自始至终,你都没有称呼我一声,姨太太也好,如夫人也罢,我怎么也算是你的长辈吧,这般,怕是你这位大小姐有失体面了。”谷夫人言语中话锋犀利,看似淡然无畏,心量之小,可见一斑。
“你?你配得上什么称呼?姨太太如夫人那是外人叫的,于我,倒是不知该如何称呼你。”明枪暗箭,到不知谁更胜一筹了。
“你接受不了大帅另立夫人,我自是明白,”
“另立夫人?谁?你吗?太抬举你自己了,你到了,只是妾室,夫人二字,你不配。”智悦对自己的回应也有些吃惊,她没想到独自面对谷夫人,自己竟有如此的气势和智慧。
“啧啧啧,真不知你这个脾气,将来谁娶了你,是福是祸。哦不,你是大帅的女儿,就算少胳膊少腿,也照样嫁的好人家。”谷映霞的阴险,言语中,显得低劣。
“既然如此,我的婚事,你便不该多管闲事。”
连一句不劳费心,江智悦都不肯讲究,二人间的嫌隙,早已光明正大,再无避讳。
“我的大小姐,你的婚事,自然是你父帅说了算,与我何干,只不过,沪上的太太们想要说亲,都找到我这来,我也不过是转述给你父亲,全凭他做主。”谷夫人想要推得一干二净。
“你知道就好,告诉你,你最好不要干涉我的事,你心里头的小算盘,以为我就这么蒙在鼓里任人摆布吗?”
“大小姐学什么不好,专学做别人肚子里的蛔虫,肆意揣测人心,不分善恶吗?”早已与婚事和尊严无关,此时的谷映霞,尽是想要在言语中击败江智悦。
“哼,一句全凭父帅做主,你就想撇清关系吗?你以为你在父帅跟前怂恿我外嫁的事情,我不知道?你想把我早早嫁到外地去,以为这大帅府便是你的了吗?一个既无子女又无地位的小妾,奉劝你不要太贪婪。”
“呵呵,有子女又怎样?也不见得活得到看他们长大成人”
终于,面对盛气凌人的江智悦,谷映霞使出了杀手锏,揭开了董唯若受冷落又早逝的伤疤,够狠,也够愚蠢,这一招出地太早,激发了江智悦卯足力量,势要将谷映霞扫地出门。
“你!”江智悦的脸色由红变地煞白,头脑中尽是愤怒之火,几乎要失去理智。
就在此时,下人来传,大帅叫智悦过去。
突然,她就开窍了,她原本想要回击的话语,立时没有说出口。
她只阴笑着看了一眼谷映霞,转身离去。
反倒留下谷映霞,有些吃惊,又猜测万分,江智悦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到底是何。
“父亲,阿源去看望小苇了”一进门,未等江宽开口,智悦就急匆匆地说上这么一句。
“悦儿,你今日有些反常,按理说,你弟弟做错事,你总是偏袒着护着,今天他去看小苇,你竟告诉我,可是有言难抒?”尹泠玉的旧唱片,她曾经最爱的蝴蝶夫人香水,这个地方,就如同她的再生,从未离去,而这里,只属于她的父亲。
一阵纠心。
也许这就是爱情吧,即使伊人已去,留下的人,却痴情难负。她有点羡慕,有点幻想,幻想如若是自己,吴庭轩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父亲,女儿自知已到嫁龄,而且将来必是为了沪系而嫁,但我江家的担子完全放在阿源身上,您真的放心吗?”江智悦的来意,叫人捉摸不透。
“当年大帅府一起长起来的,走的走,散的散,您想想还有谁在上海?阿源身边一个可交心的人都没有了,想起这,女儿寝食难安。”她是有所图,她在图谋何事?
留下,留在上海,留住爱情。
江智悦算是为了自己能留在上海,争取爱情,却也实在是为了守护她那年少又单纯的幼弟,为长远而筹谋,此刻不惜以打击江智源的心智和能力,来达到目的
毕竟,江家再无男丁,早已散地七零八落,任江宽再强大,也无法保证在他之后,江智源自己能顶起这片天下。
江家人丁凋零是不争的事实,尚可责怪江宽杀伐无情,可他这些年并未光明正大纳妾生子,却也是无可厚非的事实。
“我们江家人丁冷落,女儿实在不愿再同父兄分开!”说罢,泪如雨下。
是演戏,亦是情到深处,好一出精彩绝伦的戏。
很多时候,无法去单一而笼统地评判十分对错,面对这乱世,各有决断,自有考量,虽为利己之计谋,却也不曾损人,实在是难也!
江宽望着女儿瘦弱的肩膀,抽泣地抖动着,疼爱之情涌上心头,实在是,他还未曾认真地考虑智悦的婚事,却也并不一定要让她外嫁,而今江智悦泣诉不已,他应该好好思量一下这件事了。
江宽嫁女儿,一定是利字当头,可悲,可惜。
更何况,她长得太像她的母亲董唯若,这一生,自己有负于妻子,而这个女人,即便怄气,离家出走,却也从不与江宽为难,这个男人是天,她只有默默承受。
如今,他江宽纵然铁石心肠,也无法看着董唯若的女儿饱受委屈。
毕竟女儿于父亲,是亲情与爱,最深的不舍和牵挂。
“悦儿,听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