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而在沉重压过来的梦境里,莲见看到了一片妖艳绝美的红。铺天盖地地涌向自己,她佩戴着那一串神秘的项链,无数惊羡的目光在身边逡巡不去,左右飘忽游荡,就像是无数苍白的灵魂仰望着唯一的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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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见的母亲有很多的首饰,以前父亲在世的时候,莲见依然很年幼。他们同在一座工厂里上班,每逢周末单位里总是会举办舞会。那个时候除了电视电影,基本上没有其余的娱乐活动。莲见的妈妈一直都是舞会的焦点,有着曼妙的舞步和优雅的身姿。这是和她的家庭分不开的,姥姥姥爷都是高级知识分子,身为地质工作者。当年知青上山下乡的时候从大城市来到这里,虽然败落却依然有着良好的品味和修养。
莲见一直想象着当年妈妈风华正茂的年景里,她戴着精巧的首饰穿着素雅的长裙摇曳在舞池里,将众人的目光汇聚在自己身上。那么多人中,有诸多男子怀着真诚的热爱的心走近她,向她伸出手。最终,那个最儒雅最英俊的男子成为了自己的爸爸。
只是后来,父亲死于一场意外。单位破产妈妈也下岗了,就是那一段时间。莲见眼看着妈妈愈发的消沉,从一个眼眸中时常闪烁着光芒的美好女子转而变作一位沉静慵懒的妇人,收起所有的裙子和首饰。在姥姥姥爷也相继去世之后,妈妈在一家私人企业做了文员。辛苦地带着莲见走到今天。
所以说,这是一个有故事的家庭,那么莲见也是一个懂事的孩子。
她还记得小时候为了买一个蝴蝶发卡,悄悄地偷了妈妈一块钱。结果就受了一顿皮肉之苦。妈妈一边怒不可遏地用鸡毛掸子抽着莲见一边说,小小年纪就学会偷东西了,长大了还怎么得了?!小时偷针,长大偷金!!后来还罚她一天不准吃饭。
那件事情莲见一直印象深刻。她幼女时期小小膨胀着的爱美的心就这样被压制了,之后她再没有做过这样的错事。然而就在今天凌晨,她故伎重演,偷去了妈妈最珍贵的首饰。
她是为了一场学校里举行的舞会,在六中上高二的莲见;一直和广大莘莘学子们一样,为了即将到来的高考压榨着残余的脑细胞。其间又恰逢省里的一次关于素质教育的检查,一向以应试教育作为基石的学校为了表明学生的课余生活也一样丰富多彩,不得已安排了一场舞会。这无疑是在沉闷如死水的校园里投进了一颗重磅炸弹。大家奔走相告,纷纷精心准备这一场意外到来的游戏。
而且这件事情对于莲见来说还有另一个重要的意义。在这所学校,她是那种太平凡的女孩了,一点也不起眼。但这并不说明她就甘于平凡,她珍惜这次机会,一心想要有一场华丽的蜕变。毕竟这世上没有人不爱美的,也没有人会讨厌旁人的赞美和艳羡。
二十年前母亲在舞池中的姿态是莲见心里的一个潜伏已久的梦境。她遗传了妈妈的这一天性又没有被生活消磨掉。她渴望能复原当年妈妈的风采,用最美的一面告诉大家其实自己也可以如同公主一样高贵优雅地站在人群中间。
如果说这些依然不能够促使她铤而走险,去偷来妈妈珍藏多年的项链。那么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因为梧桑,莲见希望在自己最美的时刻能够被他看见。
3
那串项链是温暖炽热的红色,直径一厘米的半透明珠子首尾相接,天然大方。在阳光下转动就会出现丝绢一样的光泽,散发出一圈又一圈粉红色的彩晕。
母亲的首饰一直都放在大立柜最深处的抽屉里。而钥匙则是被藏在一件外套的贴身口袋里,这些莲见都是知道的。有时候她会趁妈妈不在家把他们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不多,但是大多制作精美工艺精湛。看得出是上品,那都是姥姥留下的物件。有时候妈妈也会亲自打开抽屉让莲见把玩它们。你一定要努力读书,将来考上大学有一个好前程,结婚的时候妈妈把这些都送给你做嫁妆!
有什么样的母亲就会有什么样的女儿,鼓励也好,诱惑也好。她知道用最有效的办法让自己的女儿全心学习。
只是那条项链,母亲只给莲见看过一次。而且还是因为莲见偶然撞见,非要让她说说来历。
这是你姥姥和姥爷定情的信物,他们少年时代在地质大学念书,互生情愫了,后来一起在研究所工作。姥爷就是用这条项链向姥姥求爱的。所以这么多的首饰里就属它最珍贵也最精美。
那,那么它有名字吗?这样好看的。莲见又开始幻想姥姥和妈妈的青春,都是舞会,都是戴着这条项链。这简直就是宿命啊,代代传承着。
是有名字的,因为它的红色特别纯正,就像是鲜血,你姥爷说有一种莫名的美感,让人一眼见了会觉得即惊艳又害怕。所以它也有一个即美丽又危险的名字,鹤顶红。
真是太酷啦!莲见由衷地说道,那么我将来也一定要戴上它,在舞会里做最耀眼的公主。她这样想着,伸手想要接过去戴在身上试试。
妈妈推开她的手,小心地把它放回保险柜里。回头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看着莲见,叹了一口气说。它承载了咱们家太多的往事了,所以我才一直留到现在,其实我一早就应该毁掉它的。
莲见想知道关于这项链的一切。但是妈妈摆摆手让自己离开房间,莲见不甘心地走出门,那道红色在眼前忽闪一下子,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子划过眼球,鲜红的温热的血瞬间留下来,美丽的让人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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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舞会即将开始的下午,莲见换上了一早准备好的素色低胸连衣裙,这条裙子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是它只是一个陪衬,等到了晚上,百合色的裙子配上妖冶炙热的红色项链,那才是让人惊诧到战栗的绝色。
这条被命名为鹤顶红的项链是具有某种魔力的,这一点莲见始终深信不疑。
果然,就好像是莫泊桑在他的小说中描写的情节一样。当夜幕沉沉落下,笙歌响起,人影憧憧的舞会上,莲见当之无愧的成为了焦点。那么多的男生一见到她,就不能再把目光从莲见身上移开了,或者说是不能从那条项链上移开了。就连女生也是一样。大家都如此惊讶,莲见怎么可以是这样美的女孩呢?
舞会进行到一半,梧桑走过来对莲见暖煦的笑,他说,我真是没有想到啊,也许是学习学傻啦。咱们班里竟然有这么漂亮的女生啊,就算是校花,和你一比也只能退居二线了。我真是幸运啊,能坐在莲见的斜对面。
莲见因为梧桑的主动交谈而十分得意,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她顿了顿说,梧桑你知道吗?其实没有哪个女孩是不美的,有时候她们只是在等待,等待一次机会,或者是等待一个人。她一直静静地在你身边,直到有一天华丽的一转身,你就能看见了。
梧桑有着柔软的头发,舞池搭建在学校的礼堂里,还有临时借来的彩灯。流离迷幻的灯光沿着他的发梢流淌着,变幻出让人心醉的色彩。就像是经典的老电影里面的情景一样,他很绅士地笑着说,那么那个人会是谁呢?
莲见刚想开口,莫灵就幽灵一样一下子闪了出来。她端着一杯可乐,指尖捏着拉环在杯沿画着弧线,据说这是从某部电影中学来的优雅姿态。只是莫灵粘着彩绘的指甲,指尖用不上力,那枚拉环就很煞风景地落进了杯子。
她用不客气的带着挑衅的目光盯着莲见。然后说,不要以为你用一条项链就能改变什么,六中的校花是我!不是你!她继而又回头看着梧桑,变脸一样的温柔地说,下午我对你说的事情你可不要忘了哦。
一时间此处的气氛十分的尴尬。梧桑被夹在两个女生之间左右为难,他看看莫灵又看看莲见。然后低下头对莫灵说,那个事情,实在是非常抱歉。
莲见觉得这当真是一个转机,内心瞬间拥满了得意,还有一丝报复的快感。她故意做了一个扶着额头的动作,然后对梧桑说,时候不早了,等会晚自习放学人就多了。你能送我回家吗?梧桑?
当她们一起离开舞池去教室拿书包的时候,莲见清楚地看见躲在一旁的莫灵被气得发青的脸。也许更多的,是一种不甘心失败的恼怒,一开始所有的人都以为梧桑会自然地和莫灵在一起,可是却被莲见的华丽变身而破坏殆尽。而莲见也明白莫灵的想法,未必是真的喜欢,更有可能是这样的吧——你知道梧桑吗?咱学校里的那个梧桑。
——哎呀,我当然知道啊,人帅,而且学习超好特有才的那个男生啊!
——呵呵,他可是我的男朋友哦……
那么她自然会得到无数的赞叹和羡慕,这种感觉像是一份隐秘的毒品,一点一点让人上瘾。
莲见这样想着,不由得哂笑了一声。她觉得自己赢得很漂亮,故意挺起骄傲的胸脯尽兴的展示着那一条项链。好像这是一把钥匙,有了它,自己的一扇门就被打开,自信有了,美丽有了,瞩目有了。一切都是好的。
一条被魔法加持的项链,莲见家里的传家之宝。
因为舞会而把教室里的座椅全体借去,这时的教室显得很空旷。他们刚把丢在地上的书包捡起来。莫灵就追了过来急匆匆地问莲见,对了呀,莲见,你的这条项链还是很不错的,在哪里买的?麻烦让我看一下吧。
她说着就伸手去拉项链,莲见躲闪不及,也没想到她会用这样大的力气,串珠子的丝线已经老化了,经不起这么一拉,瞬间五十五颗红色珠子散落一地,到处都是。莲见惊叫着地下身子去捡的时候,她清楚地看见莫灵眼里闪过的一丝凶狠的目光。
三个人忙活了好一阵子,一核对,却少了一颗。于是就又四处找了一遍,确实没有。最后莲见放弃了,她说算了,少一个就少一个吧,反正看不出来。别找了,我们走吧。
莲见的心情似乎并没有受到影响,那一路上两个人谈笑风生,莲见并非是沉默寡言的女子,梧桑惊讶地发现这原来她是一个有这么多有趣话题思维敏捷的女孩。两个人一路走去,街边的路灯映下两个靠在一起的黑影。
回到家里,妈妈已经回家了。她似乎还没有发觉项链的事情,照例去把做好的晚饭加热一下。妈妈一向不怎么说话,表情冷淡显得不好接触。而莲见因为做贼心虚,那顿饭吃得很沉闷,莲见觉得时间竟然这样漫长,半个小时如同半年。
客厅的矮柜上摆着一只摆件,是一快天然的水晶簇。这对于姥爷他们一点也不稀罕,整天搞地质和石头打交道,这样的矿物标本以前有很多。后来大多轶散了。莲见盯着那件水晶簇小心翼翼地没话找话说,妈,那块水晶上都落灰了,一会我帮你擦擦吧。
妈妈停下筷子,然后想了一下,点头说好。
“石头是沉默的物体,人们不知其来处,也不知其消亡。它们会有许多故事和记忆,而我们就算知道的再多,也不可能是全部。”莲见擦拭水晶的时候,手指接触冰冷的石块突然想到了以前姥姥常常挂在嘴边的话。姥爷去世很早,记忆中姥姥一直有些神神道道的,常常会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而这一句这简直就像是谶语,让人不明就里。
那个夜晚她很晚才睡,湿过水的手指微微发红,那么多的鲜血藏在皮肤下面暗自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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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莫灵并没有来学校上课。莲见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毕竟那样骄傲跋扈的女孩,逃课也是不稀奇的。她把那余下的五十四颗珠子用手绢小心包好,中午放学后拿到一家玉器店请人帮忙穿上。店员也没有见过这种东西,拿起一枚仔细地看了看,真是漂亮,这就是红宝石吗?
莲见不再意那到底是什么,她知道这是很重要的东西。她拿着缺少了一颗宝石的项链回到家里,等待晚上再把它放回原处。并暗自祈祷不要被妈妈发现出了问题。
而在下午,一股流言就已经在六中全校范围之内无限制地疯传起来。
莫灵死了!死在自己的卧室里,就在昨天晚上,更让人觉得惊慌的是,死因不明。
这件事情很快就在学校闹得沸沸扬扬的,莲见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先是一愣,继而恢复了平静的表情。当作没有听到,心里却有了盘算,以莫灵的张狂性格,她是决计不可能自杀的。那么她是怎么死的呢?
和莫灵是邻居的小九去打探了消息。她说真是奇怪啊,莫灵家是四楼,都装了防盗网,根本没有外人入室行凶的可能。而她在死亡前就只喝了一杯牛奶。等到今天早上她妈叫她起床,怎么喊也不应,进屋之后就发现莫灵已经死了,表情相当平静安然,没有一丝痛苦的样子。
小九对凑在一起的好事的同学们说完这些事之后就开始大胆地妄加猜测。她说如果莫灵不是自杀的话,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是他父母下的毒手!
这个推测毫无说服力。大家交头接耳故作深沉地分析了一阵之后也就开始上课了。莲见趴在桌子上也想着这一件离奇死亡事件。没有凶手在场,而且现场没有凌乱的痕迹,死者的表情也毫无痛苦。这一切看起来似乎是不可想象的。不过也许还有另外的一种可能。莲见把手伸进口袋,小心地握了握那条项链。
也许这真的是一条具有某种无法解答的神秘力量的项链。莫灵因为损坏了它,它在断裂的同时也就自动地诅咒了莫灵。
就好像图坦卡蒙法老的诅咒,凡是打扰到他安息的人都会暴死。那么这条项链是不是也一样是一条诅咒的神秘珠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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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情在一向沉闷无趣的学校里引起了不小的波澜。梧桑认为这会对莲见造成一些不利的影响,因而时时陪伴着她。着实让莲见觉得心安。
那天放学,是周六,学校里不上晚自习。梧桑送莲见回家,七点钟的光景,又是初夏,空气中隐隐透着燥热。灿金色的阳光照着两个人,莲见怀了某些心事,后背微微的渗出汗。
很巧合的,在小区门口,这对刚刚热恋的少年碰见了买菜回来的莲见母亲。
在气氛开始尴尬的前一秒,莲见依然微笑着吃着一只樱桃甜筒,香滑的奶油残余在嘴角。梧桑帮她拿着书包和一袋子零食。很亲密很体贴地并肩走着。直到背后传来一声熟悉的低呼,莲见!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莲见心里先是一阵叫苦,真是太不走运了。这下算是完了,我妈要是知道我敢背着她在高中就开始谈恋爱还不知道怎么处罚我呢!她头皮一麻,回过头,怯怯地喊了一声,妈。然后小心地看着妈妈的眼镜,把身后的梧桑让出来,硬着头皮说,这位是梧桑,我的同学。
这简直是不打自招。梧桑也不好僵着不动,他故作镇定地笑了一下,然后说,阿姨好。
妈妈盯着梧桑的脸庞用敌意的目光审视着,这目光像是刀子,刺得梧桑只能低着头不知所措。他眉梢和眼角处点缀着的两颗黑色的痣似乎在此刻都转为害羞无措的红色。像是因为偷窃而被人抓了个正着的少年。
莲见惊讶地发现母亲的目光一瞬间有了奇异的变化。先是抵触然后是惊诧,瞬间失神之后转为彻底的冰冷。她低声说,梧桑,谢谢你送莲见回家,要不要来吃顿饭?
这个邀请让他们都吃了一惊。梧桑支吾着,低头说不用麻烦阿姨了,我这就回家。然后把莲见的东西交给她就匆匆地走了。
莫名其妙的,莲见心里觉察出一阵彻骨的寒意。
晚饭的时候莲见沉默着,是在等待妈妈向自己发难,可并没有。母女二人各自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