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议论的声音可不站在玉阶之下的方雪晴听得一清二楚,脸色也是难看之极,她强忍着怒意看向御座上的皇帝。
却只见皇帝目光沉沉地看了楚非绯片刻,薄唇微动,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方雪晴美目中的光终还是暗了下去,她嘴角挂起一个古怪的冷笑,直勾勾地看向楚非绯。
那目光中说不出是痛恨,还是怨怼,饶是楚非绯早就习惯了方雪晴的冷眼,也不禁心里发起毛来。
“为什么要有个你呢”方雪晴像是在问楚非绯,又像是在问自己,她一步一步朝着她走来,脚步不见以往的轻盈,显得有些虚浮摇晃:“因为你,我的整个人生都成了一个笑话,每当我觉得我要得到幸福的时候,你就会跳出来。你已经有那么多了,绯然居就是生银子的机器,晋州的实力已经等同于一方诸侯,还有那么多男人围着你献殷勤,我只有一个,我也只要这一个,为什么连这个你也要和我抢?”
楚非绯小嘴吃惊地说不出话来,哪儿跟哪儿?什么叫她有很多男人,她明明也只有一个,还被皇帝的人给弄成重伤了好么?还有谁和她抢男人了???抢谁啊??脸真大!!
“你的人生与我无关,你觉得悲惨是你自己的事!我行得正坐得端,不偷不抢,不欺不骗。我的绯然居赚钱靠的是货真价实,晋州富饶也是百姓们一手修堤建渠,挖泥造田,亲亲苦苦改建出来的。
方雪晴,就算你觉得全世界都欠了你,这其中也不应该包括我,相反的,你屡次造谣中伤,设计陷害,如今更是说动皇帝用禁军围了绯然居。方雪晴,要真算起这细账来,倒是你欠我更多吧!”
楚非绯这番话说得字正腔圆,掷地有声,满朝文武听得清清楚楚,不约而同地露出了赞同的神色。提起绯然居的实力,以及晋州的政绩,在场的文武百官,没有一个不挑大拇指,说一个服字。
当初小小的一个花神会,楚非绯的绯然居想尽了办法捞银子,还一度被百官诟病,后来知道这绯然居的收入竟有八成都要收归国库,这诋毁的意见也就渐渐没了声。
晋州,那可是出了名的穷山恶水,年年遭灾,楚非绯去晋州之前,更是淇水改道,大半个晋州都被毁了。如今不但淇水被治理好,晋州灾民的安置更是没问朝廷要一个子儿,听说今年夏收的时候,晋州用河泥新造出的田地,还是个大丰收。这粮食晋州自己吃不完,还能给附近的州县卖上一些。
在场的文武百官大多也是忧国忧民关心社稷的,楚非绯这样的有真材实料的干吏,那是从心眼里佩服,此刻听到方雪晴又在胡说八道地诋毁楚非绯,竟有志一同地附和起楚非绯来。
“邵大人说得好!”
“邵大人治理晋州有功,皇上理当嘉奖!”
“恳请皇上撤回禁军,勿让忠臣寒心!”
在群臣一面倒的支持声中,方雪晴的神情宛如冰霜。
她死死地盯着楚非绯,似哭似笑地呵了一声,摇摇晃晃地转过身来,看向御座上的那个男人。他那双俯视着她的眼,永远那么寒凉,里面深潭迷雾似滚动的心思藏得那么深,她看不懂,也不想再去猜。
在她被楚非绯逼到墙角,无法还击的时候,他还是那副漠不关心的神情。呵,他又何时关心过她,这世上又有谁关心过她?心脏像是被一根冰锥穿过,留下了一个硕大的空洞,痛吗?不觉得,只觉得冷,寒意从骨子里透了出来
她木然地转动着身体,目光无意识地从那些百官的脸上扫过,嘲笑?蔑视?呵,她不在乎,她在乎的宛如冰封大洞的心又抽缩了一下,疼得她四肢百骸都颤了起来。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张眉目精致的脸上,楚非绯,这个和她流着半数相同的血,却有着和她完全不同的命运。
她一直不明白自己到底哪点不如她,除了那个正统嫡出的身份,她比她漂亮,比她能干。若是她能手握兵权,哪里还有南疆、北漠称雄的机会,什么匪患,什么义军,她都会扫平荡尽,有她在,他就可以安安心心地做这个皇帝,再不用愁眉紧锁,忧色满面。
原本自己的计划是那么美好,为何她总是要在最关键的时候跳出来??原本自己要杀她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但是自己并没有不是吗?可她为什么不肯放过自己?为什么??
方雪晴看着楚非绯的眼漆黑如墨,嘴角一丝寒意逐渐扩大。
死吧,你死了就好了,讨厌的,该死的姐姐,根本就不应该存在的家伙。
她心中的冷,慢慢变成了恨,那恨像是来自地狱的烈火,将她焚得五内皆空。
她脸上挂着一丝诡异的冷笑,缓缓地开口:“狡言善辩,楚非绯,你一张巧嘴从夏家一直哄到宫里,上至太后,下至太监,都被你哄得团团转。要论这嘴上功夫,我方雪晴自愧不如!
不过楚非绯,我不管你刚才的下印到底是搞的什么鬼,我现在只问你,既然你证明我的凤印不是真的,那你又如何能证明你的凤印就是真的?”
………………………………
第六百七十五章 画像
楚非绯这厢正脑筋急转着主意,却听到朝臣中有一人朗声道:“皇上,微臣有办法来证明,邵大人才是真正的大长公主。”
皇帝举目看去,见此刻出班的,竟然是礼部侍郎贺俭之,自己曾经一手提拔起来的新秀,不由面色一沉:“贺俭之,你有什么办法?”
只见贺俭之低着头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副小像来,当众展开。
“皇上,家父早年与先帝曾打过一个赌,当时的赌约就是,若是先帝输了,便输先帝最近画的一幅画,当时先帝手边,便只有这副先皇后的小像,便依照赌约,输给了家父,且说好了,下次要是先帝赢了,这画便要还回去,只可惜先帝没能再继续赌约。”贺俭之低着头道。
“此刻你拿出这副先皇后的画来,是想说明什么?”皇帝沉声道。
“皇上请看,难道皇上不觉得,邵大人和先皇后的长相几乎一模一样么?这不正好说明了邵大人才是真正的大长公主,因为女肖其母啊!”
四喜这时走下玉阶,将那画像拿了上去,皇上仔细看了看,又看看楚非绯,心中想,原来邵卿穿上皇后的宫装时,是这个样子。又见楚非绯疑惑地看着自己,心中微微一叹,对四喜道:“去拿给邵卿看看吧。”
四喜一步步走到楚非绯面前,偷偷看了她一眼,便垂下眼恭敬地将画像在楚非绯的面前展开。
画中的女子,眉目精致,姿容秀丽,虽是画的是回眸一笑的瞬间,那笑容却自带着几分雍容端庄。
楚非绯骤见之下,心头巨震,呆呆地望着画中的女子,眼中却不觉流下泪来。
她只觉画中之人极亲切极亲切,她恨不能扑入那画中女子的怀中,好好地搂上一搂,哭上一哭。却原来自己也是有母亲的,原来自己的母亲长得是这个样子。只是随即她又意识到画中之人早已不在人世,虽然见到了母亲的样貌,却不能享受片刻母亲的温情,一时悲从中来,仿佛被刚刚遗弃了的孤儿,忍不住就要嚎啕大哭起来。
四喜此刻离楚非绯最近,见她情绪就要失控,连忙低声道:“大人,切记大事为重。”
楚非绯泪眼朦胧地抬起眼,视线里一片模糊,方雪晴,皇帝,四喜,六王爷一个个都面目不清,但是她知道,这里面有的人在恨着自己,有的人却在全心全意地帮她。
此刻再回想起以前种种,方知自己的真实身份,早就那么明显地摆在那里,只是她一心地想过自己的小日子,故意遮上眼睛不去看罢了。
六王爷这时走近楚非绯轻声道:“非绯长得真的很像先皇后呢。”
楚非抽了抽鼻子:“你们早就知道。”
六王爷默了一默,方道:“是。”
楚非绯笑了一声,那笑声中却带着哭音:“原来我才是最蠢的那一个,杜大哥总是骂我蠢,真的没骂错。”
六王爷心中一痛,此刻想将她拥在怀中好意安慰,但毕竟是金殿之上,只能强按捺着心中的不忍轻声道:“大家总都是为了你好。”
楚非绯低下头,泪水啪嗒地滴落在龙纹地砖上,轻笑:“为我好”
其实是觉得就算告诉她,她也帮不上什么忙吧?她这么笨,一心只想着赚钱,只想着将天佑那个国库填满,然后她好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隐居起来。
她这么“没出息”,崔先生陆大哥他们一定很失望吧,他们做了那么多,那么多,从绯然居一直到晋州她不是没怀疑过,可是她却一次次地主动闭上了眼睛,捂住了耳朵
这样懦弱自私的她,怎么还有脸称自己是大长公主,她那一对在金殿上含恨自刎与国同殇的父皇母后,想必也羞于承认她这个女儿吧
“我”她微微摇着头,泪珠划着弧线滚落。
楚非绯所站之处,与玉阶还隔有几丈,而距身后的文武大臣,也有些距离,故而他们在此低声说话,无论是皇帝,方雪晴,还是后面的文武百官,都听不清楚。
且楚非绯一直低着头,也无人知道她此刻是如此心神激荡。
只有了解楚非绯的人,才能察觉骤然知道身世的她,已经心神大乱,却碍于此刻是朝堂之上,众目睽睽,虽心中焦急也无法可施。
御座之上,皇帝冷眼俯视着,心中闪过一丝怜惜,接着更是一层冷意。
日日夜夜,她虽不在他的眼前,但是奏报却是不间断地飞书到他的御案前,他日夜不停地揣摩她,算计她,意度她,这世上,还会有谁比他更了解她,更懂她?
他知道她无心权势,只恋钱财,他也知道她欺他骗他,一步步地远离了他。为了大局,他只能忍,直到他联系到了妖教的教主,弄到了梦魄他想这一次,她该会死心塌地了吧。
然而后来的事情已经超出了他的控制,他虽然将她留在了宫里,却只能远远地看着,远远地看着,一颗心像是缺了一半,愈加空落落地疼。
若她能长伴他身边,他此生大概应是夫复何求,然而他却知道,这并不可能。若想要国库充足,他必须放开她,让她在外面驰骋,甚至就连她身后的势力,他也不能动
又有谁知道他心中的苦?面对着日思夜想的人,他只能忍,忍得暗地里吐血,五内尽碎。
皇帝垂下眼,低低地轻咳着,邵卿啊邵卿,这大长公主的名号,你不需要,也不能要,就当是朕对不起你吧
正在此时,
站在从文官之列中的夏少元突然出班,大步走至楚非绯身前,少见地离她这么近,像昔日相府时一样直视着她的眼睛,只是他的口中却称着:“公主,我们大家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公主,公主怨也好,恨也好,少元都心甘情愿地受着,绝无怨言。
少元知道公主此刻心里不好受,公主,请相信,公主心里难过一分,少元便比公主难过百倍。少元现在只盼着公主能够振作起来,莫要辜负了先帝的那封密旨,公主是天佑正统嫡出,最尊贵的大长公主,公主还请谨记!”
夏少元说完,竟然端端正正地跪了下来,深深地叩下头去。
这可还是楚浩天的紫宸殿,夏少元居然在他的大殿上对一个前朝的公主行此大礼,这夏少元是不想活了吗?
御座之上,皇帝的眼中已有杀意,众位大臣也是对夏少元突如其来的举动震惊无比。
楚非绯大吃一惊,连忙将夏少元拉了起来:“你这是做什么,你疯了么?”
夏少元俊秀的脸上浮起一丝温雅的笑容:“公主,少元的这条命已经交给公主了,少元能不能活,也全在公主的一念之间。”
………………………………
第六百七十六章 一场
楚非绯瞪着夏少元这张俊逸超群的脸,不由得想起当年她在他的书桌前,用镇纸拍破脑袋以死相逼的情景。
此刻,虽然换了时间,换了地点,夏少元这算计人的性格倒是一点没变,他这样将他自己急急地丢出来,摆在皇帝的刀下,若是她今日赢不了方雪晴,不,若是今日她夺不下这皇位,夏少元就必死无疑!他这是用性命来逼她啊,楚非绯咬着牙,想恨恨地瞪他一眼,可惜泪却先掉了下来。
六王爷与张守逸看着夏少元,心中虽然不忿,但也真是佩服他的胆量。只是这几人都是不屑于跟风夏少元的,均暗自琢磨一会儿可得逮住个什么机会好好表现一下,好将这位朱雀夏大人比下去。
楚非绯此刻觉得肩上的担子好重,她现在不但要证明自己才是大长公主,她还要想办法在这金殿之上,夺了皇位!
现在最关键的是,她昨晚做布置时,只是想解了绯然居的围困,可不是为了做夺位这等大事啊!!现在她无兵无将,让她拿什么和皇帝叫板?
御座之上,皇帝看夏少元的眼神已经像是看一个死人,而方雪晴已经不知什么时候将一旁红漆盘龙大柱上的龙眼抠掉了一只,正在手中把玩。
楚非绯暗暗深吸了一口气,冷静了一下急转得快要沸腾掉的大脑,瞟了眼方雪晴回头悄声道:“若我是大长公主,她又是谁?”
夏少元冷冷地看了眼方雪晴,毫不避讳地回答:“方雪晴应当是当年凤皇宫嬷嬷方锦仪之女,说起来应与公主是同父异母的姐妹,只不过她的身份名不正言不顺,而且其母又是东乌神教方教主的女儿,当年皇城能被破城如此迅速,那位方嬷嬷恐怕“功不可没””。
竟然楚非绯目光复杂地看向方雪晴。
原来这才是方雪晴一直跟自己作对的真正原因。楚非绯想到自己自幼父母双亡,被迫在孤儿院长大,原来这黑暗悲惨的身世,都拜这位方雪晴的母亲所赐。好不容易回到了天佑王朝,这个方雪晴却又跟着来,继续与自己为难。
看样子,自己与方雪晴之间虽有一半的血缘关系,却没有半分血脉之情。嗤,想来当年自己的母亲也是相信了那个什么方锦仪,才会被她从背后捅了一刀吧,不然父皇母后伉俪情深天下闻名,哪有这个方雪晴出生的份儿??
想到这里,楚非绯的眼也冷了下来。
她的目光在方雪晴和皇帝的身上缓缓扫过,一丝带着冷意的淡笑,在唇边浮起。
“皇上,非绯可否问个问题?”
“哦?邵卿请问。”皇上的声音平静如常。
楚非绯冷冷地瞟了方雪晴一眼,转向皇帝:“非绯想问问皇上,皇上究竟是想娶前朝的大长公主,还是想娶这个方雪晴?”
皇帝头上的珠帘微晃,隐在冕旒后的脸看不出神情,片刻后才听他答道:“自然是要娶前朝的大长公主,不过”
皇帝此话一出,楚非绯意料之中地微微一笑,方雪晴却变了脸色,猛然扭头看向皇帝。
御座上的皇帝低低咳嗽着,以袖掩口,并不看她。
方雪晴浮起一个伤绝的冷笑。早就知道他是这样的人,她还在报什么幻想?如今她要是保不住这个大长公主的身份,他是不是就要弃了她,而娶这个该死的楚非绯?呵呵,他打得真是好主意,恐怕他心里还巴不得那楚非绯能得了这大长公主的名号吧?他那点龌龊心思,想瞒得了谁?
她冷冷地看向楚非绯,又一一扫过她身后的夏少元,六王爷,张守逸,贺俭之呵呵,这天下的便宜真是全让她楚非绯一个人占尽了,她如今还想怎样?
一个大长公主的名号,于楚非绯只不过是个无用的虚名,而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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