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顺还住在这里?”习苑荷很是留恋地在屋子里转来转去。
“是,外人眼里,我们不好走得太近,只好叫顺子住这里。”一身军装的吴庭轩,淹没在暗淡的灯光里,隐忍着耀眼。
吴庭轩的母亲李氏,就是在这个破落的小院子里,抚养了自己的儿子,丁九,还有从外面捡回来的习苑荷。
自己都很难维持生计,为何还要带回别人的孩子?
她不能坐视不理!
乱世下,有太多的可怜人,吴李氏不可能帮助他们所有,但是遇到了,就是缘分,就是不能错过。
“这里,曾经摆着小镜子,干娘喜欢让我坐在这里,给我慢慢地梳头。”
吴庭轩从外面端进来两碗云吞面,看到习苑荷仍然沉浸在回忆中,不禁笑了笑。
“母亲说,这辈子有个遗憾,就是没有个女儿,能给她梳妆打扮。”
所以自打年幼的习苑荷进门,李氏对她视若己出。
每每为她梳头时,庭轩的母亲总会说,小桐啊,干娘要看着你长大,嫁人,再为你梳头盘发。
到那时,你就是我的母亲啊。
走上这条路,大概永远也不会有这个机会了吧。
习苑荷鼻尖一酸,让记忆退后。
“九哥哥喜欢在这里和同顺斗石子儿,同顺每次都输地屁滚尿流。”她立刻换了言语。
每一处角落,似乎都在平行世界,一如既往地生存着。
同顺顽皮打闹,总被他娘追着打,丁九早早就宽厚懂事,帮着吴李氏照顾家,那时候的庭轩,贫穷,却意气风发。
这一切都是因为,炉灶旁,饭桌边,油灯下,有个温暖的母亲,日夜操劳,念念叨叨。
“这里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母亲走后,吴庭轩愈加沉默寡言。
“自打我娘离世后,这是我唯一的家了,你知道吗庭轩哥哥,那些公馆,别墅,百丽宫,都只是个藏身之所,只有这里,这里有你们,有干娘,要是我娘也在,就好了。”习苑荷的伤感,大概是从上午同汤学鹏会面而渐渐产生,也有可能在她的心灵中,从未消失过。
“吃点东西吧,怎的就如此伤感起来了。”他自己内心的空洞和疼痛,又与谁人说。
“庭轩哥哥,你说,击垮顾家最有力的武器是什么?”
暮春的风,习习而来,这昙花一现的现世安稳,一不留神,就破碎了。
“顾家最大的对手?”吴庭轩颇有疑问地看着习苑荷,她清冷的面庞,让月光衬地颇有微光,多了些许温柔和想象。
汤学鹏的忽然示好,让习苑荷原本坚决的心,有所动摇,因着想为他好,而失了自己的方寸。只有面对吴庭轩之时,她才会记得,自己来自那个狭窄的弄堂,来自驱逐他们母女的顾家。
很多时候,她多么想要忘记,自己姓顾这件事。
“顾家和林家在南方争了十多年,你想说的,难道是林家?”
“是,没错,任凭我在上海如何风生水起,左右逢源,我究竟非富非贵,什么都不是,拿他顾家终究无可奈何。”她聪明,透彻,原原本本地明白,自己以一人之力,根本不可能扳倒在江南根基深厚的顾家。
她憎恨,那个昏庸的哥哥,那个狠毒的主母,她狂热的愤怒甚至于能够一夜之间吞噬那个家族,化为灰烬。
“可如果,顾家的死敌,变成了林家呢?”
习苑荷试探性地询问吴庭轩,也似乎在试探自己。
她眼中的狡黠,同那个来自北平的姑娘,颇有几分神似。
凤仪,你还好吗?
一时间的走神,吴庭轩露出了不易察觉的笑。
孙凤仪在他心中的样子,美好,遥远,现在的自己,无法触及。
他不愿逃避,亦无法抗拒,他徘徊在自己的绝境里。
“你说的很对,林家和顾家一直都是死对头,却也一直处在一种微妙的势均力敌之中。”言下之意,如何挑起两个家族之间最直接的利益冲突?且让这种冲突强烈到想要毁灭对方?
“不着急,慢慢来,总有办法。”习苑荷看起来信心满满,对这并没有定数的前景,竟是志在必得。
她轻轻碰了碰桌边的信封,计上心来。
习小姐,子卿病情已大好,念习小姐关怀,不敢忘,只愿亲自前往登门拜谢,另需至沪上医院复查病情,到时见。
林子卿病愈了。
林子卿要来上海了。
有了林家最重的棋子,何须担心引不起林顾之争?
击垮顾家最有力的武器是什么?
郑有为,聂常胜,甚至于林立芳本尊?
这些人名和身影一个一个浮现在殷琮的脑海中。
他们或贪婪,或精明,或俯首帖耳,或深藏不露,
他们,都能给顾家致命的一击,
但最有力的武器,殷琮认为,是顾念槐本人。
这个顽劣不堪的公子哥,将让威风凛凛的顾家最终腐朽。
殷琮在浣景庄园的书房里,安静地做着自己的工作,想着自己的未竟的事业。
那么林家呢?林家将就此登顶吗?
也许吧,
林立芳的黄金时代早晚要过去,只要林家在林翰的手里,也难免要走上顾家的老路。
他就这么风轻云淡地碰撞着思维,面若风轻云淡。
这就是殷琮和习苑荷的区别,
一个看到外力的作用,一个预见本质所在,
境界不同,方式不同,
有缘似的,目的相同。
习苑荷和汤学鹏双双看准了林翰,殷琮也不例外。
毕竟,顾家的崩塌,是众望所归。
顾家身后的南京,内乱不堪,
林家身后的上海,权力重组,
又如何得知,财阀之间的角逐,不是政治势力的暗自较量。
你我都是棋子罢了。
“庭轩哥哥,听说你上海来了朋友?”习苑荷熟练地收拾着碗筷,吴庭轩则去打水准备洗碗。
这一刻,温馨地叫人,想让时光停止。
“是,一个,天津来的朋友。”
“今天看你,就是不同。”习苑荷精准地捕捉到了吴庭轩的不同。
“有何不同?”
“就是比之前几天,多了放松和笑脸,究竟什么朋友,这么不一般。”
“一个,能让人开怀大笑的朋友。”许陶然蹦蹦跳跳的样子,浮上眼帘。
她快活,狂妄,像个永不会衰老的精灵一般存在。
吵吵嚷嚷的大街上,数她最欢实。
她说笑,手舞足蹈,开心地不像样。
吴庭轩以为,陶然生就如此,一生如此。
如果他有幸看到,许陶然嫁为人妇后的落寞与沉静,会不会有些许的遗憾与心疼。
甚至于当何承勋放下前尘往事,想与她重新开始的时候,
她拒绝了,她拒绝给自己新的生活,拒绝了自己本该美好的未来。
灼灼其华,只若初见。
“许久没见你这般放松了,和那位孙小姐在的时候,一样。”习苑荷有些不可思议地看了眼庭轩。
“她,回去很久了。”
“你就,一点也不惦念她?”
惦念她?
从遇见她的那一刻起,我的心,就从未离开过她。
迷路了,被囚禁了,沦陷了,
寄生在她身上,又有何不可?
只不过此刻的自己,便是无心了。
“哥哥,如若不是形势所逼,你真的不该和江智悦走太近。”江家出事之后,将吴庭轩的军功一带而过,这事前后,也是听邱寒说了不少,习苑荷有担忧,更多的是夹杂了私心的埋怨。
“怎么?”
“每每你和她在一起,总是沉闷在胸,有意难抒的样子。”
“大小姐,也是个很好的女子。”
“是,没错,可奈何,她与你不投缘,”
“缘分,也各自有说法的不是。”
“无论什么缘分,你就放宽了心,去柏林学习,九哥费劲了心思促成你的德国之行,你千万要珍惜。”
“我懂,你放心。”
暮色的雾霭中,两个人挽着手臂,了无心是坦坦荡荡地走在无人的小路上。
他们看起来像爱人,又像亲人,亲密无间。
前方的路,却是免不了要分开。
不是所有的约定,都会有同行。
“你以后不再回南京了吗?”
“是”
“那以后,我就,很难见到你了吗?”
“是吧。”
“你讲话,都不超过三个字吗?”
“是吗?”
“啊哈哈哈哈哈”
“许小姐,我很快就要出国了,以后怕是很难再见了”
“去哪儿?”
“德国,柏林”
不知为何,本不该说的事情,他却能与她说,虽然不是机密,但未成事前,依然不好言说,
可就是许陶然,给了他前所未有的轻松和欢快,让他放松了戒备。
他也需要没有压力的倾诉和分享,而这个人,又不会背负他太多的关怀和爱意。
坦然真诚,也是美好的感情吧。
一个在远方,一个在身边,一个不远万里而来,又将漂洋过海而去,
吴庭轩,差点忘记了与谁的初见,与谁的承诺。
此刻的他,只记得,
炉灶旁,饭桌边,油灯下,有个温暖的母亲,日夜操劳,念念叨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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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盛襄庄园,盛世时光。
连建筑的规格,都好比那紫禁城的东西六宫,规规矩矩正正方方,让人望而生畏,不得僭越丝毫。
只一点,相比起“前政后寝”的传统,盛襄庄园有着过多的疏离感。
南园,是段大帅的独居之地,晖园是段家子女的住处,各自分开为院,互不打扰。孙家拜访所下榻的青园,是供客人留宿的园子,而剩下的燕园,咏园,狮园,随着主人的离去,渐渐失去了作用和光彩,成为不可言说的秘密。
段沛襄“家天下”的思想深入骨髓,他的一举一动都追随着皇家礼仪的脚步。他独居于南园,不与妻妾同住,想到时,便去她们所住的园子下榻,看望子女。而正室夫人文氏,亦常年独自居住在奉天城里的大帅府,甚少涉足盛襄。
放眼盛襄,只有一座小小的碧桃院,紧挨着大帅的南园,算得上是南园的园中之园,而碧桃院的主人,就是卢夫人,卢宜双。
可见,卢夫人在段大帅心目中的地位。
春光正好,丰衣足食。
碧桃院,便是这样一副光景。
“小双,昨晚听你咳嗦了几声,是不是要看看大夫?”段沛襄正在更衣,目光严肃,镜中一瞥,望着为他忙里忙外的卢夫人。
“没事儿的,天气干燥,都少有些不适,叫下人去煮了雪梨汤就该好了。”虽说是妾室,这么些年,倒也夫妻情深,眼见大帅惦记自己的小事,心中一喜。
“你呀,对自己总是这么不当心,小心以后生病!”大帅的脾气较之青年时,也有些古怪了去。
“哎呀,怎么还生上气了!”看着大帅跟自己着急,反倒觉得这个老头很可爱。
“快来喝点粥,消消气。”
“你啊你,从来都辩不过你。”
早餐的食物甚是简单,酱菜白粥馒头片,大帅也时常喝一碗酸汤面热热肠胃。早年打天下的习惯,督促着府里谨记朴素,禁止家人铺张浪费。
“近来,青园那边情况如何?”
“挺好的,我去看过几次,只不过孙小姐,怕是无聊的很,一个姑娘家在这儿,也无处可去。”
“吃穿上,都没怠慢把。”
“听下人说,孙家小姐进食很少,似乎是吃不太惯咱们东北的菜,前日做的酸菜排骨锅,听说就吃了两块排骨,大约都给饿瘦了。”
“那就注意下青园的饮食,去城里找个京味厨子,再找个淮扬厨子来。”
“大帅放心,我中午就去办。”
“对了,你记得,差人去哈尔滨,把小七叫回来。”
“叫绮如回来?”
“对,她放了假去许家呆这么久做什么,叫她回来,正好陪一陪孙小姐。”
“我倒是听说,陶然那孩子放了假,却也没有回家,大约是跑出去玩了。”
“陶然都不在家,绮如正不用呆了,立刻叫回来。”
“听说,也是伊莎公学的老师带着去哈尔滨写生去了。”
“无需耽搁,发电报,叫她回奉天。”
从兹归去白云乡,碧桃春昼长。
百无聊赖,何时何地,竟也显得虎视眈眈,
自打那日,孙姑娘在奉天大帅府,情形尴尬地偶遇了段家大公子之后,她变得安静了些许。
常常百无聊赖。
一瞬间,这个世界又恢复了平常。
孙凤仪想回北平的心,可谓是归心似箭。她第一次感受到,在一个陌生之地的恐慌,没有朋友,没有生活,自己好似只管喘气儿。
她何曾如此孤单过,北平的气息,沪上的繁华,即便远在英伦,却也有着校园的依偎。
孙凤仪从来都是个爱热闹的人,此刻的她,早已厌极了奉天。
孙老板与段沛襄的谈判,似乎进入了停滞期,这几天父亲并未与大帅多有接触,反倒是段家的其他军官,在与孙逢耀走动,有所动向。
段大公子不见身影,二公子远抒也再未踏足盛襄庄园。
孙凤仪当下,只顾着辜负时光。
毕竟当初,来是自己要来的,时局紧迫,她又如何讨得过多关注?
“青园倒是藏了许多书。”天文地理,历史文学,如若是爱书之人,想读的必是应有尽有,若只是无心,也算是家风颇正的装点。
“小姐啊,这什么呀,圈圈画画的?”闻香是读不懂书的,却是寻了针线活做,自得其乐的很。
“这个啊,是俄文。”偌大的藏书阁,孙凤仪偏偏找了本一个字也看不懂的来打发时间。
“小姐,你会说的那门外语,是什么来着?”闻香不在看书,兴趣倒是充足。
“是英文呀,你呀,这都不记得了吗?”虽说有英文的基础,但这俄文着实困难的很,与英文毫无共通之处,没想到她孙凤仪,竟也耐着性子读起来。
“哦,对,是英文。”
“闻香啊,你这副手套绣地怎么样了?”
这二人好似闺阁小姐妹一般,闲情逸致,好度春光。
“本想给小姐织一副手套,怎的已是春天,这天儿很快就要热了,怕是无用功了。”小丫头便在孙凤仪的丝绒手套上,各绣了一只牡丹花,精巧无比。
“这以后啊,就是个记号,也省得秋儿拿错我的手套。”凤仪念着书,还不忘开玩笑。
“二小姐?那可是冤枉咯,谁不知道咱们孙府的绾园大半个园子,都是大小姐的衣服啊。”
孙凤仪的衣柜,在北平城也算是一景了,孙小姐喜好时尚,又爱热闹,每每出现,衣着打扮都是焦点,经常被写进当时的时髦杂志,《俊友》,引得好些社交名媛女明星都欣羡不已。除了从专程在苏州定做旗袍长衫,孙小姐的洋装几乎都是从伦敦和巴黎订制,足见孙逢耀的爱女之心。
“今年,大概收不到爸专门送的衣服了。”说到此处,情绪不免有些低落。
“小姐今年的生辰,大概要在这里过了。”
“既然已在生人地方,这生辰,还不如不过了。”
“小姐今年可是十八岁的生辰,又是从英国回来的第一个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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