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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句让屏风后的夏老爷听的心里一痛,这曾是自己亲手换过尿布,逗她说话的女儿啊,此时如此卑下。夏老爷的叹气被夏太太听见,她担心夏老爷一个冲动跑出来认女儿,已经起身把簪子拉到自己面前坐下:“这里也没那么大规矩,你坐下吧。今年多大了?”
簪子抬眼看了眼夏太太,侧着身子坐下,听到问岁数忙答了。十六,比自己的长女足足大了十岁,又问她是哪年的?簪子回答是属马的,四月初八的生日,算起来还有半个月就过生日了。夏太太听不到屏风后的声音,晓得簪子定是夏老爷的女儿了,又问过她的本姓,这才笑着道:“我来了这里也有两个月,却没见到像你这样投缘的,这个你拿去,就当是初见之礼。”
见夏太太褪下的是一对手镯,簪子忙起身谢道:“这太贵重了,奴婢当不起。”夏太太挽起她:“有什么当不当得起的,你拿去就是。”彩月在旁瞧的奇怪又不敢吱声,又说了几句夏太太才让簪子下去。
等人一走夏太太才坐了下来,看着从屏风后走出来的夏老爷:“如何?”看见夏老爷点头,夏太太也不自觉叹了口气,这才开口道:“那就照了我们商量的做?”
第73章
夏老爷却咬着嘴唇不说话,夏太太奇怪地叫了声老爷,夏老爷这才似从梦醒,叹口气坐下一个字也不说。夏太太走到他身边给他捏着肩膀:“老爷,我晓得你心里不痛快,怎么说那也是你的头生孩子,可是老爷,这甘蔗没有两头甜,当日你已经选了公婆这边,就必然要丢了这边。况且那人已经另嫁,老爷你也打听过,晓得她另嫁已经生了儿子,那日子也还过的下去。”
妻已另嫁,算起来也是各自辜负,夏老爷还是没说话只是叹气,夏太太改捏肩膀为捶:“老爷我晓得你是见了方才那姑娘的样子心里难受,可你要明白,她是做人家丫鬟的,这么多年不恭敬些,怎么能活的长久?”
夏老爷伸出手摸着妻子在自己肩上的手,长叹一声:“你说的是,只是我想起来心里总是不好受,你瞧燕儿他们,那是连被刺戳一下都大哭不止的,可是她呢,明明都是一个爹生的。”夏太太脸上闪过一丝愠怒,但很快就消失不见,依旧温柔地道:“老爷心疼女儿这是那孩子的福气,可是老爷您要想想,您现在和原先不一样了,我们这一大家子人还指望着老爷,老爷怎能行差踏错?”
见夏老爷继续沉默,夏太太倒了碗茶上来:“老爷要心疼她,等这事了了,认了义女,在这衙门里多住些日子。等出嫁时候,再多多备上一份嫁妆,这样岂不最妙?”
夏老爷拍一下妻子的手:“你是聪明贤惠人,倒是我一时想茬了,就按你说的做,等明儿她主人家来了,你出面去说。”夏太太笑的眼都弯起来:“这事我一定给您办好,那么俏丽温柔的姑娘做了我的女儿,我心里说不出的快活呢。”
夏老爷也晓得妻子最后这句话是哄自己开心的,可是这种话听起来总比别的要让人高兴,笑了一笑没说别的,夏太太又叫人把孩子们抱上来,六岁的燕儿乖巧聪明,两岁的栋儿见到父亲就张开双手索抱,有了面前这对儿女,方才对簪子的愧疚又少了几分。
认了义女,备了嫁妆好好出嫁,平常人家做父亲的也就是做这么多,剩下的日子就由她自己过。夏老爷抱着栋儿,和儿女们玩笑一会儿。夏太太在旁教着燕儿做针线,眼角眉梢是说不出的得意,义女和亲女,区别大着呢,只是那嫁妆可不能备少了,不然说出去面子上不好看。
前往程家的来喜并不知道知县衙门里发生的事,他急匆匆赶到程家时候,已经是下午时分,门上也有熟人,来喜只说是来祭拜程太太的,门上的也就放了他进去,毕竟这旧仆前往这家里祭拜的事情也多。
到灵前给程太太上香磕头,因是旧仆,只有徐大爷出来代主人家谢过,又留来喜吃了杯茶。来喜心里着急要见程大爷 ,和徐大爷敷衍两句就道:“当日在大爷身边服侍,大爷对我极好,今儿遇到这样大事,就该去大爷跟前磕个头,安慰几句才是。”
徐大爷手里端着茶,瞧了眼来喜,来喜把心里的焦急压下去,拼命做出自己十分关心程大爷的表情来。徐大爷咳嗽一声:“你这小厮,倒也晓得好歹,我让个人进去问问,瞧瞧大爷可有空见你,只是连着办丧事,还要预备大姑娘的嫁妆,大爷忙的脚打后脑勺,只怕也没空。”
说着徐大爷就招呼个小厮让他寻人进去问问,来喜听到大姑娘还要出嫁不由愣住:“太太这不是刚没了?”徐大爷白他一眼:“多有热丧娶亲的,大姑娘今年也十七了,要再等上三年,那时都二十了。”程玉轩定亲时候就已十六,备嫁一年十七出嫁本是恰好,偏生又遇到这事。
说着徐大爷不由叹了一声:“当日太太在日,把大姑娘当做一颗宝珠,原本梅家说去年就要娶的,太太嫌日子太赶,嫁妆备的不够齐,这才耽误到如今,谁晓得热孝就要嫁出去。”热孝娶亲本是权宜之举,礼仪多有不备的,程太太若知道自己心爱的女儿竟要在热孝期出嫁,只怕又要被气死一次。
小厮已经回来:“徐老爹,大爷正好有个空,说让来喜进去。”徐大爷拍一下来喜的肩膀:“果然你小子运气就是好,大爷都忙了好几日了。”来喜应酬一句就跟着小厮往里面去,程大爷现时居丧,除了忙丧事还要备嫁妆,人比前些日子瘦了好些,来喜见到他的时候,他正披麻戴孝拿着碗粥喝的稀里哗啦。
来喜在他身边也有七八年,还是头一次见他这样没有仪态,心里有些酸涩,哽咽着叫声大爷就上前给他直直跪下。程大爷把粥碗丢下,瞧着来喜吃惊地道:“你这是怎么了,要行礼也不是现在,快些过来坐下。这些日子可把我忙坏了,都不能找个人说说。”
自己前来也是要给程大爷添麻烦的,来喜并没起身:“有件烦难的事要求大爷,小的自知这件事不该来求大爷的,可是除了大爷这里,小的也无路可走,还求大爷高抬贵手。”说着来喜磕头下去,程大爷的眉头皱的很紧,来喜磕头起来看着程大爷的脸色,横竖都要说出来:“大爷,小的知道这事是小的做的不对,可是小的也没了法子,那日火起时候,除了这个机会再寻不到别的机会,才做出这样大胆的事。”
程大爷手一抬:“你别说了,难道簪子真是你拐走的。”来喜先是吃惊,后是释然:“大爷明察秋毫,当日火起时候,小的正好在这里,遇到簪子出来避火,才把她带出程家,可是小的也是没了法子,小的和簪子之间情投意合,可大姑娘那不放人,难道从此就天涯永别 ,再不相见了?”
说着来喜鼻子一阵酸涩,眼泪哗哗直流,程大爷闭了闭眼,琴童的样子又出现在他面前,现在他在哪里呢?是不是偎依在别人怀里承欢?程大爷把那阵酸涩摇掉,看着来喜叹气:“你啊,真是胆子比天还大,竟做出这种事,拐了别人家的使女,你可知这是什么罪名?”
主家要追究起来,逃奴的下场是不必提,这拐子虽说只是杖责徒刑,可是多有主家恨拐子拐走家里的人败坏了声名的,使几两银子让人在牢里不好过算是轻的,还有借机把命送掉的。来喜又磕了一个头:“小的自然知道这是什么罪名,但小的和簪子之间情谊已有多年,虽没同生共死的誓言,但没了她,小的活着也没多少意思,这才孤注一掷走了这条路,求大爷看在当年主仆情谊上,许小的赎了她吧。”
簪子既被拐过,这样的人就再不好做陪嫁丫鬟,主人带了回来也不过或配人或另卖掉。程大爷叹了口气:“起来吧,你也别和我说这些,你们这两个胆大包天的,既逃了出去,怎么不远远逃了,又晓得跑来这里求我?”
听到程大爷语气和缓,来喜站起身:“今儿被章妈妈碰到,簪子被抓进县衙里去,知县老爷说,要寻原主人把她带回去。”程大爷白他一眼:“难怪呢,竟是为了这个才来寻我,我还真以为你有点良心,特意来祭拜呢。”
来喜不好意思地笑笑,接着就道:“当日也受了太太许多恩惠,遇到这种事情,小的本就该来祭拜的。”程大爷笑了一笑,叫过个婆子进来,让她进去里面问宋氏寻簪子的身契出来。听到这话来喜彻底放松,拿到这纸身契,再花些银子把那些别的给办了,簪子从此就不再为奴为婢,而是平常人了。
婆子走进去好半会都没出来,程大爷等的心急,正要再让人去问个究竟,已经听到有脚步声,接着宋氏扶着个小丫头出来,她是冢妇,这几日也不得闲,那张脸本就瘦,这些日子瞧着更是瘦的可怜。
瞧见她出来,来喜急忙站起身,宋氏眼角都不梢他,径自走到程大爷跟前:“方才大爷派人来寻簪子的身契,簪子不是说已经死在火里面了?怎么又闹出身契来?这里面的事情我不明白,还望大爷给我讲解讲解。”
程大爷轻咳一声:“不过是有人来赎买簪子,我已经允了,你把身契寻出来就是,哪有这么多的话说?”宋氏的眉头皱的极紧:“赎买,大爷,这话也不是我说您,您对这些下人实在太过宽厚了,一个小厮敢拐走丫鬟已经是出格的罪了,章妈妈寻到他们脚迹,竟还被诬陷偷银子,现在更好,大摇大摆的要来赎买,大爷,都学这样闹起来,以后这家要怎么管?”
程大爷还不晓 得章婆子被榛子拖住说她偷盗的事,不由皱眉道:“这一码归一码,章婆子的手脚平日就有些不干净,况且当日簪子我也许过给来喜的,哪能言而无信?”
74章 幻象
程大爷这话说的有道理,却戳到了宋氏的心窝上,她在这家里自认做的没有一丝半点的不对,对公婆也是极尽孝心,对两个儿女也十分关爱。此次程太太没了,她忙里忙外,毕竟是刚没了婆婆的儿媳妇,怕就怕婆婆手里用惯的下人不肯听她的,正要寻个人做个筏好让大家知道从此之后这屋里的当家人是谁?
小厮进去说程大爷要寻簪子的身契,又有派出去买东西的小厮急急忙忙回来把章婆子在城里的遭遇一说,宋氏差点气的吐血,先要拿着簪子这胆大包天敢逃出去的人做了伐,再去想怎么把章婆子给救回来,毕竟那是自己的身边人。
见丈夫阻拦自己,宋氏冷笑道:“大爷您是个男子,要做那言出必行的君子,可是大爷您要想想,这家里这么多的下人,这些日子已经有人不肯听了,现在又闹出簪子逃跑的事,没抓到还能当她是死在火里,可这已经被抓到,大爷您还不惩罚,还说当年许过了?您难道不知道簪子毕竟是大妹妹的丫头,就算许,也不是大爷您开口许。”
程大爷的性子本是淡然温和的,被妻子这样质问不由忍不住动了怒:“簪子当年在我身边服侍时已经许过,后来大妹妹讨要了她去,才不好再提旧事,他们既情投意合,又愿按数给了银子,再追旧事已然不美,况且做主人的,恩威并施也是要的,哪有似你这般,抓住一丝半点的错就死死不放?要照你这样说,章婆子该是个什么罪名?”
见程大爷动怒,宋氏气的银牙暗咬:“大爷,我辛辛苦苦管这个家,自分不敢有半点错,似大爷这样,我管教下人就要跑出来说我一番,以后这家还怎么管?”见他们夫妻拌嘴,来喜急忙开口:“大爷大奶奶都先请平平气,两位说的都有理,只是求大奶奶瞧在小的平日勤谨,簪子也从没做过错事的份上,求大奶奶开恩成全。”
说着来喜又跪在地上,嘣嘣磕了两个头,程大爷已经去拉他,宋氏心头气血翻滚,不晓得该怎么说,为什么一个丫头还能有人这样对待,而自己耗尽心血,也得不到丈夫一丝一毫的疼爱?看见程大爷把来喜扶起,宋氏不由拍一下桌子:“丫头的去留本是我说了算,簪子这样的,就该拿了回来,活活打死了,才好让人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
见妻子要和自己犟到底,程大爷是真的怒了,冷笑道:“我竟看错了你,你竟是这样一幅铁石心肠,好好的人不过做错了一次,也已托人来说好弥补弥补,你竟要把人活活打死,须知人命至贵之重,哪是能这样轻易打死的,你在家受的,究竟是怎样狠毒的教导?”
他们夫妻这里吵起来,已有人去回程老爷,程老爷没了妻子,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处置,是该欢喜还是该难过?是该觉得轻松还是觉得怅然若失,种种思绪都在心头,竟如痴了一般。青衣刚进门就遇到这种事,按说该是青衣上前照顾,现在却身份有些尴尬,只有程玉轩在旁照顾。
听到儿子儿媳吵了起来,程老爷叹了一声,竟说不出半个字。程玉轩在旁贴身服侍,心中也是各种思绪都涌在那里,娘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一直以来她都是那样高贵贤淑,在程玉轩心里,自己的爹是万万配不上娘的,可是一揭开来,她竟有这样的爱好,爹为了这件事,又忍了多少呢?
而那把火虽被程家解释为下人的不慎,可又有几个人相信?听到程老爷的叹息,程玉轩想笑一笑安慰父亲,却笑不出来只有轻声道:“爹,大哥大嫂毕竟是少年夫妻,吵架也是难免的。”
程老爷这几天来已经憔悴许多,由女儿把自己搀扶起来,叹息着道:“这个家,就这样散了,你娘没了,你要出嫁,以后就没这么热闹了。”程玉轩默默地跟随着自己的爹往前走,终于鼓起勇气问道:“爹娶了娘,可后悔过?”
程老爷停下脚步,看着女儿笑一笑,接着继续往前走:“我也不知道,后悔不后悔的,不就这一辈子吗?”程玉轩微微一顿,人这一辈子,就这样过了。生儿育女、操持家务,鸡零狗碎的事情,不管是能干还是不能干,都不过是一辈子。
已经能听到程大爷和宋氏的声音,婆子们急忙高声传报老爷来了,程大爷忙走出来迎接,伸手搀扶住程老爷:“爹您老人家哀伤过度,该在屋里躺着才是。这点小事,做儿子的自会料理。”宋氏也给公公行礼,瞧见程玉轩,不由瞟一眼程大爷,程老爷已坐了下来:“你们母亲尸骨未寒,你们夫妻就吵成这样,老大,你这样怎么当家理事?”
程大爷被程老爷教训,只是垂手应是,宋氏莲步轻移:“公公教训的是,只是这事本就是如何理事引起,算来和小姑还有些关系。”一旁沉默不语的程玉轩不由抬头,自从夏月的事情发生之后,程玉轩对这个大嫂没有了原先的从心里亲热,而是离的有些远。
宋氏已经开口说出,又把自己的打算也说了:“这管家一事,虽说要恩多威少,可对那些做出大错的下人,拿到一个也要重重罚了才是,若不然个个下人都懒散起来,这家还怎么管?”程大爷被妻子占了先机,不由气恼:“父亲,这事当年儿子曾经许过来喜,也不能让儿子做言而无信之人。”
况且还有章婆子在那里,程老爷虽然没有程太太精明能干,但总比程大爷多吃了那么几十年的饭,稍微一想已经把主意给了出来,也不看程大爷,只看着宋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