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一种略带颤抖的声音说:杀,匈奴人!
嬴政猛然大笑道:是王翦大将军收留了你?大将军很有眼光,我相信王家后继有人!虽然匈奴人杀了你的亲人,但秦军还不会马上和匈奴人打仗的,统一六国才是秦国当前的目标。
接着,嬴政又亲切地看着王离,说道:不过,秦军不会有负你的一片赤诚。将来,天下成了一个强盛的大秦国,匈奴人又算得了什么呢?迟早要被大秦国的军队赶走。
嬴政又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把腰间的一把匕首解下来,交给赵高,说:王离,就把这个赐给你。王离接过赵高递来的匕首,谢过嬴政。
嬴政说:王离,你可知这把匕首的来历吗?这是当年荆轲刺杀我时所用的匕首。多年来,我一直牢记当年遇险之事,把它带在身边,并不是为了防身,而是为了记住秦国统一天下的艰辛与重任。今天把它赐与你,其苦心你懂得吗?
王离稍稍平静下来,点了点头。嬴政紧紧盯着王离,恳切地说道:王离,答应我,永远以统一天下的使命为重!
王离看着嬴政,又点点头。
嬴政猛地转过身,对屠睢说:王离功爵三级,军中职务由国尉府酌情安排。说完,他又爽朗地对王离说道:对了,你的老师荀先生也在这里,顺便也拜见一下吧。
王离向荀先生略略一拜,两人相视一笑。秦王能够这样慷慨地对待王离,很是让在场的文武百官出乎意料。嬴政在内心冷冷一笑,想道:你们以为我讨厌王翦就一定也会累及他的孙子?那就把我看得太简单了。想琢磨透我的为人?你们永远别想!
直到这时,王离才觉得浑身越来越虚弱,伤口还没来得及治疗,血正慢慢往外流。嬴政觉察到了,及时道:王离退下吧,要牢记本王的苦心。
站在哥哥扶苏旁边的嬴妩有些眩晕,雪白的脸上,微微泛着红晕。今天早晨,她特意摘了朵梨花插在头上,穿了自己最喜爱的绛红色长裙。深绿色的裙领上绣着金色的菱形花纹,把她洁白的肌肤衬托得愈加光彩照人。
从秦王要见王离开始,嬴妩的心便怦怦直跳,紧盯着进入观台的甬道,并且不知不觉地从哥哥扶苏背后来到人群最前面。她想象着,这个将要到来的人是个什么样子。她把自己哥哥、弟弟的样子一个个拉到脑海里,回忆着那些最英俊、最光彩的脸庞。
可是,当一个几乎被血浸透,脸上满是尘土的年轻人从甬道上走来时,嬴妩几乎惊呆了。在文武百官的奢华衣裳的包围中,这人的军服破破烂烂,布满了口子。他的脸上留着几道伤痕,尘土和着汗水、血水,只剩下一只灰蓝色的眼睛闪着慑人的光芒。
年轻人匆匆走过,在甬道上留下几滴血迹。嬴妩看着年轻人跪在父亲面前,看着他从容地回答,又看着他拿着父亲赐的匕首向自己这边走来,准备离开英武宫。
年轻人经过时,嬴妩觉得他无意中看了自己一眼。那眼神冷漠而且陌生,像是一把锋利的剑,在自己的脸上飞快划过。
那一刻,嬴妩被某种莫名的炙痛刺穿了。她望着年轻人离去的背影,猛然预感到自己这辈子将再也不会有快乐。
几颗泪珠顺着嬴妩的脸颊悄悄地流下来,掠过光滑的绸裙,白光一闪,砸在青石板上。
第三章 秦军到来前夜之楚风(1)
午后,王离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胳膊上传出一阵钻心的疼痛。他猛地坐起来,看到一双笑眼望着自己。王离明白是眼前这人狠狠掐了自己的伤口。他压下怒气,无奈地说:三驴子,别闹了,看看中午太阳多好!睡一会儿。现在不用害怕了,这是咸阳后方大营。比武结束了,咱们在这养伤,没人来杀你了,也不会再死人了。
这个叫三驴子的士卒嘴角流下一滴口水,神秘地说:我才不害怕呢。刚才,老母亲对我说,家里分地了,媳妇天天站在地头盼着我回去呢!
王离叹了口气,这三驴子头一回打仗就被吓疯了。当时,秦军在一片密林中伏击赵国人。三驴子和一个很要好的同乡从林子里冲出来,还未跑上几步,一支手腕粗的九百步弩箭从同乡的眼眶射入,把他牢牢钉在树干上。他的同乡几乎没有号叫一声就死掉了。三驴子回头望了望,就这样吓疯了。
王离侧头扫了一眼,旁边的床上躺着没了双脚的老铁。他睡着了,眼皮不时皱一皱,像是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在梦中慢慢靠近。同时,他的口水顺着胡子流到褥子上,已经积了小小一洼。
王离知道这一时半会儿再也不会睡着了,便轻轻下床,慢慢踱到门口坐在门槛上。从这里可以望到远处绿油油的田野,还能晒到绒毛一样的阳光。他回头望了望,屋子里躺满了受伤的士卒,到处是呻吟声,时不时还会有一声号叫。
这时,三驴子又来到王离的身旁,他只剩下一条腿,跪在地上,双手扶地,仰头望着王离。他说,你不信吗?县里面给我授爵位了,真的分给了我地,只等我春天回去,就可以种玉米,种麦子了。
王离笑笑,拍拍他的脸说:我信,啥时回去呀?马上到季了,得赶紧下种子。三驴子不说话了,呆呆地望着隐约浮现在地平线上的几座小山包。
三驴子安静了一会儿,王离头靠着门柱子,想起两个月前的事情。一天,他发现右胳膊上的伤口十分疼痒,好像有一只尖嘴时不时猛地在筋肉上啄一口。揭开布带,竟发现伤口已经严重腐烂,几只细小的白蛆在脓血当中费力地蠕动着。
一位老医生看过之后,叹了口气,说道:没办法,已经烂到筋骨,只能将手腕以下砍掉,或许还能保住一条命。
王离瞪着医生,眼中慢慢迸出泪光,问道: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老医生摇摇头,道:能保住命就算不错了。
那天夜里,王离睁大眼睛,望着屋顶。突然,他跳起来,号叫道:我不能没有手,我还要打仗!谁砍我的手,我要谁的命!
第二天,王离抱着老医生的双腿,流着泪道:如果真的砍了我的手,那你就先要我的命吧!求求你,我不能没有这只手呀!
老医生沉思片刻,道:办法有一个,试试看吧。
之后,老医生用刀将王离胳膊上的烂肉刮掉,又将烧红的火炭砸成粉末,撒在王离的伤口上。尽管王离当时痛得昏了过去,但这只手却保住了,两个月之后,胳膊可以用些力气了。
王离正想得入神,后面冷不丁发出一声号叫,老铁从床上蹿起来,发疯似的捂着自己的膝盖,喊道:我的脚怎么没了?我的脚呢?
这号叫并未打碎屋子里的寂静,好像只不过是一阵风,猛地从耳朵边刮过,一下子就飞到远处的田野里,无影无踪。王离站起来,从自己的枕头下面抽出一只酒囊,碰了碰老铁的肩,将酒囊递给他。。 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三章 秦军到来前夜之楚风(2)
老铁灌了口酒,然后用双手撑着全身的重量,费力地从床上挪下地,又从屋子里一下一下爬到门外的树阴下。王离本想去帮上一把手,可知道老铁是绝不会让他帮的。望着老铁的背影,王离一阵难受,老铁大概一辈子就要这样生活了。
王离在老铁身边坐下,仰着头,望着很高很远的天空,还有很是煦暖却有些迷离的午后阳光。沉默了片刻,他往嘴里倒了一大口酒,一股辛辣使心情骤然开朗了许多。
王离挪了挪身子,让老铁也喝了一口,说:老铁,我得感谢你。当时,你把我赶走了,其实,我本来也应该留下来的。王离把下半截话留下了没说。如果当时王离没走的话,现在也是老铁的样子。
老铁把拳头敲了敲地,叹了口气,说道:还说这些干啥?两条腿都没了。那都是一瞬间的事情,做了自己该做的就行了,你也别觉得欠着我的。换了你,你也会那样做的。呵呵,当兵的不是买卖人,到了时候,也不是花几个钱就能帮得了你,那得赔上胳膊,赔上脑袋,搭上这条命才行,要不怎么说一起当过兵的都是过命的交情呢!唉,咱当兵的,就是这命。
老铁似乎有些沉醉,笑了笑道:好了,好了,不再说这个了,没意思。你知道吗?我家在上党郡的山里面,我可是一把打猎的好手。别人家的娃娃冬天穿布片,我的娃娃冬天可以穿上豹子皮。可惜前几年打赵国、打韩国我都没赶上,要不我家的地可大了去了。
老铁又道:只是我媳妇那人太好,只要我活着就不会改嫁。可是我这个样子能干什么呢?可苦了我的媳妇了。我有时想,还不如干脆死了算了,也好让她找个好人家,下半辈子有个依靠。
三驴子凑过来,说道:你虽然没腿了,手不还在呢吗?眼睛不也好使吗?你不是还有儿子吗?他们长大了,你还怕啥呀?
王离笑了一下,也道:你可要好好活着,你要是死了,你媳妇该多伤心,为了她也得好好活着呀!
老铁不说话了,不知在想着什么,嘴里哼起了小曲子,脑袋一摆一摆,粗大的手指头也跟着打节拍。
王离道:我原来非常看不起那些受了伤就哭哭啼啼的家伙。
老铁一愣,哼哼地笑了一下,说道:这下不会了吧?
王离嘿嘿笑了笑,道:别看上了战场一个一个都像红了眼睛的恶狼,可是下了战场,其实都挺害怕。咱们啊,其实一点也不爷们。平时不觉得,一旦缺了胳膊少了腿就觉出来了。所以,该哭的时候就往死里哭吧,在这里,谁他妈的笑话谁呀!
这时,屋子里一阵乱,有人喊:瞎子死了!
三驴子一下蹿进了屋,王离也起身跟过去。
瞎子一直睡在屋子角落里,来这里后他就从来没说过话。不知什么时候,他在自己脖子上割了一刀,悄无声息地让血流尽了。他脸朝着墙,静静地躺着,如果不是床下面流满了血,大家会以为他还在熟睡。
抬走瞎子的尸体,王离回到屋子里。屋子里很压抑,大家出奇的沉默,呻吟、哭泣的人也都不出声了。
王离并不生瞎子的气。他闷闷地坐到床上,狠劲躺下。屋子里一点声音也没有,更加压抑了。
老铁慢慢爬进了屋,沉默了一会儿,大声喊道:谁要是想死,就赶快死去,没人拦着,趁大家都没走,还可以给你收尸。
王离也跟着说道:不想死的,我这里有酒喝!都过来喝酒!
屋子里静了一下,墙角里扑哧冒出一声笑,有人说道:啥死不死的,大家都是烂命一条,没啥金贵的。不就缺了胳膊少了腿吗?吃喝玩乐都不影响,干啥非死不可呢?来,王兄弟,让老哥先喝一口。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三章 秦军到来前夜之楚风(3)
又有人抢着说:也让我喝一口,喝高兴了,我给你们唱段咱老家的小曲。你们知道我打仗前是干什么的吗?不怕你们笑话,我一不会种地,二不识字,只剩下一副好嗓子。我这边吼一声,二十里外听得清清楚楚的。每年秋冬或过年过节,周围十里八村都得把我请去,好吃好喝供着,图的就是能围上一圈听我唱小曲子,那才叫风光。
大家来了劲,一齐喝道:好哇,你也给咱们唱上几天!
那人兴奋地一下从床上蹿起,抡了抡剩下的一条胳膊,道:那你们得给我买酒,没酒我不唱!
王离躺在床上,粗着脖子红着脸喊:你要是唱得好听,酒钱我出!
这样,一些腿脚稍好的兴高采烈地把凳子搬到外面,买来了酒肉。这晚,也正好月上梢头,一大群瘸子、拐子、瞎子兴致勃勃地听起了曲子。一时间,酒气弥漫,迷迷糊糊的吆喝声、叫好声连成一片。大家钩着膀子搭着背,卖力地说着掏心窝子的话。
大约又过了一个月,王离的伤好了,被越级晋升为九原郡秦军五百主将,爵官大夫,指挥十个屯。知道这个消息,王离也就要离开咸阳后方大营到九原郡去了。
这天早晨吃过饭,王离坐在老铁旁边,低着头,眼睛盯着地面,说:我要走了。
老铁想了想,答道:走吧。
许久的沉默。王离又问:你的老家在哪里?将来有了空我去看你。
老铁答道:从此天各一方,还是不见了。你去打你的仗,我回我的老家,能干什么就干些什么。不过,你放心,我还没活够,会好好活下去的。
王离狠狠心,说:老铁,我一辈子感谢你!说罢,站起来,进屋取了包囊。离开时,王离看见老铁盘腿坐在树下,远远望着自己。见王离还在犹豫,他又把手向外摆了摆,让王离快走。这景象刻在王离脑子里许多年。有时候,王离甚至出现幻觉,觉得当年坐在树下的不是老铁,而是自己。
去九原郡的路上,王离接到国尉府的命令,通知他立即去王翦正在休养的频阳东乡老家。
王离多年未见爷爷,此时自然急于一见。但王离没想到,爷爷竟然就等在门口,待他走近,便一把拉住他的手。王翦一边往里面走,一边兴奋地说:你在咸阳比武中干得不错,听说大王赐给你荆轲匕首了?
王离还未回答,王翦停下步子,打量了他一番,又问:听说你受伤了,恢复得怎么样?
一位年长的家仆在旁边说道:少爷你可不知道,大将军听说你受了伤,竟然流泪了,哭得跟老小孩儿似的。
王翦也不掩饰自己的情绪,笑着说:你可别笑话爷爷,人老了,反倒牵挂起你们这些小东西来了。你问问你干爹王贲,他受了多少伤?我搭理过他没有?我本打算派个家人去看看你,给你带去点东西。可是,又一想,要熬鹰就熬到底,生生死死的苦都尝透了才行。要是去看你,你就会觉得自己是大将军府的人,什么事都有爷爷替你担着呢。这样,人就懒了。
王翦突然想起了什么,对王离说:这回你在比武中露了脸,大王也当众说了你几句好话。本来,国尉府想选你到京师卫队来,可我把你的名字勾掉了。京师卫队这地方,虽然名头响亮,可是生活太安逸。我狠狠心,把你扔到九原郡去了。
其实,王翦还有自己的一番考虑,他不想让王离早早就离嬴政太近,那样他会失去对许多事情的判断力。一个武将要时刻都清楚什么仗能打,什么仗不能打。大王脑袋一热急着打仗,作为武将却要有主心骨。
第三章 秦军到来前夜之楚风(4)
想到这里,王翦记起了自己和嬴政之间的事,神情黯然。这次,自己一气之下推开国尉府的事情不管,回东乡老家养病,确是闹得大了一点。但这些年来,自己与嬴政打了太多的交道,也算慢慢把他的为人琢磨得半透了。嬴政这个人从心底有种展示的欲望,形势越是扑朔迷离,越是千钧一发,他越是兴奋,越是做出一些令天下人吃惊的事情,他太需要这样的舞台了。只要他认为有机会向天下人展示英主的形象,他是会将内心的怨恨深藏起来的。摸准了这一点,王翦就胸有成竹,嬴政多半会请自己再次出山的。只是如何请法,王翦却拿不准。
不过,他又想起自己前任国尉缭私下说过的话,嬴政这人惹不得。想当年,秦军攻破赵国都城邯郸,他作为一国之君亲赴前线,但不慰劳秦军将士,而只是想亲眼看着几百名赵国人被活埋掉。嬴政小时候在赵国当过人质,这些赵国人与他闹过别扭。
王翦愣了一会儿神,猛然发现王离和家仆们正看着自己。他笑了笑,说:王离,快去见见奶奶和你干爹吧。别忘了,国尉府只给了你三天假。
第二天,王离一觉睡到将近中午,没人叫醒他。他躺在光滑的丝被当中,快两年的军伍生活恍若隔世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