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宋强望着自己的母亲,几乎没有片刻犹豫,自然而然的喊出了那个让他为难了一路的称呼。
“妈……”
在回来的路上,宋强曾无数次的设想过两人相见的场景,他怀疑自己很难喊出这个尴尬的字眼,毕竟他不再是这幅躯体之前的那个人。
然而就在杨凤华的面容出现在他眼里的一瞬间,宋强心里忽然坦然了,那个温暖的称呼从他嘴里喊出来是那么的理所应当。
话一出口,宋强浑身都轻松了。他知道,自此以后,不论他有着怎样的过往和未来,这个眼里对他包含着浓浓爱意的女人,是他一辈子无法割舍的牵挂。
杨凤华笑了,笑得很开心,她走近宋强把他身上有些皱的衣服下端拽了拽,道:“这么大了还是不会照顾自己,这衣服啊,不穿的时候要平整的叠起来。”
宋强摸了摸鼻子嘿嘿笑着。
杨凤华的手背上的皮肤有些干瘪,手掌上的死肉及时隔着衣服宋强也能感受到。
宋强神色一动,拿起杨凤华的手来回揉捏了几下,道:“妈,你最近是不是觉得手有些发麻?”
杨凤华刚刚点头,宋巧巧就凑过来道:“哥,你咋知道哩,咱妈前两天还跟我说她手腕和虎口处经常会发麻。”
杨凤华虚推了一把宋巧巧,道:“瞎掺和什么,净胡说,快去写作业吧。强娃子,你别你妹胡说,没那么严重,妈就是冬天那会儿用冷水洗碗凉着了。”
宋强已经诊断出来杨凤华的病因是颈椎病,只是手头没有针灸针,不然倒也不是什么难题。
他淡笑一下,道:“嗯,知道了。”
杨凤华拍拍宋强的手,道:“你先歇会会儿,妈出去择择豆角,今天中午给你吃肉焖面。”
焖面是安南省一道家喻户晓的面食,几乎没有人不爱吃。地地道道的铁锅焖面永远还是家里的滋味最好。
宋强眼睛有些湿润,他抿着嘴点了点头,却又马上开口道:“妈,我跟你一起择豆角。”
杨凤华摇头拒绝道:“不用,豆角不多,很快就择完了。你要是闲得慌就按开电视看看,不过声音按低点儿,别打扰了你妹学习。”
宋强拎起菜篮子道:“让巧巧好好学习会儿吧,咱们娘俩出去说说话。”
杨凤华拗不过宋强的坚持,只好弯腰从墙角抽出两个小板凳向外走去。
宋强家的厨房就在屋子对面,是个十平米左右的小屋子。
小屋子也是整整齐齐的一排,跟正房门对门,这一大一小算是一套。
因为当初分房子的时候杨凤华还没下岗,因此按照双职工的待遇给她们分了两套屋子,在当时也算是体面的家庭了。
母子俩人坐在过道上择着豆角,不时的有过路邻居打着招呼。
“哟,强娃子回来了?”
“老杨,给儿子做好吃的呢?”
每每听到招呼,宋强都笑眯眯的抬起头来回应一下,嘴甜甜的叫上一身“叔叔,阿姨。”
不多的豆角一会儿便摘完了,杨凤华拿着豆角到厨房洗菜。
一个穿着蓝色长袖衬衣的男人走了过来,衬衣的胸口处还写着“白泉县农机厂”的字样,显然是老款式的工作服。
男人笑呵呵的一巴掌拍在宋强的肩膀上,道:“老大回来了,工作不忙啦?”
宋强拎着两个板凳笑眯眯的冲男人点点头,靠边给男人让路的同时咧开嘴道:“叔。”
男人鼻子一歪,一手夺过宋强手里的凳子吹胡子瞪眼道:“你喊啥?脑子不灵光啦这是?”
宋强愕然之际,房屋木门拉开,宋巧巧脆生生的说道:“爸,我哥刚回来你怎么就喊他。”
什么?爸?这……这也太糗了吧。
宋强有些汗颜的想着这位父亲大人的资料。
宋强的父亲叫宋保国,早些年在农机厂不景气的时候办理了内退,这几年一直在县城打些零工贴补家用。
“爸,我跟你开玩笑呢。”宋强都想拍死自己了,有这么开玩笑的么?
宋保国眼睛一瞪,道:“哼,开玩笑?拿你老子寻开心呢!我看你是念书念傻了,省城多好的工作你不去,非得……”
“老宋,快进屋去,你瞎嚷嚷什么,不怕邻居笑话。”杨凤华走出厨房一边擦着手一边插嘴打断了丈夫的话。
宋保国狠狠地吸了口所剩不多的烟头,把烟头丢在地下踩灭,道:“中午吃啥哩,用不用我去老柳那里割点儿肉。”
“指望你?黄花菜都亮了。”杨凤华白了宋保国一眼返回了厨房。
宋巧巧拉着父亲的大手往屋子拽,道:“爸,我妈刚才已经割回来一斤肉了,今天中午吃焖面。”
宋保国笑着道:“还是我这闺女乖。对了,闺女啊,你那课本上的东西有啥不会的地方,趁着你哥在家赶紧问问他。”
宋强心里大汗,这要是疑难杂症跌打损伤自己还算擅长,空手夺白刃单兵作战倒也凑合,真要让宋巧巧问自己几道英语题目,这不得立马没脸见人啊。自己肚子里那点儿墨水,早就不知不觉的还给老师了。
所幸宋巧巧也是个学霸,一时半会儿倒也轮不到宋强头疼。
宋强在惴惴不安当中迎来了第一餐“家的味道”。
其乐融融的一家人正吃着饭,门外传来阴阳怪气的声音。
“哟,嫂子,这味道怪香哩,闻起来肉可没少放啊。”
顿时,正在吃饭的三人几乎同时把碗放回了茶几上。
只有宋强迅速的把碗里所剩不多的焖面一溜烟儿拨进了嘴里,还意犹未尽的打了一个饱嗝。
“爸,妈。这谁啊?这么讨厌。”
话一出口,宋巧巧伸出脚轻轻踩了他一下,宋强顿时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了,慌忙把嘴捂住。
为时已晚,宋保国瞪了他一眼,起身开门去了。
………………………………
第31章 极品亲戚
宋保国把门打开,脸上撑着笑,道:“是小琴啊。还没吃饭吧?快进来一起吃吧。”
“哼,大哥,这吃饭的事儿,你做的了主嘛?”说话的是宋强的小婶子侯小琴,是宋保国亲弟弟宋卫国的老婆。
“唉,两碗饭是个多大的事儿,瞧你这话说的。对了,卫国没跟你过来?”
说着,宋保国把侯小琴让进了屋子。
侯小琴四十岁出头,两腮略微内陷,下巴尖细,颧骨突出,鼻子尖小,眉间有褶皱,十足的尖酸刻薄面相。那一头烫成大波浪的红色头发,披在肩上端是惹人注目。
“大哥,你弟弟你还不知道,那脸皮啊,比纸都薄,说是不好意思来见你哩!”侯小琴嘴里应着宋保国的话,眼睛却不住的往杨凤华身上瞟。
宋保国无奈的摇了摇头,道:“说的啥话哩,这么见外。”
侯小琴冷笑一声,道:“大哥,我们两口子是一点儿也不想和你见外,可是有些事儿啊,咱还是说明白的好。”
说着,侯小琴在沙发上拍打两下,嫌弃的皱着鼻子坐下,道:“上次你和嫂子说好好商量商量,三天之内给我们两口子个结果。这都第三天了,你们不会忘了吧?”
杨凤华耐心的说道:“小琴,我家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侄子这都眼瞅着到了结婚的年龄了,这需要钱的地方多的是,你说……”
侯小琴打断了杨凤华的话,道:“嫂子,你也别跟我哭穷了,我家小斌也不小了,谁家没本难念的经呢。再说了,我们只要我们应该得的那份,都是亲兄弟,互相帮助帮助也是理所应当的嘛,是吧哥。”
宋保国苦着脸点了点头,道:“哎,是这个理儿。”
杨凤华恼怒的看了宋保国一眼,道:“小琴啊,咱们得讲道理吧,当初爹去了以后,是你们嚷嚷着要分家的,因为你和卫国都没工作,你哥没和我商量就把家里所有的钱都给了你们,是吧。”
侯小琴不屑道:“嫂子,你可真大方,两千块钱的事儿,你能记到现在。”
杨凤华正色道:“小琴,咱说话可不能昧了良心,现在的几千块是不多,可那时候我和你哥两个人加起来每月的工资才九十二元七毛钱,你哥给你的那两千六百八十三元是我俩所有的积蓄,是我俩省吃俭用三年多才攒下来的。”
侯小琴挪了挪屁股,往沙发里又挤了挤,道:“嫂子,你要这么说可就没意思了,当初我嫁给老宋家的时候,老头子和大哥可是拍着胸脯说不会让我受委屈的,要不然宋卫国要长相没长相,要钱又没钱,我会嫁给他?”
宋保国脸色有些难看,却也没说什么,杨凤华长长叹了口气,道:“这么多年了,爹在的时候待你不薄吧?你现在张口闭口老头子,连声爹也不肯叫么?”
看到侯小琴又要插嘴,杨凤华伸手道:“你让我把话说完。”侯小琴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刚直起的身子又缩了回去,低头摁着手机不知在做什么。
“说到我们家保国,我更有发言权了,当初是你们私下里和保国签了协议,说是所有的钱都归你们,那两间土坯房连着牛棚留给了我们。结果呢?不出一个礼拜,你们把牛借去了,到现在都没还吧?”
“凤华,说这些干啥哩!都过去了。”宋保国向杨凤华使眼色道。
杨凤华恨铁不成钢的看了宋保国一眼,道:“行,不说就不说,可是想把房契拿走,门都没有。”
宋保国叹了一声,侯小琴则是不屑的冷笑两下。
杨凤华收拾着碗筷出门去了厨房,宋巧巧也帮忙去了。
宋保国看了看低头摁手机的侯小琴,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纸钞道:“小琴啊,小斌也快高考了,这点儿钱拿去给孩子买点儿牛奶补补身子吧。”
侯小琴看了看那几张纸钞,讥笑道:“大哥,我是来跟你们谈正事的,不是来要饭的叫花子。”言罢低头继续玩着手机。
宋保国的手尴尬的举在那里收也不是,递也不时。强颜欢笑道:“拿去嘛,也是我这当大伯的一点儿心意。别嫌少。”
侯小琴不耐烦的把手机丢在一旁,道:“大哥,我是真心叫你大哥,你就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了,你说我俩都这么大的人了,现在还是租房子住,这好不容易老宅子要拆迁分新房了,还没我们的事儿,这日子过的也太没有盼头了吧?宋卫国是你亲弟弟,你可不能不管不顾啊。”
宋保国愁容满面,道:“小琴,这日子得精打细算的过,你和卫国都那么爱打牌,这日子怎么能红火起来嘛。”宋保国说的打牌是白泉县最广泛的du博方式。
侯小琴像是被踩了尾巴似得,尖声道:“怎么?你倒说起我来了?还不是你那死鬼弟弟一直玩我才学会的。再说了,你们两口子倒是不打牌,也没见日子红火到哪儿去啊,要不是祖上冒青烟老宅子要拆迁,你们怕是一辈子要住在这两件宿舍房里了吧。”
宋强实在听不下去了,这尼玛是什么亲戚啊,倒八辈子霉才能遇到这种极品吧。
见到宋强猛地起身,侯小琴才意识到屋里的后生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被自己一推就倒的小男孩了。下意识的向后倾了倾身子。
宋保国见宋强冷着脸望向侯小琴,斥责道:“臭小子,你干啥哩,老老实实坐下,大人们说话你少掺和。实在没事做去厨房帮你妈洗碗去。”
宋强冷笑着看了看侯小琴,推开门去对面的厨房了。
屋子里陷入了难得的平静。
不一会儿,屋外面传来呐喊声:“侯小琴,侯小琴!”
侯小琴连忙起身拉开房门,冲外面招手道:“咋回事你是,又不是没来过,咋连个路都记不住。”
“嘿,姐,这地方屋子都长一个样儿,鬼才记得住哩。”一个大汉说着话走了进来,眉目间跟侯小琴有些相似,正是侯小琴的弟弟侯小龙,白泉县地面上混了二十年的老混子。
宋保国从茶几下面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递过去道:“小龙来啦,来,抽支烟。”
侯小龙接过烟却又瞅着宋保国手中的烟盒,道:“老宋,档次可以啊。芙蓉王都享受了?”
侯小琴嗤之以鼻道:“这算什么,要是咱爹妈给咱留处能拆迁的老宅子,大中华姐都给你整条整条的买。”
宋保国笑道:“说笑了不是,这是上次后排老李家孩子结婚给的喜烟。”
侯小龙逮着空见宋保国把剩余的烟放倒茶几上,眼疾手快的拿到手上,道:“哟,没多少了,我抽了算了。”说完大刺刺的装进自己的口袋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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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千达公司的让步
侯小龙翘着二郎腿享受的吸着烟,挥挥手道:“你们谈你们的,别管我,我就是来看看我姐别被欺负了。”
宋保国脸色难看的说道:“小龙,你这是说的啥话哩,小琴在我这儿咋能受了欺负呢。”
侯小龙面目一狰,道:“咋滴?老宋,你们当初我家提亲的时候可是跟我爸说让我姐享福的,看看我姐跟了你那不争气的兄弟过的啥日子?好不容易能赶上拆迁洗洗命运,你们倒是想独吞好处了是吧?是不是以为我爸去世了我们老侯家就没人了?”
说着,侯小龙猛抽一口烟,烟头随手丢在地下踩灭。
宋强微微皱眉,茶几上明明是有烟灰缸的。
宋保国道:“小龙,你别张口闭口老宋的,按理说你得跟着你姐叫我声哥,这不为过吧。”
侯小龙不屑的笑道:“你要是把地契房本给了我姐,别说大哥,大爷我都能叫。”
宋保国呛声道:“你……”
侯小琴假声斥责道:“小龙,你瞎说什么呢,这大哥就是大哥,咋能那么说话呢?”
言罢又用假笑堆满脸庞,道:“大哥,小龙就这种德行,这辈子是改不了啦,你别往心里去啊。”
宋保国叹了一声气扭头转到一边去了。
侯小琴继续道:“大哥,你也知道,我和卫国这两年手气不好,没攒下点儿钱,这不眼瞅着小斌要读大学了,这大学的学费可不低啊,我这不是也是为孩子考虑么。”
宋保国又叹了一声气,道:“小琴啊,这两天我和你嫂子都商量过了,小斌上了大学,这学费我们替他出了也就是了。可是你和卫国两个人不能一直这么玩下去吧,打牌那东西消遣着耍耍也就是了,咋能当成正经营生呢?眼看小斌都这么大了,以后孩子买房讨媳妇,你们这当大人的怎么着都得帮衬帮衬吧。”
侯小琴不耐烦的说:“大哥,你这就不懂了,人家香港澳门那些大地方有好些个靠这东西发家致富的呢,赌王赌圣都是赫赫有名的大人物。”
宋保国道:“咱可不兴胡说,你这是听谁说的?我活了这么些年了,就没听说过这稀罕事儿。”
侯小龙哂笑道:“见识少了不是,我跟我姐说的,别说香港澳门那么远的了,就咱们白泉县的四爷知道吧?”
见宋保国一副茫然的眼神,侯小龙不屑的说道:“见识还真少,你说你这一天在县城里呆着咋还不如我知道的多呢。”
宋保国道:“三爷我倒是听说过。”
侯小龙一拍掌,道:“那不就得了,四爷就是三爷的亲兄弟啊,这下明白四爷多厉害了吧。”
见到宋保国点了点头,侯小龙激动道:“你知道四爷就好说了,四爷虽然没有三爷那么有钱,但是也身价几百万了,你知道他这钱咋来的么?”
宋保国这次没有摇头,颇有几分讥笑的说道:“总不能是打牌赌来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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