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珠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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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珠缘- 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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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芳樽久空,秋思殊满,画阁临水,绮窗尽开,月钧倒映,荷风吹香,凭栏小立,飘飘乎欲仙矣。良夜景物,不敢独居,如有愿来共之。菊侬手订。  琐琴笑道:“这个还是算散文,还是算骈体。”宝珠笑道:“管他呢,通便了,你要讲骈文,明儿我做一篇你瞧,怕不吓短了你的脖子。”婉香、菊侬都笑起来,便把这笺字,叫一处一处的送去看,说:“软小姐和蕊小姐倘回来了,也请过来,太太高兴,也去请一声儿。”丫头们答应去了,宝珠便叫把茶几搬几张出来,摆在栏杆边,一字儿摆了四张茶几,八张桌子,后面又摆了一排,都面着水,又叫每张茶几上,摆两副杯箸,一架十景攒盒,因向三人道:“咱们今儿不依次坐,只把首两座空了,留与两位太太坐以外,便谁先来,谁坐。菊侬是主人,要一坐一坐的退让下去,二姊姊先来,坐在第三位,我坐第四位,琐姊姊坐第五位,菊姊姊先坐了第六位,等有人来,再坐下去。”刚说着,白素秋来了,接着美云、绮云也来,便依次坐定,素秋笑道:“这排场倒像看戏。”宝珠拍手道:“阿吓,我忘了,快喊春声馆女孩子,到对面桥亭上坐着伺候去。”看这边檐口的灯点起了,便吹起笛子来,要吹一拍停一拍的,不许连并吹下去。”丫头们去吩咐了。一时见那桥亭上四面挂出累累的红灯来,知道伺候着了,却好藕香、丽云、茜云、赛儿都来了。宝珠便叫依次坐下,因问:“太太可回来了没有?”丽云道:“回来了,太太和软姊姊他们便来。”正说着,见左首临水走廊上,远远的来了几对风灯,那火倒映在水里,上下两点,渐渐的移近来,到柳荫丛里,便不见了。一时,见许多丫头们喧笑声近来。见柳夫人携着软玉,软玉携着蕊珠,漱芳扶着袁夫人,一串儿进来。大家便一齐站起来,排了五个位子,让他们坐。柳夫人便和软玉同坐了一张茶几。袁夫人和蕊珠同坐了一张。漱芳便来和婉香坐了。各丫头斟上酒来。柳夫人笑道:“今儿天气倒好,你们这样一个排场,打算怎样玩法。”宝珠笑道:“且请太太干一杯儿再讲。”柳夫人便干了,大家陪饮一杯。宝珠道:“咱们今儿共是十六个人,便可以好好的行个令儿。”众人问:“什么令?”宝珠道:“便我起令,有不准者,无论是谁,概罚三杯。”赛儿坐在宝珠背后笑道:“快讲,我们都依你。”宝珠因指对河桥亭上道:“那边有女孩子等着吹笛子,是一拍一停的。咱们便依他的笛子。笛声起了,先飞个秋字,数到谁,便喝一个门杯。先说两个词牌中间一句诗句,或是词牌,末句仍用词牌结尾,要一气贯串偕韵的。倘笛声住了,还没讲出口,便罚三杯,交令下去,该下坐一人说。”大家都说:“好极。”宝珠便叫把帘灯都点齐了。忽一缕风来,对湖的笛子起了。宝珠饮了门杯,令道:

    月下笛,隔帘听,隔浦莲,绿盖舞风轻。郭郎儿近拍双双令。

    说完,却好笛声住了,又说一句秋字道:“银烛秋光冷画屏”,一数该是后一排第一座素秋接令。素秋饮了门杯,听笛声又起了,因说令道:  疏帘淡月垂杨碧,秋水共长天一色,泛情波摘遍新荷叶。

    众人一齐赞好。说末句真似一块玉生成的,合席各贺一杯。宝珠道:“我那郭郎儿近拍双双令,哪里比他差些儿,快也贺我的酒。”大家都笑着不肯贺他,听笛声住了,便催素秋说秋字。素秋笑道:“我忘了。”便说一句“水晶帘卷近秋河。”数去该是后一排第六座茜云接令。茜云吃了一杯酒,不等笛声吹起,便说令道:

    画屏秋色,金菊对芙蓉,一丝风,烛影摇红,梦玉人引步蟾宫。

    大家一齐喝采,又说秋字道:“莫度秋风吟蟋蟀。”说了这句,那笛声才起,数去该是软玉说。软玉便饮了门杯,不等笛声住了,便道:  无愁可解,青衫泪湿香罗带,三山远落青天外。望帝京春去也。  那笛声住了,便飞秋字道“离人心上秋。”数去,该婉香说。婉香接令道:

    湘春夜月醉菜,清风明月无钱买,卷珠帘送入我门来。

    大家说结句甚好。婉香又说一句:“睡起秋声无觅处。”该是琐琴接令,听那笛声又吹起了,想一想,便随口念道:  忆仙姿,长相思,长相思兮长相思,相思十二时。

    大家一齐赞好,说:“这真是一气贯串的了,该贺一杯。”琐琴又说一句:“桂花凉露湿秋衣。”该是丽云接令,丽云也随口念道:

    珠帘卷,满庭霜,卐字栏杆亚字墙,梢青豆叶黄。  笛声住了,便飞了一句“枫叶荻花瑟瑟。”该是柳夫人接令。柳夫人笑道:“这个坑死我了,待我想瞧。”听那笛子又吹起来,因道:

    八节欢,庆清朝人月圆。传言玉女劝金船,拂霓裳解佩环。  大家一齐赞好。合席各贺了一杯。柳夫人又说一句“不许秋风老鬓丝。”众人又说好。袁夫人见轮到自己,听笛声住了又起,因想一想道:

    十楼连苑上林春,八节长欢一寸金,忆少年步日御街行,步蟾宫瑶台第一层。

    合席也贺一杯。袁夫人又说一句“好折秋花第一枝。”却数到漱芳,宝珠笑道:“太太这诗令儿,是预告吉语,应在二嫂子身上,咱们也该贺一杯。”漱芳说令道:

    四园竹,一丛花,更深月色半人家,捣练子摊破浣溪沙。  又说一句“一层纱闪几重秋”。数到绮云,那笛声又起了,绮云刚饮了门杯。忽笛声住了,大家便笑起来,便叫罚酒,绮云笑骂道:“怎么只吹两句便住了,不知谁吹的,明儿我要很很的灌他几杯酒。”说着那笛子又吹起来。绮云把三杯酒喝完了,那笛子又住了,婉香笑起来道:“这个真呕死了绮妹妹。”绮云不肯再吃。藕香道:“这个不能,他们原唱的小晏曲子。这两句一吹的是引子,他们又不能舞弊。”绮云只得再吃了三杯、赶忙说道:  琐窗寒愁倚栏杆,金炉香烬漏声残,月上海棠。

    又说一句“不知秋思落谁家”。数去该是丽云。宝珠回头道:“快说,仔细罚酒。”丽云道:“我不要你管,你倒是替婉姊姊想几个在肚里,回来省得罚酒。”说着,笛声起了,丽云因笑向宝珠道:“我便借重你吧。”因指着他说道:

    蝴蝶儿,好春时,知他最是关心处,东风第一枝。

    说着大家都笑起来。笛声住了。丽云又说一句“折碎秋心不计愁。”赛儿见轮到自己了便道:

    春风袅娜,明月生南浦,夜凉独自甚情绪,月底修箫谱。  又说了一句:“绿杨无奈到秋黄”。该蕊珠接令,蕊珠随口说道:

    上西楼,懒画眉,问君还有几多愁,亭前柳。

    又说一句“今夕谁家秋思耗”。素秋接令,便道:

    被花恼,念奴娇,凤凰台上忆吹箫,上西楼望海潮。

    又说一句:“入秋荷叶便枯黄。”美云听笛声又起,接令道:

    占绛唇,荷叶杯,劝君更尽一杯酒,隔帘听鲍老催。

    大家说好。美云又说一句:“蟋蟀秋声处处。”藕香接令。听笛声未停,接说道:

    新雁过妆楼,剔银灯绣个薄罗儿,不是鸳鸯双并头,雪狮儿滚绣球。

    大家一齐说好极了,情致委婉的很。藕香又说一句“莫放秋风到桂枝。”茜云见又数到了,听笛声才住又起,便说令道:

    月照梨花风入松,山流水击梧桐,画屏秋色红窗迥,并蒂芙蓉萼红。  众人赞好。茜云又说,“留得秋荷听雨声。”大家见月子已沉下西去。那月子照的满身满屋子,便请柳夫人收令。柳夫人饮了一杯,便说道:

    五福降中天,瑶台聚八仙,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醉恩仙。

    大家各贺一杯,便收了令。丫头们送上八宝饭来,各人吃了口儿,闲谈一会,便渐渐散去,不知后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正是:

    万物已随秋气改,一樽聊为晚凉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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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回 软心肠宝珠哭姊姊 巧口角丽云笑哥哥
    却说秦宝珠,自那日在得月楼台小宴之后,便一径在馆里念书。流光易逝,倏忽已是八月初旬乡试到了。秦文早写信回来,勉励他两人。到了初七日,主试来省,陆莲史看了进帘回来,宝珠迎着,笑道:“先生可知道主试便是谁?”陆莲史道:“不知道,敢和府里有亲么?”宝珠道:“亲却远了,便是翰林院侍读学士花占魁,便咱们家表叔子,不想放了帘了。”陆莲史道:“敢便是令姑丈花占春先生的令弟?”宝珠道:“是呢,不知道可要回避不要?”陆莲史道:“这位主试和令姑丈还是胞弟兄,还是堂房?”宝珠道:“是从堂的。”陆莲史道:“那不妨事,只怎么前儿说主试是放的沈左襄。为什么再放过的?”宝珠低声道:“听说为谣言,他前番北闱里舞了点儿弊,这会子被人弹了。”陆莲史慨然道:“只正是宦海升沉,旦夕不知的。”说着,顺步儿踱起圈子,走来走去的。半晌,宝珠见天色将晚,竟落得做个场面。坐一会儿,到天晚再进去。一眼见叶魁绉着眉心,在那里对课。见陆莲史踱到他面前,看了看,因对宝珠道:“这对子果然不好对,你对对。”瞧是屏风两字,宝珠笑了一笑。及细细一想,果然没的对,叶魁对了个灯火,陆莲史摇摇首。又一会子,又对遮阳,陆莲史也摇摇头,说:“遮字不是一件器皿。”叶魁道:“我把那屏字当屏谢的屏字讲。”陆莲史笑道:“若是这样,便对的多了。”忽秦琼说:“对宝星。”陆莲史道:“敢是洋人大帽子上缀的那个宝星吗?”秦琼道:“是。”陆莲史道:“这个还可对得。”刚要拿课本子去写。宝珠道:“我有了,对漏斗,漏是器皿,斗是天文如何。”陆莲史笑道:“这个很好。”便写上本子。因向叶魁道:“对课要这样一个活想,才对的好。这个不算。你再对这个去。”宝珠偷眼在叶魁手上一看,是伯中两字,忙低声道:“季9。”又道:“王:。”叶魁暗点点首,到位子上去,故意做那皱眉思索的样儿。宝珠暗暗好笑。见上了灯,刚要告公出去,见秦珍进来,大家便都站起来。陆莲史便让秦珍向炕上坐下。秦珍道:“今儿主试进帘了么?”陆莲史道:“是呢,大爷今岁子还搅这个不去。”秦珍笑道:“我总丢不下这个念头。今科也免不过去混混。”陆莲史道:“其实像大爷这样高官,还争这一点儿功名什么。”秦珍笑道:“师爷不知道,咱们世袭的职官,最教人瞧不起,总说是单靠着祖宗余荫,凭你满腹经纶,也没个人信得过,必打这个上出来才有趣。我倒不希罕什么举子,我只想能够侥幸,任一个御史,我便把这些糊涂官儿,参一个干净,心里才舒服。”陆莲史大笑起来,秦珍因见陆莲史房里,摆着鸦片榻子,因走下炕来说:“咱们里边谈谈去。”陆莲史便回到自己房里,烟榻上坐下。因让秦珍吃烟,秦珍道:“我不会吃,我替你装装一口儿玩玩。”便躺下这边,拿签子去挑烟。陆莲史也躺下了,秦珍手里烧着烟,口里道:“今儿我来,不为别的,想替师爷府上说一个媒事。”陆莲史道:“敢替小女说亲么?这好极了,我正为他年纪大了,踌蹰呢。是哪家的郎公?敢是府里的?”秦珍道:“也算是咱们府里的,若讲郎官的才貌,自没得挑的。若一切行止举动,也是师爷素所称许的。”陆莲史低声道:“敢是宝珠?”秦珍笑说:“不是。”陆莲史道:“是了,我知道,敢是石师爷?”秦珍笑点点首儿。因问:“如何?”陆莲史一口答应道:“好极,咱们家一辈子结的是书香亲。今儿待我去和贱内讲明白了。明儿就请大爷给我见吉去。”秦珍道:“我知道你定肯许的。所以石太太对我讲,我便一力担承下来。既这样,那剑秋那边,我也不用讲去了。”陆莲史道:“那敢是剑秋的令妹也还没字人吗?我到有一门子,你替他讲讲去。”秦珍问:“是谁?”陆莲史道:“也是一位新贵公。讲起来,你也和他相好,便是李冠英,你瞧,可讲得吗?”秦珍已将烟打在斗上,送过来给陆莲史吃。陆莲史知道秦府里上下都不许吃这个的,便也不让,接过一口气吸了大半筒,又捏一捏,又一气吃完了。放下烟枪,喝了口茶,把烟望鼻孔里放出了,问秦珍道:“如何?”秦珍笑道:“好,果然好,只是有了主儿了。”陆莲史道:“这话我不解。”秦珍道:“是金师爷的令爱,要我和冠英讲去,我所以不好再替剑秋讲去。”陆莲史道:“那也好,总是一讲就成的。即日便有新贵出来,我再替剑秋说媒。”忽秦珍跳起来道:“我忘了,剑秋托我替他自己做媒,我怎么便一时想不起来。”陆莲史道:“敢是剑秋还没对亲么?”秦珍道:“正是,我便把金家这门亲说给他,再把他令妹说给李冠英,你看如何?”陆莲史道:“好。”秦珍便告辞出来,立刻到白剑秋帐房里讲去。

    这里,宝珠却听的明白,心里早悲酸了。见莲史送秦珍转来,便告了公出,一径跑到惜红轩来。踏进门,见婉香一个坐在灯下写字。宝珠止不住一阵心酸,早哇的哭了出来。婉香吃了一惊,忙问:“你怎么了?”宝珠哽哽咽咽的哭道:“好好的两个姐姐妹妹,才和我伴熟了些,我刚开心,说一个人做一辈子人,要这样的好姐姐妹妹,能有几个,他偏气不服我,一个一个的想法子,送人家去来。”说着又悲切切的哭将起来。婉香不懂他话,这“他”字指的是谁?因问道:“他是谁呢?”宝珠道:“大哥子呢,把琐姐姐说给了石家,把素姐姐又说给了李家,把菊姐姐又说给了白家,照这样,一刻儿送了三个,今儿过这一晚子,可不要把我的好姐姐,好妹妹多送光了么?”说着又哭起来。婉香替他拭泪道:“你又疯了,一个女儿家,哪能一辈子老大的伴着你玩不嫁人去。”宝珠道:“那大嫂子怎么一辈子伴着大哥子不嫁去呢?”婉香笑道:“又呆呢,大嫂子是给了你大哥子的,所以不嫁去,像美姐姐和丽妹妹,他们也和你好不了一辈子,也一个一个的要散去的。可见自己家的姐姐妹妹,还保不住,况是人家家的,由你得主吗?”宝珠听了这话,就像兜头一勺冷水,因哭着,扯住婉香的衣袖道:“姐姐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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