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武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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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武卒- 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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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匈奴人来村子里了!”不远处有人在喊,接着,小院子外面尘土飞扬。小寡妇向四周望了一圈,没见到什么值得藏起来的家什,便仍坐在那里择菜。
  片刻之后,外面传来马蹄声,以及听不懂的匈奴话。几个人一边高声说着话,一边鲁莽地闯进院子。
  小寡妇低头择着菜,没有理睬这几个匈奴人,根据以往的经验,匈奴人会叮叮咣咣地在屋子里翻上一通,如果没什么东西,他们就会骂骂咧咧地走掉。
  这次也不例外,匈奴人仿佛没看到门口还坐着一个活人,径直走到后屋,然后便传来乱七八糟的声响。只有一个人,轻轻地,坐在小寡妇身边的凳子上,然后便一声不响,不知在做些什么。
  小寡妇专心摆弄着菜叶,眼睛尽量不向旁边看,心里却七上八下的。这时,几个粗手粗脚的匈奴人从后屋回来,哇哇啦啦地对这个人说了什么。不过,这个人一句话也没说,长久地沉默着。
  “可以看看我们的孩子吗?”一个声音出其不意地传到耳边。
  小寡妇猛地抬头,一双湛蓝的眼睛正望着自己,还有那垂额的金发,雪白的脸庞。眼神里满是孩子般的天真,又透露出嘲讽和傲慢,让她时而心甘情愿,时而又无比的憎恨。
  小寡妇扫了他一眼,低着头,恨恨地说:“他出去玩了,你还是别见他了。他有一只蓝眼睛,整天让别人骂是野种,被村子里的孩子追着打。”
  年轻的匈奴人微微一笑,说道:“可是,我只想看看我的孩子呀!”

第一章 木剑(6)
小寡妇愤怒地抬起头,又看到了那明净的蓝眼睛,她真想发疯地问他,这些年来你到哪里去了?你想过我一个人带着有一只蓝眼睛的孩子是多么难过?
  可那双蓝而无邪的眼睛让她感到丧气,知道自己说什么也没用。她甚至不再想问,一会儿,你会和他们一起离开吗?今后还会回来吗?
  小寡妇起身,低着头,绝望地说道:“我给你拿碗水吧。”年轻的匈奴人笑着点点头。
  小寡妇来到后屋,从桶里盛了一碗水,想到这个人又要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禁一阵眩晕,眼前似乎总是那泛着水波,含着笑意的碧蓝眼睛,甩也甩不掉。她猛地从柜子里抓起一包石灰,端着水碗回到门口。
  在年轻的匈奴人低头喝水的时候,小寡妇看着那柔软的金发,犹豫了许久,最终只是如同撒娇一样将石灰摔向他的脸,然后,便满眼泪水地望着他。
  年轻的匈奴人满脸石灰,眼睛伤得不重,只是惊得说不出话来,一手捂着眼睛,一手指着小寡妇。而身边粗壮的匈奴人却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年轻人是匈奴贵族,是他们精心保护的人。
  只一瞬间,匈奴人抽出腰刀,将小寡妇砍倒在地。然后,他们大叫着,抬着自己的头领冲出门去。紧接着,村子里的匈奴人也听见这些声音,远远近近疯狂地骚动了起来……
  黑子和樱桃偷偷溜出王聋子的家,往大路上走,发现这里尘土弥漫,像是走过了许多车马,却一个人影也看不见。樱桃笑了笑,转身回家,黑子站着,恋恋不舍地望着她可爱的背影。
  夕阳浓红浓红的,黄土地被染上了血一样的红色。黑子看着樱桃走了不到二十步,三匹高头大马从房子后面斜穿出来。三个匈奴人发现了猎物,一匹马向樱桃身后扑去,没等樱桃有所反应,一只大手从马上伸出,把樱桃抓上了马。一匹马向黑子飞奔而来,在只有咫尺之遥的地方停下,一个匈奴人慢慢弯起弓,箭头直指黑子。另一匹马也慢慢走过来,马背上的人跳下来,一脚把黑子踹翻在地,抻出弯刀。
  那边的匈奴人把樱桃扔到草地上,自己也下了马,扑倒在樱桃身上。黑子听见樱桃从未有过的尖叫声,和衣服撕破的声音。匈奴人不知喊着什么,哈哈大笑。
  这边的匈奴人用刀尖抬起黑子的脸,锋刃割破了他的下巴。黑子爬起来,不顾一切地向樱桃那边跑去。没跑几步,便感到后腰上一冷,一支箭透过了身体,从肚子上穿出来。提着弯刀的人追过来,似乎还要戏耍一下黑子,一刀砍在了他的腿上。
  黑子跌倒在地。樱桃惨叫了几声,就再也没有声音了。匈奴人走过来,举起刀。黑子抬起头,恶狠狠地盯着匈奴人,突然抱住他的腿,用牙死死咬住。可没有用,匈奴人穿的皮靴太厚了,根本咬不动。黑子绝望地摇着匈奴人粗壮的腿,渴望给他致命的一击。
  可是这一切全没有用处,匈奴人一动不动。他弯下腰,一只粗糙的大手用力捏住黑子的脸,粗暴地抬起。黑子看到一双焦黄色的眼睛,瞳孔很小,无情而且慑人。那人把刀刃放在黑子的脖子上,慢慢滑动,一股血顺着锋刃流了下来。
  最后,他收了刀,因为他注意到黑子的那只蓝眼睛。他感到了那只蓝眼睛里桀骜不驯的凶狠,知道这是匈奴人的血脉。他犹豫了一下,因为他知道,眼前的这个匈奴人的后代再也不会吝惜匈奴人的生命了,这个匈奴人要用一百倍匈奴人的鲜血来偿还他的血债。但这只蓝眼睛还是让他动了恻隐之心。最后,匈奴人把黑子摔在了路旁。

第一章 木剑(7)
黑子趴在地上,看着三匹匈奴高头大马汇入大队的骑兵,飞驰而去,留下一片尘土。他们的马后面拖着一件东西,那是黑子最心爱的人的尸体,一只脚踝被绳子拴着,无声无息地拖了很远。最后,匈奴人砍断绳子,不见了踪影。
  黑子一点一点爬过去,世界变得越来越陌生。樱桃白白的身体被拖得血肉模糊,沾满了土。刚才还是那么可爱的腰身被砍了一刀,雪白的肌肤向外翻着。细细的脖颈变得发黑发青,喉咙上被割了一刀,血流到了脸上,同样沾满了土。两腿大大地叉着,之间塞了几根野草,还咕噜咕噜向外冒着血。这里是黑子觉得最神秘的地方,尽管未来得及好好端详过,抚摸中却那么娇嫩、美丽、温柔。黑子曾经决心好好爱惜她,呵护她,可当他被迫认真注视的时候,竟是这样的景象。樱桃的脸满是血污、泥污,嘴大张着,眼睛睁得大大的,表情无比痛苦又空洞无神。黄土、房屋、草地、阳光,一切都没了,只剩下冰冷、灰色。有一刻,黑子怀疑这是不是真的。
  村子那边冒出浓浓的黑烟,传来一片慌乱的叫喊声、马嘶声。黑子闭着眼睛,感受大地在马蹄踩踏下的抖动。
  黑子慢慢爬回村子,看见赵瘸子死在了门槛上,胸口插着支箭,脑袋被劈成了两半,可眼睛还是怒目圆睁,似乎在瞪着匈奴人破口大骂。猪死在了圈里,那只公鸡还活着,惊恐万状地看着进入院子的人。
  个把月后,黑子活过来了,可他没娘了。小寡妇被匈奴人砍死在屋子门口。大狗死了,它被吊在了柱子上,很长时间随风忽悠着,慢慢风干了。
  孩子们眼中那个狡猾无赖、下手狠毒的黑子没有了。在阳光好的天气里,人们可以看到他像狗一样蜷在一块暖和的地方,认真地削一把木头短剑。他始终固执地认为,如果那时他手里哪怕有一把短剑,樱桃就不会死。那只蓝眼睛里没有了凶狠,仿佛是个无底的深渊,万籁俱寂。
  “黑子,你在干什么呢?”
  “杀匈奴!”他对问他的孩子傻笑了一下,继续认真地削着手里的木剑。
  “这木剑怎么杀得了匈奴呢?”
  “杀匈奴!”
  “听说咱们秦国要往九原郡这边派兵了,匈奴人不会来了。”
  “杀匈奴!”
  从此,在人们的印象当中,黑子便很少说话,如果说话也就是这句话。人们觉得这个孩子已经彻底傻了,这辈子恐怕再也醒不过来。
  如果说,在秦国北部边疆九原郡,影响着人们日常生活的是游荡在不远处的匈奴人,那么在秦国的咸阳,人们关注的则是对东方六国的战争。
  早在秦王嬴政之前一百年里,秦国通过商鞅变法,大力奖励耕战,使国力突飞猛进。在与东方六国的几十年战争中,已经确立了压倒性的优势地位。统一天下已经成为大势所趋。
  公元前230年,在秦王嬴政三十岁那年,发动了十年统一战争,首先灭掉了国力最弱,并处于“四战之地”的韩国。在这里设立了颍川郡。
  两年后的公元前228年,秦国大将王翦攻克赵国国都邯郸,赵亡。
  那一年,王翦灭赵之后接到秦王的命令,视察北疆边防。他没有与大部队一起回到咸阳,而是带着三万人马来到了河套北面的九原郡。
  这天下午,黑子没有事做,正躺在太阳底下削着木剑。突然,他像地震前觉察到征兆的鸽子一样,从地上蹿起来,朝村边的大路飞奔过去。人们还是很悠闲,对这个在他们眼里精神不太正常的孩子并没太在意。可不一会儿,有人喊道:

第一章 木剑(8)
“大秦国的军队来了!快去看看呀!”
  人们开始慌乱了,纷纷朝大路那边跑。
  黑子惊呆了。这队人马的前锋已经越过村子,可尘土飞扬的路尽头还看不到队伍的尾部。队伍走得整整齐齐的,每列五个人,所有人穿着深红色的布衫,外面披着灰黑色的铠甲;有的举着戟、铍和殳,有的佩带着弓箭。每队前头有一面黑色的旗,镶着深红色的边,中间是一个金色的秦字。尽管天气炎热,许多人的布衫已经湿透,可没有一个人脱掉铠甲。每隔十几步便有一匹高头大马,上面坐着昂首的军官。他们的布衫更加鲜艳,铠甲更加精致,看起来也更加威风。在烈日下,他们擦得雪亮的漆质长板冠闪着刺眼的光芒。队伍里的高头大马一点不比匈奴人的差,尽管很驯服,可脖子上粗壮的血管和跳动着的筋肉,透露着不安稳的野性。
  健壮的大马在黑子头顶上打着浑厚的响鼻,碗口大的马蹄走过,在土地上踏出深深的印记。远远近近的铠甲、刀剑撞击声和运送粮食的车轱辘声连成一片,轰隆隆响着。
  黑子痴迷地盯着战士们身上的青铜剑,上面带着血迹和泥污,却掩不住那孔武有力的光辉。黑子感到,匈奴人虽然凶猛、剽悍,但他们自由散漫,来去无定。眼前的队伍服从命令、视死如归,有着比匈奴人更深刻、更强大、更无坚不摧的力量。在黑子的记忆里,他的村子和他似乎与秦国没什么太大关系,不过是匈奴铁蹄下无可奈何的,离咸阳遥远而又遥远的一只小虫子。可此时,他看着那黑色军旗上的金色“秦”字,头一次知道,自己原来是可以和这个强悍的名字联系在一起的。
  黑子感到一股不曾属于自己的,慑人心魄的力量撞到了胸膛上。它诱惑着他,召唤着他。黑子心甘情愿地让这股力量主宰着自己。如果与它擦肩而过,他的生命将变得毫无意义,再也没有希望。
  就在他看到一面绣着“王”字的黑色军旗过来的时候,看到一个骑着黑色大马,威风八面,被众将簇拥着的将军过来的时候,他不顾一切地冲出人群,跪倒在巨大的马蹄前面。
  黑子头顶上拔剑的哗啦声响成一片,他闭着眼睛,决心听从上天的安排。过了片刻,那马蹄重新抬起,越过黑子,继续向前走。
  黑子猛地死死抓住一支戟头,任凭上面的人怎样拽也不松手。血染红了十根手指,染红了*的胳膊。他倒在地上,被拖出了几步。但他不敢松手,生怕这一松手,就与自己最后的一线希望擦肩而过。
  “停!”一个威严的声音说道。
  一支被阳光晒得发烫的矛尖伸过来,不容抗拒地把黑子的头抬起来。那位将军问:“你要干什么?”
  黑子猛地抬高了头,望着被阳光照耀着的将军,激动,甚至有点绝望地说:“带我走吧!杀——匈奴人!”
  王翦盯着黑子,许久,喝道:“把孩子抱给我!”
  一个步兵跑过来,黑子感到一双强有力的大手把自己抱离了地面,那将军只用一只手臂便把自己揽了过去。
  “你的家人呢?”
  “全死光了。”
  “你多大?”
  “十四。”
  “你叫什么名字?”
  “黑子。”
  王翦转过身,对儿子王贲说:“这孩子眼里有虎狼之色,把他给你做干儿子吧。”
  王贲是秦国名将,战功卓著,他从父亲的手中接过黑子,说:“小子,想当王家的人可不那么容易,你怕死吗?”
  黑子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慌张中只说了句:“死了都不怕!”把大家逗得哈哈大笑。
  王翦转过身,说:“你没有亲人,自幼离家,以后就叫王离吧。”
  人们看到黑子跪倒在王翦大将军马前,以为这疯小子要没命了,不想,黑子骑上了马就没下来,随将军走了。地上是那把木剑,他不要了,因为他将要有真正的剑。
  

第二章 匕首(1)
六年后,秦历五月。
  清晨的太阳尚未升起,被露水滋润着的暗红色彩云隐隐浮在东方平原上,清冷的空气中偶尔传来几声鸣叫。群山还沉沉地隐没在蓄势待发的朝阳中,轮廓模糊,却又如同打着哈欠的庞然大物,只需一点风吹草动,便显露出骇人的身形。
  片刻之后,浓红色的太阳在雾气中猛地迸出一道光芒,把远处群山的顶峰映耀在自己的灿烂之中。仔细望去,山峰之上建造着一座宫殿,名为英武宫。宫殿的观台正对着沐浴在红色光辉里的平原,从这里放眼开去,仿佛望着一片蒸在雾气中的黑红色海面。
  咚,平原的深处传来了一声沉重的鼓声,敲在所有人的心上。不一会儿,咚,又一声鼓声传来,大地和山峰上的宫殿楼宇在微微颤抖。那鼓声的节奏越来越快,慢慢连成一线。突然,鼓声停止。地平线上,扬起一阵尘土,接着,鼓声一浪高过一浪,时而高时而低,由慢转快,愈加急促,最后在紧要关头戛然而止。
  静默了片刻。轰,一个沉闷却又惊心动魄的声音从遥远处传过来。静了一会儿,轰,又是一声,从尘土腾起的方向传来。慢慢地,这轰轰的声音也越来越快,从尘土中渐渐走出一个庞大的军阵。在初升太阳的光辉中,从东向西而来。
  方阵呈矩形,每行七十人,纵列一百五十行,无论每行,还是每列,都呈笔直的一条线。锋部三行和阵外围两侧是弩兵,锋部之后四到七行是持剑而不穿铠甲的轻装步兵,之后是与骑兵、战车混编,穿铠甲的重装步兵。一万多人的方阵由四面大鼓指挥,跟随着沉重的鼓声,一丝一毫没有偏差,每一步,都似踏在观看者的心上,生出强烈的震撼力。
  秦王嬴政坐在英武宫的观台正中央,黑沉沉的双眼布满血丝,入神地看了一会儿平原上的方阵。猛然间,他似乎挂念起了什么,不经意地转过头,阴冷地扫了一眼站在一旁的丞相王绾,问道:百官都到了吗?
  嬴政的穿着华丽而不失庄严。墨黑的长袍,镶着金色的领口和袖口,肩上用红丝绣着太阳鸟,腰间则围着彩色的罩裙,其上绣有五岳江河,日月星辰。
  王绾答道:除去国尉王翦在家养病之外,都到了。
  平淡的几句话,却使在场的三公九卿禁不住侧过身体,将注意力集中到这里来,想看看嬴政对此事的反应。
  嬴政与大将军王翦之间的事情,朝廷上下尽知。秦军灭掉韩国、赵国之后,能够有力量与秦国一争的只剩下楚国。嬴政早就想向楚国发动战争。前段时间他不听老将王翦劝阻,派年轻的将军李信统率二十万秦军平定楚国,结果被楚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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