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武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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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武卒- 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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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下,有几十个楚国人转过脸来,眼光异常愤怒,身子似要跃起,冲过来把他暴打一顿。王离突然明白,在秦国军队面前,楚国人也许还可以隐忍屈服,即使亡了国也能够接受,但此时,就算秦军的剑架在脖子上,楚国人也不会害怕的。
  想到这里,王离朝勤务兵指了指嘴,示意他赶快静下来。周围的楚国人这才平息下来,转过身去。
  天色已经深沉,树林里漆黑一片,坐得很近也几乎看不见。天上的月亮只有细细的一牙,林中空地里也只是隐约有点光亮。这时,有人在东西南北各方向点起了四盏小青铜油灯,中间一座大铜熏炉也燃了起来,一股神秘的香气在黑暗中四散开来,不知不觉间征服了每个人。
  黑暗中,一个穿着黑衣绿裙,戴着红色面具的男子捧着一个扎着红绸的牛头走到空地中间,郑重地将牛头放在案上,然后转过身,从跟随他的小孩子手中接过一只白色的鸽子,用锋利的刀子割断其喉咙,将血滴在一只盛满酒的青铜鼎中。血滴尽,鸽子也死掉了。那人把鸽子放在祭案上,缓缓走到空地中央。

第六章 妖术(3)
片刻沉寂之后,男巫仰起头,向天空尖声长叫,声音越来越高,时而如哭诉,时而如祈求,时而哀婉,时而兴奋,那声调没有一丝虚假,真的仿佛在与一个看不见的灵魂倾心交流。
  接着,男巫嘴中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周围的人几乎可以听得懂他在说些什么。他告诉神灵,楚国的风土秀美,群山高崇,河流纵横,四季如春,繁花似锦,如果你要安歇下来,请不要走远了,就在这里停下来,保佑真心欢迎你的楚人。
  王离突然觉得这歌声与荀先生小时候教的楚地诗篇很相似,那种九死不悔的炙热,那种对神灵的赤诚,原来只存在于诗篇中的想象,现在仿佛都来到了眼前。自己并不相信巫祭真的会得来神灵的保佑,但男巫的满腔赤诚却有种特殊的力量。这力量坚贞、忠诚、热烈、桀骜不驯,但又清高,不与污秽有染。
  正想着,一名穿着白色薄纱衣的少女来到空地中间。男巫边唱边从祭案上拿起一杯浸有某种植叶的酒,给少女喝下。然后,少女随着男巫幽昧的唱诵歌声翩翩起舞。仔细听来,诵唱中不再是赤热的倾诉,而更多了些幽静的爱意,仿佛静夜之中,遥想着远方的爱人。
  诵词当中诉说着楚国少女愿意并且渴望把自己的身心奉献给神灵,与神灵交融的心愿。男巫的诵唱似是有魔力一般,少女的舞姿虽然平凡,却十分入神,一举一动在幽暗的月光下格外神秘,仿佛神灵就徘徊在眼前,与她牵手缠绵。她的身姿柔媚,楚楚动人,娇弱无力,好像真的被神灵抱在怀里一般。
  渐渐地,在男巫的诵唱与乐器的乐音之外,另一种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触目惊心。少女发出愉快的喘息声,似是跳得累了,大口呼吸。可这声音慢慢变化,似是渴望得到抚慰的呻吟,充满了焦渴与难耐。
  少女的舞姿妩媚得近乎淫邪。她身上有了汗水,浑身的火热似使薄薄的纱衣也成了多余之物。过了片刻,少女的身姿越来越软,似是要跌倒了。男巫把一块白布铺在祭案上,转身走过来,抱起少女,轻轻放在案上。
  王离心中暗暗吃惊,难道要以活人献祭吗?
  这时,男巫从怀中取出一根玉石杵,在滴过鸽血的铜鼎里细细地浸过一番。然后走到空地中间,跪在地上,双手将玉石杵举过头顶,嘴中默念着什么,突然向天空大喝一声,又回到开始时那种歇斯底里的状态中,仿佛在那一声大吼中,神灵瞬时通过玉石杵附体了。
  他回到祭案旁,掀开少女的衣裳,露出她洁白的双腿,然后一手高高举起玉石杵又消失在少女两腿之间。王离在远处看不清楚,只看见少女被放在祭案上,高过自己的头顶。少女似乎很渴望,却又很痛苦,浑身扭动着,似是在躲避着剧烈的疼痛。慢慢地,欲望变成了害怕,又变成尖叫,但男巫丝毫不为动容,缓慢而又坚定地向前推动着玉石杵。
  少女一声尖叫,男巫用手按住她的脖颈,嘴里继续念诵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少女的扭动平息了,静静地躺在祭案上。
  男巫抽出玉石杵,上面沾了血迹,从淡绿色变成了鲜红色。然后把杵放在盛着鸽血酒的祭鼎中。此时,少女也苏醒过来,被男巫抱下案来,跪坐在地上。男巫把铺在案上的白布挑了起来,扔在火中,在场的人们能看见上面有一块鲜红的血迹。
  一阵白烟过后,男巫浑身瘫软,没了精气神,跪在地上,头朝地面,像是在恭送神灵离去。王离看见人们纷纷起身,来到祭鼎旁边,男人用放在一边的铜盏盛上酒喝上一杯,女人则用衣襟蘸上一点酒。大家相信这酒里面有神灵与少女交合过留下的精气,会给自己带来好运,祛除病患。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六章 妖术(4)
王离的勤务兵早看呆了,挨上一巴掌才醒转过来。
  楚人渐渐散去,男巫恢复了精神,缓缓站起来,整理着有些散乱的衣衫。王离本来打算回营去,却突然对男巫有了兴趣,便走上前去,恭敬地等待男巫把手头的事情做完,也细细地观察着他。男巫的脸色发青,额头很高,皮肤薄得有些透明,几乎看得见一跳一跳的血管。
  过了好一会儿,男巫才发现了面前站着人。他抬起头,冷笑着问道:秦国人?
  男巫的眼神透着些机敏,又透着些疯傻,好像是在嘲笑你,又好像是独自一人在很远处冷冰冰地偷着笑。让人觉得他满身都是让人捉摸不定的诡异。
  王离无所谓地笑了笑,道:是秦国人,不过,小时候学了点楚国三闾大夫屈原的诗,觉得和你刚才唱的有点像,想聊几句。
  男巫拒人千里之外的神情里透出些惊奇,又带着些亲切。王离这才从他身上感到一点常人的气味。不过这神情一闪即逝,男巫昂起头,好像对着一个不存在的人说:我现在很累,以后再说吧。
  说完,他把王离丢在一旁,独自走出了林子。
  几天后,王离闲着无事,来到高陵县城,找章邯聊天。说着说着,便谈起了楚人巫祭的事情。章邯听了,道:这件事绝没那么简单。
  王离不以为然,道:楚国人是在祭神灵,祈求风调雨顺,免除祸害,又不违犯秦法,有什么错吗?嘿嘿,你也想去看看吧,其实这些事情传来传去的就很神秘,只要习惯了,还不都是一样。不管怎么说,我看人家巫师很真挚,唱得也很好听。
  章邯摇摇头道:恐怕没有那么简单。我感到,早晚要在这上面出大事情,不信走着瞧!
  两人正说着,县衙前堂传来高声说话的声音。今天是县令每月一次亲自坐堂处理百姓诉讼的日子,章邯作为负责律法的令史是应该到场协助的。想到这里,章邯快步向前堂走去。王离作为县尉也有捉拿盗贼一类的责任,便与章邯一同来到前堂。
  王离与章邯一左一右坐好之后,县令来到,在正中落座。大堂外面站着几个楚国百姓,想看看县令是怎么审理诉讼的,公正不公正,机智不机智。这也是给楚国百姓留下好印象的机会,县令当然会重视。
  不过坐了许久,除了几个稀稀落落的看客之外,没有一个楚国人来到县衙投诉。县令坐得有些不自在,因为今日亲自办案的告示早就发出去了,照现在的情况看来,楚国人根本就不感兴趣。
  县令有点坐不住了,微微挪了挪,想起来活动一下身子,待有人来再回来。这时两个楚国人进了前堂,面色沉重,看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县令心喜,定下心来,准备全副精力解决这个案子。
  这两人一个叫张三,一个叫李小宝。张三看起来像个老实人,满眼冒着怒火,仿佛要急于辩清楚什么。而李小宝神情猥琐,东张西望,让人看了不太舒服。
  张三愤怒地说:李小宝三个月前偷偷剪了自己十岁孩子的衣襟,还问去了孩子的姓名,将衣襟和刻有姓名的木片埋在地下,并以此为地基盖了一座新房。最近,孩子得了寒病,不思茶饭,家人追问之下,孩子才说出真相。李小宝这样做,孩子的灵魂就永远被压在房子下面。
  张三还未说完,李小宝急忙替自己辩解,自己三个月前从张三家门前经过,看见他的孩子爬到很高的树上,便好心告诫孩子快点下来,否则会摔着。孩子很听话,下了树,衣襟被树枝剐坏。况且小孩子有个头痛脑热的也是正常,都是血肉之躯,哪能没病呢? 。 想看书来

第六章 妖术(5)
县令问张三:有什么证据说李小宝把衣襟和木板埋在房子下面了?
  张三满脸认真地回答说:哪里还用证据,如果不是要做那种事,扯孩子的衣襟有什么用呢?
  张三觉得证据还不够,又说:今年三月国祭日,李小宝偷偷牵着一头黑斑青牛去耕田了,这样的人,人品不端正,连祖宗都不放在眼里,还指望他不会干这种坏事吗?
  县令听得一头雾水,不知张三在说些什么。章邯听得明白,按照楚国旧有律法,李小宝是要受惩罚的。半个月前,章邯在县衙的库房里发现几箱竹简,全都是楚国旧有的法规政令。那几天事情比较少,章邯天天待在库房里研究楚国的法律。别看楚国人与秦国人外表都差不多,可律法规定上却有很大相异之处。有时章邯会十分惊讶于楚国法律之宽松,在他看来,这样宽松的律法无异于放纵百姓,让百姓养成好逸恶劳的习惯。而有些条例则十分可笑,比如,巫师不准骑白色的马;在楚王祭天的日子里,腿上有黑色斑纹的青色马或牛路过城门要交十文钱,而其他颜色的马或牛则不需要交;如果女子冒充处女参与楚人的巫祭活动,该女子就要嫁给一棵树,终生不得再婚。有时章邯看着看着就禁不住会大笑一阵子。
  而另一方面,楚国的耕战政策又十分薄弱,这一点,却正是秦国百年来苦心经营的地方。比如每次战斗结束后,楚国只以上交的人头数量定功爵,而不管这一仗是打赢还是打输了,对谎报数量的惩罚也比较轻。而对农夫几乎没有什么奖励和扶持,牛和犁一类的农耕必须得靠自己买。而在秦国,尽管对耕牛的保护很严,但农民是可以向县里租借耕牛和铁犁一类的必备农具的,铁犁在使用一定期限后损坏也不会受到惩罚。
  不过,章邯在张三的话中听到了另一些意思,他严肃地说道:现在楚国已经灭亡,只有秦国皇帝才是真正的天命继承人,只有他才能祭天。秦为水运,国祭日当在七月,你所说三月的国祭,是旧楚国的国祭,重则可叛谋反之罪。看你并非故意这样说,且不追究。
  张三张着嘴不知该说些什么,三月国祭延续了几百年,早已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了,每年这个时候楚国人都会穿戴一新,郑重其事地向上天祈福。现在突然发现楚国不在了,自己的身边是完全不同的陌生人。
  李小宝轻蔑地向张三一笑,嘲笑他不识时务,原来可能获罪的事情,现在却不会了。张三那股认真劲无疑变得有些愚蠢。
  这时,坐在一旁的王离一拍桌子,指着李小宝的鼻子大喝道:我一看你就不像个好人。你给我老实点!告诉你,让我看不顺眼的人,就是没罪,一会儿也要拉到秦军大营里好揍一顿。
  章邯对县令小声说:这个案子十天之前,张三已经向他报告了,章邯派人到李小宝那里搜查了一番,但如果要看房子的地基,就要把房子整个拆掉,所以只是在浅土搜索了一番,并没有找到什么东西。不过,李小宝看上去油头滑脑,即使没干这件事,想来偷鸡摸狗的事情也会有的,还是要仔细盘问一番,用刑也是必要的。
  县令盯着李小宝,严厉地问:张三所说是否为实话?如果此时还要狡辩抵赖,将要从重处罚。查证此事不难,只须掘开地基就可以,县衙将立刻派人去验证此事。
  李小宝低下头,盘算了一番,终于承认自己的确是剪了张三孩子的衣襟,而且将它和一块刻有名字的木板埋在新房的地基下面了。 。 想看书来

第六章 妖术(6)
县令松了一口气,让书吏把李小宝所招认的事实记录下来。县令小声征求章邯的意思。章邯也很为难,按秦律,行妖术当斩。县令听后不禁吃了一惊, 这样的判决一宣布,恐怕要在高陵县引起一场风波。其一,这样的裁决与楚国风俗和旧有的律法相差太远,会让楚国人感到秦国官吏在有意地干涉和破坏他们的日常生活。其二,这会让楚国人觉得秦国律法过于苛重。本来楚国人就有很大的抵触情绪,这样一来,推行秦国律法就更困难了。但是转念一想,如果不按秦律来执行,将来郡里会来人核查政绩,那时自己就会受到严厉处分。想了一会儿,决定先把这个事情报到郡府,看看此类的事情这样处理是否妥当,待到郡府批准后再向百姓宣布也不迟。
  一个月过去了,给九江郡府的情况报告如同石沉大海,音信全无,大概郡府也觉得此事难以酌定,又报到咸阳去了吧?这天王离召集部下开会,看看最近营中有什么动向,士卒们都是年轻小伙,夏季一来,情欲骚动,容易出事,所以得及时防范才行。
  出乎王离的意料,手下的几个千人主将都说,最近营中士卒对半月前的妖术案议论纷纷,像瘟病一样传开了。开始士卒们对这件事还一笑了之,但近来有一些士卒发现自己的衣襟缺损,有的似是有意用手扯掉的,而且其中一个士卒无缘无故头痛了几天就死了。慢慢,许多士卒开始疑虑楚国的妖术是否确有效力。而且,士卒们对楚国的妖术十分怨恨,要求迅速找出实施妖术的凶手,给予严惩,以制止这类事情的蔓延。士卒们怀疑这是楚国人搞的,意在发泄对秦军的仇恨,并怀疑是几个经常给秦军士卒洗涤、缝补衣服的楚国人干的。
  王离龇了一下牙,不耐烦地问道:有没有什么证据?
  几个千人主将都说还没有,不过士卒都这样说,那就必须想个办法彻底打消他们的疑虑。
  王离低着头,想了半天,心中对这些子虚乌有的事有点气恼,但还不能不重视,否则说服不了士卒,弄不好还会在他们中间引起骚乱。
  思来想去,王离决定进县城找章邯商量一下,看看如何找到更好的办法。不过,当王离向章邯说明了情况之后,章邯告诉他,最近在高陵县城的百姓当中也出现了这种妖术案,不算报告到乡里的案子,仅向县衙报案的就有五起。这些案子大都找不到真凶,只是发现衣襟缺损,也有个别的人生了点小病。
  王离道:会不会只是一种恐慌呢?原来我猜测是不是楚国人的妖术意在恐吓秦军,搞得我们惶惶不安。现在看来楚国人当中也有这种事情发生。是不是一个月前的那个案子迟迟不能得到解决,各种谣言四起,在民间传得太凶呢?
  章邯说:现在哪种情况都不能排除,我们还是和县令商量一下。郡府的批复这么长时间还下不来,我看我们还是得采取一些行动,看看能不能抓到一些行妖术的楚国人,然后再查查这件事的源头。
  从县衙回去的路上,夏日的晚风吹得王离有些飘飘然,楚地百姓似乎也挺高兴,他们走在路边神情轻松,遇见熟人还会很愉快地打招呼。可在王离眼中,这些快乐的嘻嘻哈哈声仿佛格外诡异,像是在庆祝着什么无形的胜利。这时,他看见几个蹲在路边的乞丐,衣衫褴褛,聚在一起,笑谈得有声有色。在一瞬间,王离觉得他们的眼睛闪出时而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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