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武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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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武卒- 第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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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过去了两个多月,蒙恬再次上书胡亥,表达自己对秦国嬴氏的忠心,同时也说明了历代君王滥杀忠臣良将的恶劣后果。但此次上书没有什么作用,胡亥称不能违背先帝的意愿,再次赐蒙恬死。
  在蒙恬死之前,王离曾到阳周牢狱看望过他。那一夜,蒙恬向王离谈了许多心里话。
  蒙恬的内心是矛盾的,他崇拜先帝的眼光和谋略,他的军事才能在先帝的支持下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施展。此次北逐匈奴使蒙恬一战而扬名,足与列国大将相提并论而毫无愧色。但另一方面,先帝为人的冷酷,对民力之不爱惜,也常使蒙恬心生寒意,无所适从。
  两人谈了一夜,天快亮时,蒙恬笑着问道:接御旨那天,如果蒙恬说服公子扶苏造反的话,你会跟随我吗?
  王离带着一丝悔恨,笑着答道:我不会跟随你的,因为那时我不知道先帝已经去世了,也不知道胡亥、赵高会把秦国搞成这个样子。
  蒙恬点点头,十分沉痛地说:那时,如果公子扶苏下定决心,有你我在,长城一线有三十万秦军,而且直道已经竣工,只需十日便可打到咸阳。但是,我反复叩问自己的良心,就算是受了天大的冤屈,我也不愿因此一怒起来造反。因为,只要长城一线三十万秦军造反,必将举国震动,中原、楚地的反秦者也将一起跟着造反,秦国就有倾国之虞。而且,无论这三十万秦军能否成功,都将付出数倍于此的性命和鲜血。难道,蒙恬能因为自己一人的性命就这样做吗?
  王离抬起头,红着眼睛对蒙恬说:罢了,无需多言。
  过了许久,王离说道:蒙将军放心走吧,只要机会成熟,我一定杀掉赵高,把胡亥赶下皇位。
  他长叹了一声,又道:只是,只是,我说不清,我们付出如此之多代价换来的大秦国,是不是还能等到那一天?上百万秦军士卒的鲜血是不是就要付诸东流了?
  蒙恬流下眼泪,道:罢了,罢了,能在今天死,也算清白。生在一个如此末路的大秦国,作为一员武将,真不知有多悲哀!
  他又说:王将军,为一个末路的大秦国打仗不容易呀!今后,不知要打多少你所不愿打的仗呢!多保重,蒙恬先走一步了!
  王离走后几天,胡亥的御旨到达阳周,赐蒙恬死。蒙恬饮毒药身亡。
  转眼已过三个月,长城一线进入初冬,碧绿的草原变得枯黄,大风吹过,天玄地荒。小雪这日,天色昏灰,竟然飘飘忽忽下起了鹅毛大雪。
  王离在大将军府处理了几件日常事务,便习惯性地到上郡外面的秦军驻地转了一圈。远远望去,秦军士卒的脸色都很兴奋。
  入冬以后,河套一带没了水草,匈奴人不会来了。而且,这样的天气,士卒们不用出操,不用训练,长城和直道的修筑工程只剩下了尾巴,都留给刑徒们干去了。如果能在暖和的屋子里,煮上一锅肉,温上一壶酒,对于秦军士卒来说,大概是最美的事情。

第十七章 花尸断魂(12)
王离估计,上郡城里的酒和肉,现在应该都被他们买光了。他转过身,对身边的一名校尉说道:这样的天气,晚上不让兔崽子们喝酒是不行了,不过喝多了也不行。一会儿,把禁酒令传下去。天黑后,你带将军幕府的巡逻队到各营区去搜,屋里有点酒味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凡是喝醉的一律就地鞭三十,打醒为止。撒疯不服管的,关起来!
  回到大将军府,裨将军苏角和涉间也来了,一身雪。刚才两人跑到城外打猎,捉了几只兔子,于是找王离喝几杯。
  嬴妩死后,王离一直没喝酒的兴致,而且自己刚下了禁酒令,本想拒绝苏角和涉间。但转而一想,今晚下了大雪,而且几个主要将领也为北疆防务着实繁忙了很久,大约一两个月没见他们沾酒了,不喝上几杯实在不讲情面。
  这两人惟恐王离不来,还一唱一和,说北疆重地,保证少喝,绝对不喝醉。匈奴人如果真的来了,照样能够指挥秦军打仗!
  王离笑了笑,没再多说,与两人来到苏角的住处。王离抖落满身雪,进了屋子,发现桌子上已经摆了菜,一盆炖兔肉,一盆炖羊肉,外加豆子、花生之类的青菜。屋子里生着火盆,挺暖和,加上菜肴的香味,很能惹起食欲。
  三人脱下铠甲,活动几下有些冻僵的手脚,便高兴地坐在桌前。勤务兵打开酒坛的泥封,把酒倒进几只陶碗中,三人一口菜都没吃,先畅饮了一大碗酒,只觉得从腹中涌上一股热气,驱走了浑身的寒气。
  苏角道:痛快,痛快,真是难得的好天气!
  王离嚼着一块兔肉,觉得世界有了一丝快乐明媚的色彩,刚才还很抑郁,转眼间,却从心底涌起莫名的幸福。这就是微醉的感觉。
  苏角道:在百越待了六年,好容易适应了那里的气候,又来到北疆,一个最南,一个最北,一个酷暑湿热,一个寒冷干燥,不久前还是满眼碧翠,现在却是天苍苍,野茫茫,真是让人无限感慨,天地之大,人之渺小。
  涉间道:原来只顾打仗,听苏将军这么一番感慨,才不禁惊奇,现在的大秦国可不是原来那个关中的大秦国了。
  王离略略一想,意识到一个更重要的问题,他问道:新皇帝继位以来,各处无不有过重大的变动,百越那边怎么样?
  苏角道:百越平定之后,在那里设立了南海郡、象郡、桂林郡,但那里握有实权的并不是各个郡的郡守,而是驻守的大将军。屠睢大将军殒命之后,由任嚣接替。你离开百越之后两年,任嚣因不适应气候也病故了。现在那里的秦军由赵佗统率。不过,赵佗这人总是神秘兮兮的,他的周围有一个小圈子,对皇帝也不怎么敬重,绝口不提南海三郡,总是把百越挂在嘴边,好像那里不是秦国的郡县,倒像是他的封地一样。幸好当年随屠睢大将军南征百越的将领和咸阳派去的文官都还在,赵佗不敢太放肆。
  王离暗想,如果赵佗叛乱,再要收复百越,真不知得有多难。
  不知不觉已经喝下了五碗酒,王离心底是清醒的,但周围却开始飘动,他知道,酒喝得差不多了。
  几人又聊了一会儿,苏角、涉间看看天色暗下来,便送王离出门,上了马车,各自散去了。
  雪越下越大,漫天而来,遮天蔽日,雷霆万钧,天色也比平日黑得更早。王离坐在马车里,望着外面的雪景,望着外面一队队经过的秦军士卒。瞧了一会儿,感到酒劲正盛,浑身燥热,索性下了马车,在雪中走一会儿,清醒清醒,散些酒气。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第十七章 花尸断魂(13)
也许是因为醉酒吧,王离觉得落在身上、发髻上、脸上、眉毛上的雪花都很妩媚温柔,将自己围裹着,对自己微笑、呼气,嬉笑着忽远忽近,或者端庄清洁,静静伏在自己的肩头,轻眉顺眼,香气如兰。
  王离记起了嬴妩送给自己的国色天香,又猛然记得今天是小雪,这下着的大雪不是难得的天上之水吗?
  王离马上飞奔回府,找来一只未用过的陶罐,耐心地从树枝上摇下雪花。他突然莫名其妙地感到高兴,就像个小孩子,为了这一点点事情就兴奋得不能自制,并且沉浸在这档子乐事当中不愿清醒过来。
  王离兴致勃勃地将陶罐放在屋中,找来火炉,摆上茶具,并将其清洗一新。他静静地观察着陶罐里洁白的雪,只见其表面慢慢陷下去,渐渐消融,最后成为清澈明净的水。
  王离望了一会儿,傻傻地一笑,痴痴地低声道:你会回来吗?然后,他摸出匕首,划破手掌,将几颗血珠滴进水罐中。血珠在明澈的水中幽幽散开,变成一丝一缕,变成淡红色,最后重又变得透明,与雪水融为一体。
  炉火已旺,王离将雪水倒入陶壶中,静静坐在炉旁,看着雪水被烧热,冒出缕缕青雾。他将屋内所有的灯全部吹熄,只留下桌前的一盏,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开国色天香的梨木盒,取出一小撮,放在干燥的陶杯中。
  王离拿起杯子,借着微暗的灯光,仔细端详着杯中的茶叶,还有茶叶当中泛着淡红色的几片小梅花瓣。他把杯子放到鼻前,轻轻闻了闻,一股虽然不浓烈,却又似有似无的淡香散入鼻中。
  此时,雪水滚开,一阵阵白色蒸汽扑扑地从壶中冒出。王离将沸水冲入杯中,茶叶和小梅花瓣在炙热的水中翻旋了几下,开始饱满起来,露出鲜艳的颜色,慢慢沉入水底,仿佛重新活了一般。
  雪水雾气、茶香花香,使寂静的屋内幽魅迷离,在摇曳不定的灯影之下,王离闭上眼睛,酒的沉醉激情重新弥漫了整个世界。一切的一切坠入黑暗,飘动不居,只有一缕幽魂,在滚烫的雪水中,在从杯中飘起的雾气花香中,散发着炙热,排解着抑郁,倾诉着深爱,聚集着力量,在一瞬间怦然而出。
  王离忘情地轻声道:你回来了吗?你永远都那样美丽,什么都改变不了。王离不在乎有没有回应,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多么孤独,一切好像都没有希望。
  带我走吧!王离不顾一切,不由自主地向着那缕幽魂叫道。他觉得自己在迷醉的汪洋当中挣扎着,不知去哪里,不知何处安身立命。他又突然感到一丝惶惑,自己曾经在什么时候喊过同样的话。在哪里?在哪里?他努力地回忆着。
  王离终于想起,是小时候第一次看到秦国军队之时,是第一次看到黑色军旗上的金色秦字之时,并且也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是可以和那个强悍之名联系在一起的。
  明白了这一切时,王离十分震惊,他问自己,这个寄托着我全部希望的大秦国也会像嬴妩一样变成一缕幽魂吗?
  王离闭上眼睛,觉得沉醉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他冷静下来,轻轻拿起茶杯,喝了一小口,喃喃道:大秦国会像嬴妩一样死后重生的。我会永远一心一意地等着你们!
  过了片刻,王离觉得这缕哀婉抑郁的断魂消融在周遭的世界当中,使它有了不同的意味,在王离看来,它更加明亮,更加清洁,在每个细微处,都能闻到磨之不去的幽香。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十七章 花尸断魂(14)
这时,侍卫敲门报告,说咸阳来人,求见大将军。王离问是什么人,侍卫回答,那人未说,只是要大将军先看一样东西。说罢,递过一块玉璧残片。
  王离接过玉璧,借着灯光端详,发现玉璧的一面有一个政字,另一面有一个婴字。这两个字都是用秦国统一文字之前的旧秦文所写,从玉璧的纹饰来看,有不少阳刻的福字、寿字,很可能是祝福诞生日的礼物,而这两个字便是赠送者与接受者的名字。
  这个名字当中有婴字的人,应该在很久以前就与先皇相识,因为,统一六国后的嬴政已经很少把自己的名字刻在传达私人情谊的器物上了。王离隐隐觉得有件大事将要发生,他想了想,决定见这个人。
  过了片刻,那人进屋,身着朴素,是一介布衣。王离不认识他,那人说,我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此行是为一个忧心秦国的人转达几句话。
  王离心中一动,问:这位忧心秦国的人是谁?
  那人道:此问题暂且放下,小民只是问大将军一句,胡亥皇帝是否有足够的才德驾驭如今的秦国?
  王离没有回答,只是慎重地说道:驾驭一个国家并非皇帝一人之事,倘若相当数量有才能的文臣武将来辅佐他,在他周围形成一个忠心秦国、深谋远虑的集团,秦国也未必前途暗淡。
  那人微微一笑,又问道:那么,大将军看,中丞相赵高周围的集团是否是那样的集团呢?
  王离低头不答,不过,他的嘴角难以察觉地抖了一下。
  那人道:大将军不肯说,其实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如果胡亥、赵高二人继续统治秦国,只需一年,秦国便会灭亡。大将军镇守北疆,消息迟缓,如今,在楚国、中原,有陈胜、吴广在大泽造反,项梁、项羽在会稽造反,刘邦在沛县造反,跟随他们的六国百姓有数十万。而且,楚、赵、齐、魏、燕已经重新复国了。
  王离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不知你怎样打算,但王离却要向你说句实话。如果要王离率三十万秦军背叛秦国,与陈胜之流一起造反的话,那是不可能的。
  那人道:我知道,将军为大秦国付出了许多,您不能没有这个大秦国而活着。可是将军要知道,那些起义的百姓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了,与其饿死家中,不如奋死一争。也许,依靠一个强有力的秦国维系天下,总要比天下大乱好,或许今天起义之人几十年后会发现,他们并没争得一个更好的世界,但是,他们受到如此之深重苦难,这一条理由就足够了。
  王离背过脸去,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说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但你想过没有,北疆三十万人马造反,谁来打匈奴人?你所说的这些,我不是看不到,可你有你的良知,我有我的抉择,彼此不必再说。
  那人认真看了看王离,道:如果将军觉得秦国仍然有希望,还可以做另一种选择,那就是清除赵高集团,废黜胡亥!除此之外,大将军看一看,是否还有其他的出路?
  王离点点头。
  那人脸色凝重地说:既然大将军已经明白,我也不遮遮掩掩了。我是先帝之弟子婴的门客。子婴有心清除这一毒瘤,改变秦国一向严厉的国策,休养生息,让天下百姓过上安定的日子。他正在与有识之士暗中联络。秦亡、秦存,这大概都是最后的希望。
  王离盯着那人的眼睛,问道:那么,我需要做什么呢?
  那人说,大将军秘密修书,向子婴表白诚意吧。我的使命已经完成,请将军牵挂着这个秦国的安危。
  说罢,他掏出一把匕首,割喉自杀了。
  

第十八章 末日战鼓(1)
几日之后,从咸阳发来皇帝的御旨和虎符,命令王离集结长城一线的秦军主力,与少府章邯率领的秦军共同平定叛乱。
  平静地接过御旨,王离默默对自己说:这一天终于来了。
  一个月后,北河一线长城的二十万秦军精锐在上郡一带集结完毕,做了必要的整顿训练,准备立即向东进发。
  冬天的早晨显得阴沉、冰冷,王离带着自己的卫队对长城一线作最后的巡视。现在,除了最重要的几处关隘还留有驻守秦军士卒之外,大多数地段的长城只剩下空荡荡的城墙,和几面孤零零的秦国军旗。
  王离登上长城的瞭望楼,向阴山方向遥望,满眼灰蒙蒙的群山、草原,匈奴人远在阴山的那边,已经有好几年不再来这里袭扰了。但秦军走后,灰雾远处的匈奴人大概就会回来吧?
  王离向长城以东望了一眼,那里是自己的家乡九原郡。许久,王离长叹一声,转过身,拍拍一名留守长城的秦军士卒,笑了笑说:好好守卫秦国的北疆,我们的大军平定中原的叛乱后就会回来的。
  二十万秦军相继渡过黄河,越过汾水,到达上党郡境内。
  王离骑在马上,向远处望去,田地开始逐渐稀疏,好久无人耕种,有的满是杂草,几乎成为一片荒地。路过的不少县城空空荡荡,只有一些老弱病残还留在家中,瞪大两眼,空洞无神地看着经过门外的秦军队伍。
  一些县城的路两旁挂着秦国官吏或秦军士卒的尸体,他们大概是被起义军杀死的。而另一些县城则挂着起义军首领或百姓的尸体,大概是起义军被秦军打败后留下的。这些尸体没有人管,在冬季的寒风中忽忽悠悠地晃荡着。
  有时,会迎面走来大队的百姓,秦军每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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