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珍虽然岁数不大,但毕竟穷人家的孩子,懂事早,也知道自己和文强的事。文强虽然才十七岁,但长得很高,模样又英俊,还有学问,怎么也比自己强不止十倍。加上已经和文强认识了好几年,心里也早就认定文强了,只是还羞于直接说愿意,就说:“那我不读书了吗?”
大个说:“人家文强都不读书了,女孩子读书还有什么用。”
月华过来拉着红彩的手说:“红彩,可就是有些委屈你了,这文强去当兵,可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红彩说:“如果我是男的,我也去当兵,日本人欺人太甚。”
月华说:“那你是没意见了?”
红彩没说话,红着脸低下了头。
大个这时候才说话:“伯父,大哥。我看红彩应该不反对了,如果你们没什么意见,回去后我就和家父商量,看个日子,就让红彩过门了。”
红彩害羞地推出去找红云红广去了,凉面也同意了。虽然阿珍心里有些担心女儿,文强结婚后就当兵去了,如果有个什么闪失,那红彩以后……但他看着文强也好,最终还是没有反对。月华就和阿珍要了红彩的生辰八字,和大个告辞回家了。
大个回家把情况和父母说了,一家都很高兴,决定第二天找个先生推推八字,测测日子,看如果没什么问题,就尽快把喜事办了。文强知道结果后,心里满怀欢喜,但一想到自己决心去当兵,还是隐隐地觉得很对不起红彩。
第二天,大个就请了个先生来,把文强和红彩的生辰八字都交给他了,那先生闭着眼睛算了一气,说:“好婚,好婚,再过五日就是如丙寅日,日子就选在那天吧。
大个父亲一听,也很高兴,给了先生酬劳后,又一路送着他出门。
八
大个和父亲商量着,在婚礼的前两天把聘礼备好了给凉面家送过去了。然后一家人就忙着准备文强和红彩喜事了。
家里的门窗被重新刷了一道朱红色的漆,两扇大门也换上了两张新门神,大门两边贴了对联,上联是:华夏浴血,赤子报国,子承父志情不悔。下联是:东洋荼毒,倭贼横行,看你蹦跶到几时。没有横批,门楣上用红绸结了一朵硕大的花,好像要把所有的喜气都集结到一起,一看就让人觉得喜气洋洋。
到了院里,每道门上都贴了大红喜字。文强和红彩的新房上,多了一朵像大门头上一样的红绸结的花,只是比那朵小了些。新房两边也副对联:大家庭和和美美万事随心,小两口甜甜蜜蜜早生贵子。月华和婆婆忙里忙外张罗着,看着里里外外已经被装扮一新,心里也禁不住高兴起来。
按习俗,大个娘把大枣,松子等等象征早生贵子的食物钉进被子里,然后用红线扎了24双筷子放在了文强婚床的席子底下。婚礼头两天,又让文胜陪哥哥在新房里睡,这就是所谓的压床了,每天晚上都给文胜吃包子、花生、鸡蛋什么的,意思是“包生儿子”,总之,一切按着习俗,一家人喜气洋洋地准备着婚事。
凉面家也一样,把房屋里里外外收拾一新,阿珍和凉面商量着,也给红彩准备了一份简单的嫁妆,专等着时间一到就送红彩过门了。家里有了喜事,头两天,凉面和阿珍就停了生意,一心在家准备嫁女儿了。
高兴的不只凉面一家,街坊邻居平时忙着奔生活,也没什么高兴事,所以,娶媳妇家女儿的事,也成了大家的娱乐机会了。大家都想趁此来沾沾喜气,说笑说笑,各人据自己的情况不同,也都要表示一下心意,给凉面家送点礼过来,阿珍也备下瓜子糖水,招待着大家,家里又人来人往地热闹了起来。
到了娶亲的日子,一大早,大个的父亲就领着一家人在正堂里跪拜祭祖,向各位列祖列宗回报文强的婚事。完了,又交给文强一些个红包,迎亲的和送亲的姑娘小伙都是要发红包的。亲戚朋友坐下简单吃了饭后,文强换上了新郎的衣服,红色长袍上罩件黑色马褂,一顶黑色的毡帽上也插了一朵红花,在喜娘的带领下,一帮伙伴簇拥着文强,开始出门迎娶新娘。一路上,唢呐声声,鞭炮阵阵,几个小孩也跟着凑热闹,一路上跟着跑
而在凉面家,老远远红广就看见文强他们来了,就跑着到阿珍凉面跟前早有人向凉面家通报了:“爹娘,来了,来了,新郎官来了。”院里的小孩一听说新郎官来了,就都跑出去看。阿珍忙到屋里去看红彩了,凉面到了院里,准备迎接新郎一行。
说话间,花轿就到,凉面家门口也“噼里啪啦”响起了一阵喜庆的鞭炮声。文强进门见了凉面,就忙着行礼,几个来帮忙的邻里媳妇就忙招呼一起来迎亲的小伙,凉面把一个个红包分派给他们,他们也不推辞,接了,这算是个彩头。
红云陪着姐姐在屋里,红彩已经穿戴整齐,从头到脚,一身红衣红裙,头发也束成一个髻,插了两朵红色的绸花在上头。
阿珍忙着给红彩做最后的整理,边忙着边和红彩交待一些到婆家后的注意事项。说着就听外面凉面问:“阿珍,里面好了吗?花轿来了文强都等好一会儿了。”阿珍就忙和红彩说:“我说的话你记住了吗?虽然你公公和你爸爸原来在过一起,但嫁过去毕竟不像在自家家里,一切就要靠自己了。人要勤快,孝敬公婆,懂得忍让。”红彩听着都一一点头,阿珍拿盖头给红彩盖上,对红云说:“红云,陪姐姐出去。”说着,眼睛就有些发起酸来,忙拿衣袖擦眼泪。红彩看着,也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红云陪着红彩刚一出门,外面就想起了震耳的鞭炮声,阿珍也出来了,和凉面一起,把红彩交给了文强。几个小孩都伸着手和文强要喜钱,文强也高兴地给每个孩子都发了红包。红云也笑着,调皮地对文强说:“姐夫,我要双倍,要不我就不让姐姐做你媳妇。”
文强说:“好好,就给你双倍,调皮。”说着真给了红云两个红包,红云高兴地装在衣兜里。然后跟着喜娘,一起把红彩扶上了花轿。一时,唢呐声再次响起,又是一阵鞭炮声,不分娘家的,婆家的,迎亲的送亲的,大家一起抬起院里放好的箱柜和被褥,吹吹打打,高高兴兴抬起花轿上了路,红广和几个小孩跟在后面玩闹着。
凉面家炮仗一放完,凉面和阿珍以及公公婆婆就招呼着亲戚邻居入座,在新娘家,中午这顿饭就是正席了,叫起嫁酒。虽然家里条件不好,但能做到的凉面还是尽力按老习惯做了,男人入座后就开始吆三喝四地喝起酒来,女人们也聚在一起说些家长里短,还夸红彩和文强,觉得他们很般配,郎才女貌,才子佳人,阿珍明明知道是奉承话,但听着心里还是感到很高兴。
这边,红彩也被抬到了大个家门口,同样的一阵鞭炮齐鸣后,轿子放下了,喜娘先搀红彩跨过了一个火盆,据说象征以后的日子红红火火,然后就由喜娘领着,慢慢进家。家里也已经很热闹了,天井里摆了很多方桌,已经坐了些人,见新娘来了,就转过头来看新娘,只见红彩袅袅婷婷地一路走进了正堂,大个和月华都已经端端正正地坐在了正面。大个爹娘分坐在两边。
司仪见新郎新娘站好了,就大声唱道:“婚礼开始,一拜天地。”文强红彩上前跪下,规规矩矩地扣了一个头,起来,退后一步站好。司仪又唱道:“二拜高堂。”文强红彩又对着大个月华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动作。司仪又唱道:“夫妻对拜。”红彩在喜娘的引导下,和文强对面站了,相互对扣一头,起来后,司仪说:“礼成。新郎新娘入洞房。”
喜娘把准备好的红色彩球一头递给文强,另一头递给红彩,文强引着红彩进了新房。外面一看仪式结束了,一下就议论开了,都在猜测新娘长什么样。
文强红彩进新房后沿床端坐了,大个妈妈拿把秤杆递给文强说:“从此以后称心如意。“
文强接过秤杆,走近红彩,稳了稳情绪才把她的盖头揭开了,红彩红着脸看着他害羞地笑了笑,文强的脸也红了。
奶奶说:“文强,你先出去招呼客人,红彩换了衣服也出去见见客人。”文强看了看红彩,出了新房,很多伙伴都凑过来和他开玩笑。这个说:“见了新娘就忘记我们了?”那个说:“别说文强,轮到你也一样。”还有的问:“文强,你媳妇好看吗?”文强都笑笑作答了。当他说红彩漂亮得像个下凡的仙女时,伙伴们起哄说不相信。文强就说:“情人眼里出西施,到时候,你们的媳妇也像是仙女下凡。”大家也觉得他说的有理,就都高兴起来了。
不一会,红彩也换了身利索的衣服,由大个娘陪着出来了,很多人都啧啧称叹:“新娘子真漂亮!”
月华也过来了,领着红彩一一见过客人。他们家是由四川来的,所以并没什么亲戚。倒是客人里有很多在小城有头有脸的人,其中还有一些是军队的。自从大个父子捐资后,他们就成了小城各界尊重的人,以后也和很多人有了些交往,见过客人后,虽然红彩对文强家的人都认识了,但文强还是领着红彩一一重新叫了一遍。爷爷奶奶也都给了见面礼,当见文勇时,红彩也给了他一个红包。虽然家里的条件已经大不如前,但婚礼还是热热闹闹一片喜庆。
客人慢慢散了,还有几个和文强一般大的同学邻居,要闹洞房,大个父母和大个夫妻就在堂屋说话,几个年轻人在新房里也不知道怎么闹,不时传出一阵阵笑声,天微黑的时候,月华叫文胜和几个迎亲的小伙,送着红云红广和送亲的几个人回家了,这一天才慢慢安静下来。
文强红彩也出来和爷爷奶奶与父母道安,大个妈妈交代了明天回门的事,等文胜送人回家后,大家才各自睡觉了。
第二天一大早,月华就和张妈一起做了早饭,昨天迎亲的人还要吃了饭陪着文强他们回门。文强红彩也一大早就起来了,等人一到,吃过早饭,就拿了些回礼到凉面家了。
凉面家里也早准备好等着了,老远看红云高高兴兴回来,凉面就张罗着几个年轻人:“放鞭炮、放鞭炮,他们回来了。”
阿珍看见小两口亲亲热热来了,一颗心也放下了。
虽然大家都趁着这喜事高兴了几天,但所有的人都明白,这样的日子就像天上幻化多变的云,没个长久的,接下来还不知道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九
局势越来越紧张,文强虽然还没正式参军,但他也和许多同学一样已经参加了军队组织的军事训练,随时准备上战场。
红彩在家帮着大个月华,毕竟从小吃苦长大的孩子,做事有分寸,又有条不紊,年级虽小,可比文强的作用还大。爷爷奶奶看着,也觉得这个孙子媳妇懂事,能干,就盼着红彩能早日怀上文强的孩子,续接李家的香火。
大个妈妈也每天虔诚的早晚在自家的佛堂上祈祷,希望佛祖保佑李家早生贵子,全家安泰,当然也增了新的内容,希望国家强大,早日把日本人打出中国。
小城里每天都在传播者不同的消息,有的说美国空军就要来了,这回小鬼子有好看了。有的说远征军在缅甸打了胜仗了,缅甸的鬼子就快完了。但同时,也有消息说英国人不敢和日本打,见鬼子就忙逃命了,远征军到缅甸后因为没有英国人的配合,一到缅甸就打败仗了。但所有消息都无从证实,大家都人心惶惶,空气更紧张了。
不久,人们从一些战场上溃退下来的士兵口里得到了确实的消息,德宏、龙陵、腾冲相继沦陷了,唯一的天险是怒江上的惠通桥,一旦惠通桥落入敌手,那小城落入日本人之手也就不远了,人们越来越担心受怕了。随后人们就听到了很多关于日本人所到之处,人们惨遭屠戮的各种兽行惨剧,有人说日本人抓小孩来剜心下酒,有的说日本人把怀孕的妇女奸淫剖腹,还有的说人本人屠村屠寨,灭绝人性,人们听得汗毛都倒竖起来了。小城的人们恨日本人恨得咬牙切齿,无不群情激奋。
五月四日早,很多青年集中在广场上*,纪念“五四”青年节,借此宣传抗战,很多从南阳一带归国准备参与抗战的华侨和一些散兵也在广场上,文强在人群中散发着传单。刚好遇上赶街天,农民都进城来赶街,街面上现出一派繁荣的景象。
十一点刚过,人们听见天上响起了“嗡嗡”的声音,很多人打起手来遮住太阳往天上看,只见几十架飞机排着整齐的队列向城中心飞了过来,有的学生就拍着手,高兴地跳起来说:“美国空军来了,美国空军来了。”然后大人小孩一起鼓掌雀跃,更多的人向天空仰望着。
那些飞机不慌不忙地飞了过来,越飞越低,越飞越低,然后人们突然看到,天空中无数黑乎乎的东西从飞机上掉落了下来,有的人开始明白了即将要发生的事,开始到处乱跑,人撞人,人挤人,广场一下混乱起来。一些有经验的兵就叫喊:“卧倒,快卧倒!”一些人就原地卧倒下来,但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当飞机呼啸着离开的时候,所有炸弹都在人群中炸响了,到处是剧烈的爆炸声,天空一下就血肉横飞,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味和焦臭味。
当文强满身血污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一座城市到处浓烟四起,火光冲天。到处是炸毁的房屋,到处是不全的死尸,到处是断肢残臂。满地流淌着鲜血,满耳撕心裂肺的哀号。他跳开死人堆没命地向家里跑去……
老远就看见自家的房子还好,文强心里稍落下了一点。一进大门,月华就看见他回来了,向屋里说:“文强回来啦,文强回来了。”大个爹赶忙叫出全家人,准备到乡下暂避一时,但文强却不见红彩,他问:“红彩呢?到哪里去了,怎么不在?”
好像这时候大家都才想起红彩来,月华想起来说:“一早红云来叫她,你岳母说今天过节,红云红广不上课,让红彩领着红云红广到她外婆家看看外婆。”
大个说:“也不知道凉面家是个什么样子,会不会出什么事啊?”
大个娘说:“顾不上了,快走吧,先躲过这劫,回来再说吧。”
这时候,红彩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爹,我娘让我回来给你们带路,说先上城外我二舅家躲几天。”
大个爹说:“好,好,这就走吧。”
大家也忙不上说别的了,见都好好的没事就谢天谢地了,大个爹赶紧说:“快走,快走,这是什么世道啊!”一家人随便打了个包袱就出门了,沿路都是慌不择路的逃难的人群。
一家人刚走到城边,就又听到天上“嗡嗡”的响声,接着不久又见几十架飞机排着队列飞了过来,转眼就到了他们的头上,红彩和月华、文勇走在一起,看旁边刚好有个枯井,心一慌,拉着月华就跳井里了,文胜看她们跳进去了,也没想就跟着跳了进去。爷爷奶奶走的慢,大个和文强都折跑回去,想去照顾他们,却见一架飞机俯冲下来,机上一个日本人正拿着一把机枪,狞笑着对着爷爷奶奶和路上的一群难民,文强大声喊:“爷爷……奶奶……”但枪声已经响了,在惊恐中,很多人和爷爷奶奶一起,倒在了血泊中。日本人的飞机扬长而去,空中还回荡着他们淫邪的怪笑声,接着,小城又被掩埋在了一阵阵爆炸声里。
很多人哭着喊着,文强大叫着“爷爷、奶奶”,大个大叫着“爹、娘”跑了过去,但没用了。另外有几个被打伤的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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