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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平王感觉不爽的是,虽然他忍辱负重在位五十年(公元前770——前720年),但他这个“天子”还远不如“五霸”等诸侯的名头响;虽然东周苟延殘喘了五百年(公元前770年——前256年),但后人竟然大多只记住了“春秋战国”而很少说“东周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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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帽子与面子
秦襄公放下酒杯,心情有点郁闷。护送周平王到洛邑已经有些时日了,也不知家里的情况到底怎么样。今日接到消息,犬戎近来猖獗作乱,战火已烧到秦国边境,看样子是想一报镐京之仇。而自己,却天天在这陪着平王及众大臣饮酒作乐,实在有点不像话。他站起身来,决定明天就向平王辞行。
第二天早朝,襄公奏明回国之意。平王见挽留不住,又感其勤王护送之功,心想:总得赏赐点什么东西才好。可是刚到洛邑,绝世美女与珍稀宝玉自己都还不够,没有外送的的道理。略一沉吟,聪明的平王便计上心来:爱卿,今岐丰之地,半被犬戎侵据,卿若能驱逐犬戎,此地尽以赐卿,少酬扈从之劳。永作西藩,岂不美哉?
在平王看来,这可是一个借力打力的好主意。岐丰之地现在成了烫手的山芋,出兵收复吧,心有余而力不足;放之任之吧,又成了东周的耻辱,给自己的脸上抹了黑。不如赐与秦国,让他们去跟豺狼犬戎打打杀杀吧,最好来个两败俱伤,自己再去漂漂亮亮地收拾残局。想到这里,平王差点笑出声来,如此渔翁得利的高招,简直比张无忌的乾坤大挪移还要厉害。
可惜平王毕竟小家子气,低估了秦人的功夫。
对襄公而言,这就是天上掉下的馅饼,不仅可报世仇(西戎不仅杀死了祖父秦仲,而且俘辱过长兄世父),更是小国强大的绝好机会。于是回国后立即整顿戎马,不及三年便杀得犬戎七零八落,戎主也远遁西荒。从此,“岐丰一片,尽为秦有,辟地千里,遂成大国”。(据《史记》所言,犬戎战败逃走是在秦文公十六年,也就是说,秦人也是用了五六个三年才最终打败了犬戎。)不过,襄公是个老实人,强大了却也不见恃强骄人的不良记录。也许是对平王慷慨赐地怀着一种感恩之情,或者是年老的他已失去了问鼎天下的雄心壮志,反正他在位期间还能安于本位,像个诸侯的样子;对东周这个“天下共主”始终恭敬有加,也从未跟平王这位“天子”脸红过,波平澜静地度过了“七年之痒”。如此结果,虽与平王最初的意愿相去甚远,毕竟未给自己造成多大麻烦;虽然国中也有人骂自己是“败家子”,也毕竟只是少数还成不了气候,不足以动摇自己的天子宝座。甚至,他还可以把自己当初的决策作为一项政绩大力宣传。在他眼里,正是由于自己的英明决策,才让东周社稷摆脱犬戎威胁,才让大周子民不再水深火热,当然,也让自己夜夜笙歌后得以高枕而卧了。
出乎平王意料的是,襄公薨文公立,情形便急转直下,月亮不再是那月亮,太阳也不再是那太阳。秦国的少壮派一上台,立马改变老一辈的恭顺作风,对中央政府现出倨傲的神色来。其实想想也正常,不说剽悍勇猛的秦人,就是任何有血性的人,有谁会真把不思进取见了敌人就跑的周平王当回事?何况如今的秦国,早已兵强马壮得足以和任何诸侯抗衡,再也不必寄人篱下般地委屈自己了。
于是,秦文公便玩起了神神鬼鬼的把戏。
据文公自己所说,昨天晚上自己梦游到郦邑之野,看见千古第一大蛇:头如车轮,其长则顶天立地。看到文公后化为小儿说,我乃上帝之子,特来向你宣读圣旨:奉天承运,上帝诏曰:本着选贤任能的精神,结合秦国的实际情况,现授予秦文公白帝之称号,以主西方之祀,钦此。文公叩首谢恩,抬头,那个小孩子已然不见了。(如此情节,后世多有借鉴,甚至演化为太平天国的“天神附体”般神奇。)太史敦见文公有称白帝之念,上奏道:主公功业盖世,感动了上帝。如今有上帝的委任状,称号白帝也未尝不可。只是小臣觉得,就此称帝的话,周天子的不爽我们可以不理,如果激起诸侯众怒那就不合算了。既然上帝所命,祠之也必获福,主公不妨先行试探一下他们的态度。文公觉得有理,于是在鄜邑筑了个高台,立了个白帝庙,号为鄜畤,并用白牛祭之。后又听乡野猎人所言立陈宝祠于陈仓山,再立怒特祠以祭大梓之神。
要知道,按当时的礼制,诸侯是没有资格祭天神的。秦文公一连串的祭神行动,已犯大逆不道之罪。可是周室羸弱,面对文公的挑战,平王虽然咬牙切齿暗暗直道“孺子可恨孺子该杀”,但也敢怒而不敢言。无可奈何之下,只能去喝闷酒,做个聋子瞎子了事。
问题是,不能杀一儆百,就将放一纵百。做了软柿子,便免不了让人捏。当权威不再是权威,当面对如此的大不敬也只敢做缩头乌龟的时候,就会有更多的挑战者站出来。所以当鲁惠公听说秦国僭祀上帝而平王没有动静,便派太宰让到朝廷请示,说鲁国也要行郊禘之礼。平王正在气头上,又喝了二两小酒,闻奏大怒,秦国我惹不起,连你鲁国也想欺负我吗?于是不许,将鲁使赶出宫外。
鲁惠公当然不会买平王的帐,递个信儿那是尊重,你既然给脸不要脸,那可怪不得我。何况礼乐本是我祖上所制作,现在让鲁国子孙用一用有什么不对?你平王既然不能禁止秦文公郊天,又怎能禁止我鲁国郊禘呢?于是不再向中央打请示报告,自个儿行起郊禘之礼来,规格也与天子无二。平王闻报,知道人家把自己的话屁都不当一个,只能长叹一声,到后宫借酒消愁去了。
到了桓王在位,又有楚国熊通挟败随之勇,乘桓王兵败于郑,强令随侯以汉东诸侯之意颂楚功绩,请王室恢复楚的王号。当然,就像鲁惠公遭到平王拒绝一样,桓王怎么可能签字同意呢?毕竟自己还是“天下共主”,光天化日之下岂容尔等南夷胡乱欺负?熊通闻之大怒:我楚国地广人多,使蛮夷无不臣服于周,你却连个王号的帽子都舍不得;郑国人用箭射伤了你,你却灰溜溜地不敢再去###。如此赏罚不明,凭什么称王?我现在只不过恢复楚国本来就有的王号,哪里还用得着你批准?于是自立为楚武王,桓王虽然愤怒不已,却也无可奈何,只能自个儿怄气去。
其实,既然不敢征讨逆行,又何必如此跟自己过不去呢?
周室的黄金时代早已一去不复返。从周平王到周赧王的几百年,天子一直被压得抬不起头来。平王东迁只能让自己的小日子过得舒畅点,于国事实无裨益。他的后继者们也承袭了这种苟且偷生的作风,畏首畏尾地无所作为。此时的王室,就如后世之联合国,只是一个虚架子。而面子是靠实力和尊严挣来的,如果硬是拿不出“不战斗毋宁死”的勇气而仅仅只想“苟全性命于乱世”,所谓的“天子”倒不如趁诸侯们还有一点正版意识,知道向东周提交采购正宗王冠的请示报告时做个顺手人情,既满足他们的帽子情结,又不失了自己的面子。连岐丰之地都能送,多送几顶帽子出去又有何不可呢。何况投之以桃报之以李,诸侯得了帽子,也就不好立马跟天子翻脸吧。至少也得上表称臣谢恩给足面子,同时免不了赠送点土特产什么的好东西。否则,碰上秦文公这样斩而不奏的家伙还好,自己睁只眼闭只眼的不会太难堪;但如果碰上鲁惠公楚武王这样势大气粗胆大包天的角儿,你敢不给他帽子,他就绝不给你面子,甚至像郑庄公一样,不仅会逮个机会抢了你的庄稼,就是射你周桓王一箭,你能怎么着!
既然不能怎么着,那就等赢政再也找不到对手的时候,让九鼎宝器由姓周改为姓秦吧。
第十二章 眼泪是这样流出的
郑国的总统府前,静静地呆着一条长龙似的车队。谁也不敢大声喧哗,连《大郑日报》的美女记者余乐和“麻辣社论家”高笑也木头似地站在那儿。看着大家纳闷的眼神,祭仲的额上渐渐冒出汗来。关键时刻,1号首长失踪了,这可如何是好!
此时,靠在001号马车后座上的颍考叔,却正摇头晃脑地哼着《亲爱的妈妈》,一副悠闲自在的模样。他还不是国家机关工作人员,还没有资格和车窗外肃立的人群站在一起,当然也就不好去安慰“迎母大典”总指挥祭仲先生。
有什么好担心的呢?一个月来,他带着五百壮士,在曲洧牛脾山下加班加点,掘地深十余丈,方见泉水涌出;又在泉边架木为室,再设长梯一座,终于给庄公母子重见打好了物质基础。万事俱备,自己索性先在庄公的马车里享受享受,也让自己的头脑好好放松一下。
想当初,仗着武公“长幼有序不可紊乱”的死脑筋,加上寤生小心行事未被人抓住任何把柄,才让姜氏“废长立幼”的计划胎死腹中。但寤生毕竟差点在出生时就终结了姜氏的幸福生活,要让她忘记难产时大出血的可怕情景简直难于上青天。后来,姜氏千万次地想:也许咱俩是前世冤仇,不然他怎么出生时就跟我闹开了别扭?脚先出来,岂不是未见面就想把我一脚蹬开?如此忘恩负义之子,要得到喜欢那是痴人说梦。而且寤生大概也长得不怎么样,很可能不仅不像父亲一般“身长八尺英毅非常”,也没有像段一般遗传了母亲的美貌基因。在那崇尚个人武力的时代,他又不能像段一样“多力善射武艺高强”,所以跟“一表人才,面如傅粉,唇若丹朱”的弟弟相比,寤生想不自卑都难哪。
据百晓生男人谱所载,当时的《郑国娱乐报》及其他民间媒体的“超男”点击和支持率,段均在三甲之内,而寤生呢,连名都没敢报。然而,让百晓生的金边眼镜跌成碎片也让段的铁杆粉丝痛哭流涕的事实是:郑伯克段于鄢。以至于他们群情激愤之下,不约而同地向左丘明发难:瞎子,有没有搞错!可是左丘明只冷冷地说了一句,便让他们倒的倒晕的晕,乱得不可收拾。直接后果是:京都所有医院人满为患,来来往往的救护车竟然使首都的交通堵塞了四五个时辰,累死的千里马也数以百计。又,据戏说氏的《病史》所说,当时到处是脑溢血和心肌梗塞患者,抢救无效的至少达三分之一强;还有另一拨人,也“哈、哈、哈、哈”几声后不知所踪。
两千年后,有人翻开历史,发现他们害怕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原来不是一句而是两句: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事实胜于雄辩,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因受宠而身心俱处于最佳状态的颍考叔可没想这谁笔谁简的问题,他想的是庄公今天的“迎母大典”会引起多大的轰动,自己又可以从“大典”中得到些什么。郑伯克段于鄢,兄不兄弟不弟那些已经成为过去的破事儿,跟自己没多大关系。何况该糊涂时就得糊涂,否则,难道去批判寤生的狡猾?难道还能去跟他比奸诈?
算了吧,看看段的下场,自己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这样啊!自己当前的唯一任务,是解决好他这母不母子不子的问题。
说起来,姜氏这也是自找的麻烦。不喜欢也就不喜欢罢,都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为什么就硬要造大儿子的反呢?决定造反,为什么又不摸透对方的路数后再行动?
当然,凭武姜和段叔的那点小聪明,也别想摸清庄公的底。其实,既然猛烈的枕边风都没吹出光明的前途,既然老头子在世的时候都没能拿下来,那么这个难题,在寤生即位后已经没有求解的可能。别听庄公的“惟母所欲”说得好听,其实只不过给母亲一个台阶下而已。别看庄公低眉顺眼俯首帖耳,但他心里明白着呢,所以才不封制邑而封京城。后来,面对祭仲和公子吕的提醒,他虽然前后只说了四句话(从“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到“无庸,将自及”再到“不义不昵,厚将崩”,一直等到“可矣”),但足以说明一切都在计算之中,被贪欲蒙了心的武姜与段,根本就不可能跳出他的手掌心。可惜左氏没有记录下庄公当时的一丁点神色和心态,不过我们不妨想象一下:当看着对手一步步踏进自己的陷阱时,胸有成竹的猎人的脸上一定是带着微笑的;也许,没人的时候,倒要大笑几声。或者,还会放肆地喝上那么几杯,一来庆祝鱼儿的上钩,二来也可以制造昏昏然不大难将临的假象迷惑对手。
示人以弱,必有所谋。即使在后人看来,这也是一次完美的欲擒故纵。毕竟,对手是自己的母亲和弟弟,火候拿捏得不准那可不行。早了,人家会说你器量小,亲人也不好随便就杀的;迟了,事态便如脱缰的野马不可掌控,陷阱里的埋的,也许就是自己。一个雄才大略的君主,不仅看重结果,也会看重促成结果的过程。庄公要完成的,是一次天衣无缝的绝杀,既要消灭对手,还要消灭得让旁人无话可说。
可惜,面对胜利,没有几个人不会飘飘然。所以,庄公在看到段的尸体后,虽然大哭一场并假惺惺地说了句:痴儿何至如此!但想到自己的计划如此圆满,他还是高兴得昏了一下头,露出一个不小的破绽。
此时的姜氏,其实一点威胁都没有了。可是跟武姜从小就恨他一样,他又何尝不是一直在恨着母亲呢?也许就是这从小积累的恨意,让他忍不住冲动起来:不及黄泉,无相见也!不过,话一出口,看着一干臣子愕然的神色,他就恨不得狠狠赏自己几个大嘴巴。真是英明一世糊涂一时啊!怎么就这样为自己招一个“天伦之罪人”的罪名呢?但金口玉言,岂能随意更改,悔之无及,只好怏怏地一挥手:散朝。
事情正如庄公所料,冲动的代价便是牌坊的垮塌。当务之急是尽快亡羊补牢,消弥国人的指指点点,重新把“孝”字旗打起来。
好在有颍考叔——那天,他以献野味为名,带着几只猫头鹰来见我。“掘地见母”的建议,终于让我放下了心头的那块大石。(可恶,他竟然把我喻为不孝之鸟!将功抵过,寡人倒也不计较他的不敬。)为了坚决、彻底、干净、全部地消灭那些议论,聪明的他还为我设计出“迎母大典”的实施方案。如今,方案已进入黄金时段,该轮到自己上台了。关键时刻,可不能再有半点闪失。
庄公一边想着,一边远远地对太阳底下纳闷的人群送出成熟的微笑。背后的御膳房门口,是送他出来的首席御厨尤知味。
浩浩荡荡的马车队直奔牛脾山下,那里早有上万的国民在等着看热闹。关于地室中母子见面的情景,因为庄公谢绝旁人入内而无法再现,只能据庄公所说的“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来推测。上到地面后,姜氏倒是对大家抒发了一下感慨:“大隧之外,其乐也泄泄。”
第二天早晨,颍考叔瞟着《大郑日报》上《庄公掘地见母》的头条和《天下至孝:向庄公致敬》的社论,发现基本情节跟自己所见的差不多,文字也很有催泪弹的效果。不知道余乐和高笑是否注意到所有人哭得一塌糊涂之外的两个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