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重九明白虽将一层厢房空着,但这二层厢房一数九间,除了自己一行,还有八人之数。能来此销金的,要么是名流,衣冠子弟,或者是官员,这月下名花不可能将客人往外头赶。进入厢房之后,已有四名美婢,齐躬身向杨暕,李重九见礼。
李重九见去居然四名美婢之中,还有两名深目高鼻的胡姬。
“重九,不需要拘束。”杨暕哈哈一笑,当先在主位上坐下,李重九在下首陪坐,
两人面前桌案之上有四个小盘,盛放着精致好看小点。
接着胡姬上前筛酒,而美婢于一红泥小炉上温酒,将热好的酒各端了一盅,端到李重九,杨暕前。
李重九看去,杨暕先不着急饮酒,反而这时他将一包五石散倒入一瓷杯之后,添入净水,细细摇均,之后一口饮之。
喝下五石散,杨暕顿时神采奕奕,将眼前的一盅热酒喝下,十分欣喜对李重九言道:“重九,在欣赏曲大家的绝艺前,先热热身吧!”
“将屏风撤去!”
杨暕一说,四名美婢先是撤下面前屏风,堂下珠帘覆盖之下的舞台一览无遗,不仅如此连一旁的几处厢房,亦是可以看得真切。
杨暕对李重九言道:“一会曲大家奏曲完毕,需有一场诗会,以诗才最高者,今夜可与曲大家饮酒聊天,至于其他人却只能干瞪眼。”
李重九听杨暕的意思,一下明白了,原来另外八间厢房的都是他的竞争对手。…;
第五十五章 诗中翘楚
一曲而毕,珠帘晃动,曲嫣然抱着琵琶,幽然而去,转入舞台之后。
曲嫣然转目,只见幕后方才那些歌娥,几乎皆是一脸膜拜之色,看着自己。
这样的目光,曲嫣然早受之多了,当下微微一笑以作答谢。
“我的好女儿。”
听此声音,曲嫣然转过身来,言道:“芸娘。”
芸娘上前拉着曲嫣然的手,言道:“今日一曲,足以绕梁三日而不绝。”
曲嫣然低下头,言道:“芸娘过誉了。”
芸娘从内心底为她高兴地般地言道:“你没见着,方才你那一曲时,那外头的公子哥那副痴迷的样子,这人还未见着,已是足以动京华,这东都任谁不知你曲大家!”
对于这样的赞誉,曲嫣然听得有些多了,正待一笑时,陡然间她似乎想到什么,问道:“芸娘,你说方才那些公子哥,今日都有哪些人来?”
芸娘讶然,反问道:“我的好女儿,你平日不是都不关心这些的吗?”
曲嫣然笑了笑,言道:“芸娘,可是今日我想知道。”
芸娘微微一笑,言道:“必是有所理由,难道我好女儿,看上哪家公子,想要出阁了?快快实话说来,我必成全于你。”
曲嫣然一副拿芸娘无可奈何的模样,只能言道:“今日我弹到变宫时,弦音突而转为高亢,以往从未有如此。”
芸娘笑道:“这有何奇,与哪家公子有什么干系?”
曲嫣然摇了摇头,言道:“古人云,变宫时弦音突而高亢,必是有英雄在旁倾听。”
芸娘当下恍然言道:“原是如此。”
当下曲嫣然定定地看向芸娘,芸娘亦不好再取笑于他,凑到曲嫣然耳边细细说了一番。
曲嫣然听了点点头,却低头不语。
芸娘言道:“原来如此,我听闻唐国公府上大郎君,有龙虎之姿,相士说其将来贵不可言,想必那英雄应是此人。”
“对了还有那蒲山郡公,当年是越国公亦为之称赞的人,将来必定可安邦定石。”
听芸娘之言,曲嫣然欲言又止。
芸娘笑道:“我的好女儿,你担心这些作甚,一会那些公子作诗以贺,你足可观之是哪位英雄,或许会是一段好姻缘。”
曲嫣然听了嫣然一笑,言道:“芸娘莫要取笑,英雄亦有起于微末,不通文墨,岂可以皆以诗才视之。”
此言一出,若是李重九在旁,必盛赞曲嫣然之见。
在二楼的厢房,当齐王杨暕从曲嫣然那神乎其技的乐声中,回过神来后,对一旁李重九,言道:“重九,你来说一说,孤王看重的这女子如何?”
一旁婢女早已被屏退,见齐王询问,李重九想了想言道:“寒鸦不与凤凰为伍,能得齐王殿下看中的女子,自是有龙凤之姿。”
杨暕点了点头,言道:“若非碍于其身份,我当将此女子娶之为齐王妃,重九,一会就要展示诗才了,你定要让我一鸣惊人,若是得到美人芳心,我定然对你重重有赏。”
李重九点点头,言道:“在下不求重赏,只求为齐王殿下效力。”
“好!好!好!”杨暕哈哈大笑,随即问道:“诗作可想好了?”
李重九当下点点头。
这时门外,轻轻扣响,厢房的门一开,只见芸娘翩翩而来,笑道:“杨公子!”
杨暕亦是十分殷勤地上前招呼,以他齐王的身份,能享受到如此待遇,天下实是没有几个人,对芸娘也算是爱屋及乌了。…;
第五十六章 才动京华
“三位,请静一静,看完这首诗后再作定夺。”
三名老者的争论一并停了下来,其中一人笑着言道:“那好,我来看一看。”
说罢,老者接过纸笺,此人乃是文坛大儒,对方人接纸看了看,笑道:“此诗倒是贴切时景,题名琵琶行。”
“琵琶行!”
听闻这三个字,一直在珠帘之后倾听的曲嫣然心底一动,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琵琶。
当下厢房之上,有一年轻男子的声音言道:“说是琵琶行,难道说得是今夜曲大家奏琵琶之诗。”
“应该是。”一旁有人附和言道。
而这时那年轻男子言道:“这倒是难了,今夜之诗皆是抒情叙景,言此盛会,却无一人述曲大家琵琶之音的。难得,难得。”
这时方才附和之人言道:“曲大家之曲乃是仙乐,岂能用言语表述,若是不成,画虎不成反类犬。”
说到这里,厢房之上不少人皆是呵呵笑了起来。
这一番话听得杨暕大怒,任谁都听得出来,那年轻男子乍看乃是捧自己的作品,实际上是联合旁人来挖苦讽刺。
杨暕对李重九狠狠说道:“我今日必要此人,生不能出此门。”
李重九笑道:“齐王殿下,稍安勿躁。”
李重九虽这么说,杨暕仍是一副怒意难平的模样。
“好了,直接念吧,不需再卖关子了,”厢房上数人皆是言道,“让我等见识一下大作。”
话一说完,又是轰然大笑。
“好,好。此诗甚长,众位慢慢听来。”那文坛大儒笑了笑,当下抑扬顿挫地念起。
……………………………………
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
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
弦弦掩抑声声思,似诉平生不得志。
低眉信手续续弹,说尽心中无限事。
……………………………………
开篇其缓,不过叙事,平平无奇,待听几位老者听到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时,不由皆微笑点头。
一名老者在旁言道:“极是贴切,用词妙极。”
而一旁坐着歇息的虞世南,这时亦不由睁开了双目。
待说到后两句时,一老者言道:“言词中意境即美,但似以曲大家知音自诩啊!”
厢房上之人,亦是皆鸦雀无声,显然是想来挑毛病的,却又无法挑。
“我们且听下文。”一人如此言道。
而这时这文坛大儒面露正色,当下一口作气,慨然念道。
…………………………
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
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难。
冰泉冷涩弦凝绝,凝绝不通声暂歇。
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
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
曲终收拨当心画,四弦一声如裂帛。
…………………………
不说楼上之人如何,待是那些小婢,歌姬,舞娥听了这段排陈而铺之词,即不由心情颤动,众人皆生出为何有人,能写出这等诗句。
众女子皆生出,真恨不能以此词,能写我之心情。
听到此时无声胜有声之时,曲嫣然心底陡然一颤,双眸之中露出复杂难言之色。
一旁作为评判的四位老者,亦或拍击桌案,亦或摇头晃脑,亦或神色不能自抑。…;
第五十七章 翻脸如翻书
月下名花的邀月轩二楼,李重九,李密二人对坐而下。
李密年少成名,加之人有风度翩翩,在东都素有风流倜傥之名,故而他一来到邀月轩,当下就惹得众妓,以及小婢频频以目暗示。
不过李密此时倒是没有招花惹草的心思;只与李重九二人找了个单独的厢房坐下,屏退他人,这倒是令方才大抛媚眼的女子,大感失望。
“那日白马寺一别后,我一直都在找寻李兄。”
“哦?”李重九微微一笑。
李密十分陈恳地言道:“李兄诗才确实令密佩服不已,但是在密看来,那一番对天下大势的判断,更乃是金玉之言。我回去所思半夜,越想越是心惊,佩服李兄大才,故而后来派人连夜策马来寻李兄而讨教,可惜不得。”
李密说得倒是轻巧,李重九那晚在官道看到大批甲士纵骑,这难道就是李密寻人方式?
李重九当下笑着言道:“法主兄,月下追李某,莫非效仿萧何?”
听李重九之言,两人皆是哈哈大笑。
李密言道:“那日虽没有追到李兄,但是天下没有不散之筵席,你我今日不是在此重逢了,真乃是人生快事。”
李密先给李重九斟了一杯酒,笑着言道:“我还以为一曲琵琶行是哪一位才子,替齐王殿下捉刀代笔的,未料到却是李兄。”
李重九方才答允过齐王不可泄露此事,当下言道:“法主兄,切莫胡说。此诗确实乃齐王殿下所作。”
李密言道:“齐王殿下不学无术,东都何人不知。要作此诗,也只能由他人代笔,此琵琶行只因天上有,除了生怕情多累美人的重九兄外,我想不出这东都还有何人可作!”
“此诗足以传世,来我敬你一杯!”
李重九笑了笑心知决计瞒不过李密,当下与李密一同饮下此酒。
李密接着言道:“李兄。,我观足下乃是有青云之志,为何给齐王做事?”
李重九听李密之言,哑然失笑,言道:“法主兄过誉了,嗯,足下认得齐王殿下吗?”
李密神秘地笑了笑,将手指往桌案上一叩,笑道:“原来李兄。不知啊,齐王钦慕曲大家,来月下名花听曲,此事知晓的人不少。”
“不少?”
李密点点头言道:“不仅是在下,就算是这月下名花之中,依我猜来那芸娘,还有曲大家二人,是必然知晓齐王身份的。”
李重九当下微微摇头,心道这齐王还真是行事不密,本想装低调来把妹,来青楼玩才子佳人一套的,结果却被人识破身份。那么他方才之表演,在知晓内情之人看来,就实在搞笑了。
用句话来形容,就是装逼不成,成了。
见李重九长叹,李密亦言道:“李兄,眼下你也知道这齐王多不成器了吧,若是足下贪图荣华富贵,那么密无话可说,只当是错识英雄。但若是足下,觉得齐王将来可成大器,晋登大宝,那更是不可能。”
李重九心知李密说什么意思,他对于李密意思有所了解,不说当今天子厌恶齐王,决不可能将帝位传给对方,就算有朝一日,杨广传位给齐王,如此等人登基,这大隋朝恐怕崩塌得更快。
说到这里,李密顿了顿,将眼一挑李重九,言道:“当然还有一可能,李兄想要投机取巧。”
听李密如此说,李重九只是言道:“法主兄,你我久别重逢,谈这些做甚。来喝酒。”…;
第五十八章 最毒妇人心
看着李芷婉甩门而出,李重九不由摇了摇头。
他怎么会不知李芷婉心底想得是什么,一句话冲口而出,讨红颜一笑,固是容易,但是他却不能这么做。
自己与齐王什么关系,勉强算得上,同来月下名花一起来逛窑子的同嫖关系。
齐王此人虽纨绔,但是却不愚蠢。
若自己与他进言,让他见李建成一面,齐王第一个反应会是你与李重九有什么关系,难道有什么目的费尽心机来接近我。
李重九深知如此身居人上之人,最讨厌别人利用自己,到时自己这一出口,立即就会被他打到最低。
李重九自己,自己父亲,苏素,还有李家镖局几十口人现在安危不知,岂可轻易造次,李重九在这其中孰轻孰重,心底自分得清楚。
李重九屏息静气,从一旁回到自己所在的厢房,这前脚刚入不久,后脚齐王杨暕就已到了。
“参见齐王殿下。”李重九先行礼。
杨暕看了一眼李重九,微微笑着言道:“走吧,回王府。”
见杨暕这样子,李重九暗暗猜测方才他在曲嫣然那到底如何,按道理而论,如果曲嫣然已知齐王身份,那么必然知道以齐王之才,必然作不出那首诗来。
那么方才齐王入内,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重九一直想着这问题,一直到了众人出了北市,杨暕居然邀请李重九同乘一车,这显然是难得殊荣。
李重九推辞后,见杨暕其意甚坚,也就不复言了。
此刻三更已过,东都的街头巷尾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车轮子咕噜咕噜地碾着,再有一个时辰,这东都的天就要亮了。
“重九说实话,你到底今日为何出现在齐王府?”杨暕显得有些疲倦,捏了捏眉心,少有正色地与李重九说话。
李重九心知自己的身份来历,连袁四娘都识破了,这齐王,长乐公主这般手眼通天的人,如何会不知道。
当下李重九将自己出身来历,一一道出,如在七千寨被官府攻破,因被通缉,自己从上党郡一路到来东都,之后在少林寺出家,一一道出。
至于自己如何出现在齐王府,李重九将久利商会找自己李家镖局的事,略微一提,之后言及本是来齐王府求长乐公主托庇自己的,后巧遇齐王杨暕。
杨暕听李重九说完之后,当下言道:“将昨日洛阳县县令(注一)的公文拿来。”
当下一名随从将一份公文呈上,杨暕扫了一眼公文,对李重九笑道:“今日洛阳县县令向我申请全城缉捕,从上党郡而来的江洋大道,此着实可笑,此天下太平,哪里有什么江洋大盗了。”
说罢杨暕接过笔来,在公文的右下角,干脆利索地书上‘查无此事’这四个大字。
李重九见杨暕下笔挥毫之间,颇有气势,特别是查无此事这四字,写得比他在月下名花里所抄录的琵琶行相较,乃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由此显而易见,这查无此事四字,是杨暕日常写惯的了。
杨暕写完之后,将笔一丢,对李重九言道:“只要我仍为京尹一日,你李重九,你父亲,你李家镖局就无事,不过我也只能帮你到这个份上了。”
“多谢齐王殿下。”
李重九点点头,他的通缉令已上至刑部,要撤销并不容易,即便杨暕有能力撤销,亦不会出手,他能帮忙到这个份上已是足够了,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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