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郡守刘敬之,早就将内院让了出来,自己带着家眷住到距离河堤工地的一处小院去了。
此刻这府衙里,其实只住了楚非绯以及绯然居的一干随侍,还有一人就是禁军统领吴义。
不过吴义在外追捕北漠余孽,隔几天才回来一趟。而绯然居的这干随侍,也不知道有什么本事,平时一个人影都看不到,但只要楚非绯一出现,便全都冒了出来。
房间里,阿房正在伺候楚非绯穿衣。
楚非绯指着床脚的一套洗得干净,但却显得有些简陋破烂的黑衣道:“就那套吧,方便,我今天要出去看看。”
阿房嫌弃地撇嘴:“黑不溜秋的,难看死了,主子要穿男装咱们有的是,干嘛穿那不合身的。”
楚非绯笑了笑:“傻瓜,本大人今天是去微服私访,你穿一身新绸亮缎给谁看呢?”
阿房还想再劝,楚非绯笑眯眯地道:“不只本大人,你要是想跟着本大人一起出去。你也去换身破一点的。”
阿房无语,主子啊主子,你要知道你那张脸,就算是穿得再破,也不会像乞丐啊。但是难得主子这么兴致勃勃,阿房便应了,先帮着楚非绯将那破了缝补过的黑衣穿上。坐到一边看公文。然后自去寻一套旧衣穿。
菱花窗格下,有一张不大的桌案,本来是准备做梳妆台的。只不过楚非绯不耐烦那些胭脂水粉,全都让阿房给丢了出去,现在只剩下了一面菱花妆镜,然后就是成堆的公文。以及笔墨之物。
楚非绯在桌前坐下,想了想。从一叠文书下面,抽出了昨晚写了一半的奏折,提起笔,继续写了下去:“赈粮已毕。开垦新田迫在眉睫,怎奈晋州地贫民穷,臣心急如焚。雍州下属定龟山及其附近山系极适合开垦梯田。或可一解燃眉之急。若是皇上觉得此举不当,臣也无计可施。只好再恳请皇上拨个四五十万两银子”写到这里,楚非绯自己已经笑出了声,她可以想象当皇帝读到这时,那张越来越绿的脸。
窗外传来扑簌簌的翅膀声响,像是有什么鸟儿落在了窗棂外,楚非绯用笔杆顶着窗子,小心地开了一条缝窥视,却原来是一只白羽红嘴的信鸽,落在了窗台上。
见窗缝打开,便伸着小脑袋探了进来,咕咕叫着四下打量。
楚非绯扑哧一笑:“你找阿房啊,她不在这里。”为了让那只鸽子看清楚一点,她索性彻底打开了窗户。
五月的阳光尽情地挥洒进来,楚非绯看了看手里的毛笔,扔到一边,大大地伸了个懒腰。然后拿起一旁一个盛着清水的笔洗,捧到那鸽子面前:“小东西,你也辛苦了,来,喝点水,山泉哦,很甜的。”
信鸽黑豆似的眼睛,打量了楚非绯片刻,楚非绯不知为什么,总觉得那鸽子在看她那身缝补过的衣服。
大约是那鸽子真的渴了,便就着楚非绯的手啄了几口水,然后似乎是对她的服务挺满意,便伸着翅膀,举起了一只爪子。
楚非绯一看,哦,那里帮着一个小竹管,应该是绯然居的往来信件吧。
不过这往来信件这种东西一向都是阿房在负责。只有遇到了十分重要的事情,才会禀告她,请她定夺。偌大的绯然居,要是事事她都需要操心的话,那真是不用睡觉了。故而楚非绯还真没什么兴趣去看那日常往来的信件。
那鸽子见楚非绯瞅了半天,就是不动手解开竹管,不禁催促地又咕咕叫了起来。
楚非绯不禁笑了:“好吧,好吧,看你这么着急,我就先帮你解下来,你也轻松一些。”
说着楚非绯正要伸手去解那竹管,那鸽子却突然不知怎么了,猛然扑啦着翅膀,飞到了树上。
楚非绯连忙探出窗外,四下打量,什么都没看到,不禁对着树上道:“喂,你看到什么了?没有人啊。”
却见那鸽子扭着头,瞅着内院的花门,一个荆钗布裙的身影从花墙后转了出来。
楚非绯扑哧一笑:“傻瓜,那是阿房啊,换身衣服你就不认识了。”
阿房这时快步走了过来,瞥了眼树上那鸽子,对楚非绯笑道:“主子,这笨鸽子怎么飞这来了,不知道有没有惊吓到主子。”
楚非绯轻笑一声:“我又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大小姐,哪就惊吓住了,想来是这鸽子渴得狠了,等不及回鸽笼,便到这里讨水喝了。”
说罢打量了一下阿房的民妇扮相,笑道:“娘子,相公我要出门,娘子要不要同来?”
阿房抿唇笑着一福:“相公稍等,待妾身将这笨鸽子收回鸽笼,再来陪伴相公。”
楚非绯哈哈大笑。
阿房转身扭腰轻轻一纵,便抓到了树上的鸽子,匆匆往后院去了。那鸽子竟然也没有挣扎,反而老老实实地待在阿房的手里,还亲热地用脖子蹭她的手指。
楚非绯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望着阿房的背影出起神来。
转过了圆形的花门,确信主子看不到了。
阿房才松了口气,开始数落手里的鸽子:“你这个笨蛋,怎么跑到主子那里去了,要不是我赶到及时,不是要坏了事。下次再敢这样,我就把小花配了小黑,你就孤孤单单一辈子好了。”
白鸽子大叫了一声,挣扎起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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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四章 出人命了
阿房连忙按着它:“好了好了,你要是乖乖的,小花还是你的。”
白鸽子连忙讨好地亲着阿房的手指。
阿房来到后院的鸽舍那里,靠墙一排叠了几层的鸽笼,干干净净,大多数鸽笼都空着,仅有的几只鸽子也在各自休息,见到那白鸽子,都咕咕地叫着打起招呼来。
阿房将那鸽子脚上的竹管解了,随手将它塞进一个鸽笼里,那间鸽笼里本已有了一只灰白相间的母鸽子正在吃东西,白鸽子拍着翅膀扑了过去,那灰白相间的鸽子便让了开去,谁知那白鸽子不是奔着鸽食去的,而是奔着那只母鸽子去的。
母鸽子体型较小,被白鸽子挤在笼角,一阵乱亲
阿房抬眼看了一眼,笑骂了一声:“真是只色鸟。”便低头迅速将竹管里的纸条取了出来,细细读来,脸色也渐渐严峻起来。
风应城,城外大堤工地
听说在风应城修建大堤,每天有十文钱的工钱作为酬劳,中间还包吃包住。这消息一经传出,不但风应城自己的百姓积极踊跃地参与,就连附近各省的青壮劳力也翻山越岭地往风应城赶来。
故而风应城城外的劳工棚那里,总是人满为患,排着长队。不过,前面棚子里的官吏似乎也是手脚麻利,这队伍虽长,前进得却不慢,故而等候在队伍中的人,都显得神色轻松,各自一边移动,一边攀谈起来。
“这位小兄弟,你这是带着家眷来的啊?”一个大汉看了眼眼前这个明显比自己矮了两个头的小个子,又看看他身边那个荆钗布裙。长相端庄的女子:“出门在外,风餐露宿的,女人家跟着太辛苦,你真是不知道心疼媳妇。”
小个子不知道刚才在哪里打了个滚,一脸的泥灰,此时呲着白牙笑道:“唉,没办法。我这媳妇吧。忒粘人,赶都赶不走。”
一旁的女子瞄了眼小个子,突然抬手抓着小个子的胳膊晃了晃。娇声道:“相公,人家舍不得你嘛~~”
小个子打了个寒战,脸上却神色不变地笑:“让这位大哥见笑了。”
那大汉笑道:“小兄弟是新婚吧。唉,想当初我们那两口子刚成亲的时候。也是这么嘿嘿”
楚非绯附和地笑了笑,又道:“大哥从哪里来?听口音是雍州那边的?”
“是啊。光翻山就翻了两天两夜呢,不过啊,值,这大堤要修好。少说也要个把月,这工钱算起来,可就有十大贯了。够俺们将破房子翻修一下,说不定还能剩下一点。让娃进学堂呢。”大汉说着对未来的憧憬,浑浊的眼里似乎都亮出光来。
“唔,确实不是个小数目”楚非绯看看远处大堤上黑蚂蚁一样往来的工人,又看看身后排成长龙一样的队伍,心里开始估算之前看到的账目里的工钱支出的数字,是否与现场实际相符。
这时,前面的草棚那里,突然喧哗起来,众人纷纷探头踮脚,向那处看去。
却见一个身穿普通渔民短衫的瘦高个,被两个府兵押到了一边,那瘦高个似乎不服,正在大声叫骂。一个府兵似乎被骂出了火气,对着那瘦高个抬手就是一个耳光。
楚非绯微微皱眉。
一旁的人议论纷纷,不知这是出了什么事,这时,有人在人群中大声道:“听说大堤上工人已经满了,现在谁要想得到这份工,就得将先孝敬那工棚里的工头。”
“有这样的事?”
“怎么能这样?咱们赶了这么远的路来做工,不就是赚些养家糊口的钱,居然还要先孝敬那些工头!”
“唉,这世上哪里不是这样,亏我还以为这晋州的邵大人是个好官,其实天下乌鸦一般黑,谁又比谁干净”
阿房眉头一竖,就要回头呵斥,楚非绯却拉了拉她,示意她稍安勿躁。
“主子,这些无知的村夫,诋毁您的名声,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阿房压低声音,愤愤不平地道。
楚非绯轻轻一笑:“再等等,我看吧,这事没有这么简单。”
这时,前面那本来被押到一边的瘦高个,不知怎么突然挣脱了府兵们的压制,往队伍中冲来,一边冲,一边大叫:“刘敬之贪墨官银,邵非绯私吞赈粮,我好好来这里打工,他们却让我先交一两银子的好处钱,乡亲们,这不是吃人吗?”
后面的队伍哗然,没听清的纷纷打听前面出了什么事,听清了的,便如实转述,一时这队伍中的几百号人,都知道了前面工棚要收好处钱的事,纷纷吵嚷起来。
楚非绯一手抓着阿房的手腕,一边目光犀利地在人群中扫视着,有人在刻意制造混乱,他们想干什么?只是诋毁她的名誉?
几个府兵气急败坏地赶了过来:“抓住那个混蛋,这家伙信口雌黄,诋毁大人!”
那瘦高个见府兵追了过来,便往人群里钻去,一边钻,一边继续大叫着各种污蔑之言。
阿房见此时场面有些混乱,便想劝主子先离开这里。
谁知楚非绯不但不走,反而拉着她,紧跟上了那几个府兵,一边疾步走,一边小声吩咐阿房。
阿房脸色严肃地连连点头,楚非绯到底体力不济,眼看着那几个府兵就要被人群挡住,连忙一推阿房:“快去!”
阿房点头,运起轻功,轻轻一跃,便从前面拥堵的人群头顶上掠过,众人只觉得有什么自肩头重重点过,再抬头去看时,只看到一角衣影,竟是什么都没看清。
阿房刚一离开,楚非绯就觉得身边多了几个人,看上去都是普通的民夫打扮,却紧紧地护卫在她左右,将她与人群完全隔离开。
楚非绯仔细地瞅了瞅其中一个,有点眼熟
那年轻人回头一笑:“主子,我是小鱼。”
“哦,你不是在厨房吗?”绯然居的侍从众多,楚非绯猪脑子记不住名字,就给人家乱取外号。比如这个小鱼,就是擅长做烤鱼,楚非绯便管人家叫小鱼。
“主子,咱们这次跟来的人,什么都能干,小鱼可不止只会做鱼哦。”
这时,前面的人群里,那瘦高个突然发出杀猪似的喊叫:“杀人了!出人命了!”
楚非绯一惊。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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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五章 要干架了
“杀人啦,杀人啦~”尖利的喊叫声远远地传了开去:“刘敬之贪赃枉法,还敢草菅人命,他们不给咱们活路,咱们就跟他们拼了!”
这叫声惊动了远处大堤上的民夫们,纷纷抬头往这边看来。‘
“凭什么杀人!凭什么杀人!”看不到前面真相的劳工们在后面群情激愤地推挤着:“咱们赶了这么远的路,是来做工的,不给咱们做工也就罢了,凭什么杀人!”
“每天十文钱的工钱,根本就是假的,就是骗咱们来,然后让咱们交好处钱!”又有人在人群中喊道。
什么?工钱也是假的?如果说前面的收好处钱,草菅人命种种劣行,只是给这些翻山越岭,风餐露宿赶来做工的民夫们的民愤点了一把火,那么这句工钱也是假的,就是给越燃越烈的火上浇了一桶油。
“风应城欺人太甚,真当咱们雍州汉子都是泥捏的?”
“咱们豫州的儿郎也是有血性的,教训这群臭当官的”
人群越聚越多,连远处大堤上的民夫们,也提着手里的家什纷纷往这里跑来。大堤上本还驻守着禁军,此刻也是连声呵斥,驱赶着民夫们回到自己的位置,只是民愤一起,哪里还能拦得住。
一位满身泥浆的民夫,从泥坑里匆匆爬了上来,被一个禁军持刀拦住,民夫急了,手里的锄头一举,吼道:“军爷,那群外地的说俺们刘大人坏话,俺们可不能干看着,你让开,不然俺动手了!”
那禁军一瞪眼:“好你个臭种地的,还敢跟爷爷动手,你动啊,你动一动就是造反你懂吗?”
“造反就造反,造反也不能让俺们刘大人受委屈。‘”那民夫直着脖子叫道。
“你!大胆!”那名禁军气得语噎。大概还没见过这么浑二不楞的家伙。
这时,又有几个从泥坑里爬上来的民夫,叫嚷着从旁边冲过,那禁军连忙追上去:“站住!都给老子站住!”
那名说要造反的民夫。趁机将锄头一抗,一声喊,拐了个弯,也冲下去了。
民夫的数量到底比禁军多得多,剩下的禁军禁军拦得了这个。拦不住那个,一时也是头忙脚乱,直喊着:“快去禀告大人,快去禀告大人!”
此时楚非绯被绯然居的几个易装的侍从紧紧地护着,小鱼紧张地道:“主子,咱们要不先回去叫人?”
楚非绯冷哼道:“你们叫个腿脚麻利的回去叫人,剩下的,给我全力往里冲!”
“啊?”
楚非绯沉着脸,上前就揪住了一个挡在前面的民夫的腰带,将人家往后扯。‘
那民夫恼怒地回头。只见一个满脸泥灰的小个子,沉着脸肃然喝道:“统统让开!”
民夫被喝得一愣,随后回过神来,刚要破口大骂,就被那小个子身后的一人抓着肩头摔了出去。
就这样绯然居的侍从在前面开路,护着楚非绯冲到了人群的最里层。
里面乱成一团,几个府兵丢盔卸甲地与几个劳工厮打在一起,阿房也在和几个民夫打扮的人动手,之前见过的那瘦高个,一边在旁边大声嚷嚷着煽动民愤。一边眼光阴狠地盯着阿房。
楚非绯在地上找了一会,才看到一个衣着破烂的民夫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趴的地方挺好,离战局挺远。不会被人误踩,又离那瘦高个足够近,要是有人想上前查看那人的伤势,就会被那瘦高个拦住。
楚非绯微微冷笑:“阿房!”
阿房回头看了一眼,清脆地哎了一声,一招逼退身前的几人。跳到了楚非绯身边,娇声叫道:“相公!”
楚非绯仔细打量了一下阿房,看样子对手武功不怎么地,看阿房这脸不红气不喘的,髻没乱,鬓角没散,看样子刚才根本算是在活动筋骨。
阿房倚在楚非绯身边低声道:“都是寻常身手,不像是什么有来头的。”
楚非绯示意了一下地上那个“死人”:“怎么回事?”
阿房微微撇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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