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归兄,你怎么也进这浩然楼里来了,匾上浩、然、楼三个字可认得?”
没种的女人,打不过人家就逞口舌之利,堂堂女儿家,黄口白牙如此碎嘴,真是丢尽女人脸了。
“这浩然楼往来皆鸿儒,子归兄,可会诗词?不如也添上一首如何?”
这大姚的教育有问题,那么没品的女人一个都嫌多了,这还扎堆,枉读了圣贤书,丢人!
诸位书生又是一阵哄堂大笑。这样大庭广众之下任意高扬男儿闺名,已经是很下作很过分的戏辱了,想来这群也不是普通学子,恐怕是世族大家的小姐们,所以才毫不忌惮路子归的六品官职。
“诗词嘛,戏耍游戏之物尔,会不会有什么稀罕的,怎么就来不得这浩然楼?”
众人正笑得欢畅,突然有人慢条斯理地插话,声音虽不大,却是满场都听得真切。众小姐大怒:“谁?谁敢说此亵圣人之语?!”
“小姐我说的,亵了哪家圣人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自二楼翩翩走下来一位青衣书生,手摇华丽的羽毛扇,龙眉凤目,神态七分慵懒带三分戏谑,说不出的尊贵脱俗,一身风华,竟让满场看呆了去。几个公子连连抽气,天啦,好个翩翩女儿!
第九章 偶遇(4)
原本欲翻脸的众小姐见下来这么一个人物,也是一愣,神态不由自主地放轻缓上许多。
“你说诗词不过戏耍之物,怎么不是亵渎了圣人?”
书生笑:“诸子百家,哪部书里哪家的圣人说了诗词不是戏耍之物,说不得?”
众人一呆,继而有人不服气道:“你既说诗词不过是戏耍玩物,不妨也玩物戏耍来看看,光逞口舌之利,非正道也。”
堂堂女儿家,这么多人,当初欺辱一个男子,竟还有脸说正道?亏得还是读书人呢!楼上有些紧张的漱玉晴和闻言都是一脸的不屑。
“我倒是不在乎你们的什么正道。”书生莞尔,“也罢,咏梅是吧?玩玩也就是了。”
单手收扇,也不放下,握在手里,另二指牵袖,左手提了笔,就着一旁书案上现成的白纸,一挥而就: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
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一人喃喃念来,满堂色变。
青衣书生并不答理众人,只走到一脸冷漠万事与他无关只埋头吃饭的路子归面前,嫣然一笑,道:“那不过是写给他们看看,消遣之物而已,我另写了别的送你,可好?”
路子归抬头,没有表情,太平也不介意,只将笔换了右手,长安不知何时也下了楼来,抽出一张刚买的素色纸笺给她铺上。太平挥毫,一反刚才飘逸淡漠的行书,竟是一笔曲玉断金的铁划银钩,还是梅:
千霜万雪,受尽寒磨折,赖是生来瘦硬,浑不怕、角吹彻。清绝。影也别。知心惟有月。原没春风情性,如何共、海棠说。
笔尽抬眸笑笑,竟是意犹未尽,低头在旁边又添了一首诗:
蜀锦征袍手制成,桃花马上请长缨。
世间不少奇女子,谁肯沙场万里行?
写完接过长安递上的小印轻轻盖上,推到路子归面前,也不多说,领一群人翩然而走,留下目瞪口呆的一众人等。
路子归木然地对着面前这张小笺,众人探头看去,只见一笔凛然瘦骨字,竟有一股铿锵铁马金戈之气欲透笺而出,风骨气势逼人,尤其是最后一句“世间不少奇女子,谁肯沙场万里行”,一边夸赞了路子归不说,一边竟将众书生讽刺一尽。旁人皆是连声地惊赞,赏梅的众书生面面相觑,顿起灰溜溜之感。
路子归的眼神只盯在那枚印上,荆棘做垫,刀剑悬空,缨枪交叉,橡叶隐衬,好一枚杀气腾腾的徽印,果然是锐气冲云。
君家女儿,真是久违了……
眼眸深处光芒一闪而过,不理会期期艾艾垂涎三尺的店掌柜,小心地将这张小笺收入怀中。
走出许远,漱玉、晴和还两眼冒星一脸崇拜地盯着太平,就差没扑上来要签名了。太平心中偷笑,诗词嘛,她自然是学了,可一个人肚子背了一堆没人知道的经典佳句,还能多勤快自己去耕耘呢?这大姚嘛,虽诗词盛行,但还不到鼎盛时期,历史社会的局限,李白杜甫类的天才人物还不曾出现,少不得要容忍她猖狂了。她丝毫也不担心自己风骚领尽了会让后世天才逊色,毕竟李白也没有因为屈原的离骚而埋没不是?站在她“抄袭”巨人的肩膀上,没准会出来比李白更谪仙的诗人,这也不是没可能的,不是吗?
当然她这本性“低调”的人,如果不是色令智昏,巨人这累人的活计她也是万般不愿意做的。
这人想什么呢,陶醉成这样,明缘不动声色地离了她三步远,长安一脸的黑线。
“小姐,你不是说今天是出来看地形找铺子的吗?”他们好像净吃喝玩乐了。
扇子“啪”的一声敲在晴和头上,太平懒洋洋道:“笨!什么都不知道怎么找?还不被人骗?当然是直接找人要现成的了。”
是呀,晴和摸摸头恍然大悟,府里产业那么多,什么铺子没有?开口要就是了,哪用找别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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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偶遇(5)
可是,可是小姐不就是因为这个才出来的吗?而且小姐堂堂世女,找铺子干吗?总不可能自己开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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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君家(1)
太平仰起头,偌大的匾额上“天沐府”三个字依稀可辨,上面的灰尘足有三尺厚,甚至还有蜘蛛网,怕是有几十年没擦过了。
这君家不光主人一个个个性十足,仆从们也都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主。眼前这大门倒不像匾额那样满是灰尘,虽然漆掉得差不多就剩下本色了,但那些个铜钉看着还挺铮亮,犹豫着轻轻伸手推去,门应声而开,竟都不曾上闩。
太平有点黑线,明缘倒是难得地露出一副饶有兴味的表情。
摇着扇子领头进了门,刚晃进去半个身子,就听见一声尖锐的讥声:“哟,大家都快出来看看,来的这谁呀?”
太平缩了缩脖子,讪笑道:“梅姑姑……”
“还梅姑姑呢,我说小姐,老奴不知道还以为你认不得家门了呢。”
这个,从来没来过,认不得也是正常的吧?太平心想,嘴里可不敢这么说,只摇着扇子装傻,将求救的目光投向长安。一向唯太平是从的长安这回却丝毫没有舍身救主的意思,径自笑着引了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的明缘进屋里去喝茶。
“明缘和尚来,钏嬷嬷可藏着好茶。”
“梅姑姑,太平这不是一直忙、忙吗……”眼见着长安、明缘都没点义气地撇下自己走了,太平只好回头自力救济。
“是啊,忙到天天跟小童儿搓麻将打牌。”内院走出来一位穿丝缎长衣的中间妇女。
“听说近日京城出了两位天人样的年轻姑娘,看傻了一街人呢。”淡淡的中年男声从屋顶上飘下来。
“还听说浩然楼前些日子去了个绝世才女,一首咏梅,‘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当日晚上梅大家便亲自谱曲唱上了,正到处打听作词人呢。”这个人影是踩着树枝飘过来的。
“那梅大家孤傲高洁,多少人求之不得,听说现在外面议论纷纷,众人都在猜测这枝梅是不是要被折下来了,只是不知那好福气折梅的人,能不能受住这满京城贵族小姐的绵绵妒火。”地底下钻出来的。
“这个,太平是曾写了这么首词,可那个什么梅,我可是真的听也不曾听说过呀!”不好,怠慢之罪没过,这还牵扯上什么风流债,太平连连叫冤。
“啊?莫非那个好福气之人竟是我家小姐不成?”一个声音故作惊讶。
不知何时,院子里竟冒出了男男女女二三十个人,将太平团团围在中间,脸上都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好嘛,人都到齐了。太平额头冒汗,转着圈地开始打哈哈:“哈,哈哈,钗嬷嬷、钏嬷嬷、钜公公、杜姑姑、杨姑姑、橒姑姑、枺迨濉呈迨濉㈣沂迨濉允迨濉㈣菔迨濉蠹叶荚冢谘健�
“倒是想不在呢,这不某人说的三天就到,连影子也没看见,没走成不是。”众人皆望天。
完了……太平脸苦了起来,她家的这些嬷嬷公公姑姑叔叔们,她可是一个都惹不起呀。
看着太平委委屈屈、凄凄凉凉的一张小脸,最终还是钜公公忍不住先笑了出来:“好了好了,你也别跟我们装,这回且放过了你去,先去拜了家祠吧。”
君家的祠堂就建在府里,里面没有烟火也没有祖宗牌位,只是一个青石铺地的院子,三人高的一块青石碑植于院中间,上面刻着偌大的“唯心”二字,其他,再无旁物。
太平换了一身白色麻布长衣,散了头发跪于碑前,钗嬷嬷托盘奉上,钜公公净了手,从托盘中取了梳子,一缕一缕束起太平的长发。钏嬷嬷从托盘中拿起一枚玄铁之精所制的发簪给她插上,君橒用托盘捧了笔墨上来,太平右手取过笔,起身于碑面随意找了处地方写下“太平”二字,继而后退两步,转身向左面跪坐的众人跪下行拜礼:“太平叩首,谢长十八年教养。”众长辈眼已含泪光,回拜:“顾所愿尔。”
自她七岁成了君家之主,众人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十一年。
“小姐,皇上当真再无他意?”
第十章 君家(2)
大伙儿进屋坐下,太平简略地将下山后发生过的事一说,橒姑率先发问。
“应该是。”太平点点头,颇有些无奈。她于景帝相交于九年前,那时她们都小,景帝自然是有意接触,她也在第一次见面之后就知晓了对方的身份,却还是忍不住互相欣赏,成为了朋友。
“看来这皇家,是一日也不曾忘了我们君家。”钗嬷嬷叹道。
“那是自然的。”众人默然。
都是自作孽呀……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前人把树砍光了,后人自然只能承受沙尘暴了。君家老祖宗们一个个嚣张过头,留下后代子孙一代比一代难当,这具体问题说来话长,跟中国历史上那忠烈的杨家将根本就是两码事。
人家是从骨子里崇尚忠烈,忠君忠国,甚至愚忠。而君家人,做得虽然是忠烈之事,内里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她们之所以这么做,不过是因为她们乐意而已,非要说忠,君家的男儿或许有几个是真忠烈的,不过也是忠国忠家而已,而君家的女儿,她们无一例外全是秉承了家训的“唯心”二字,行事都是天马行空,全是任性之人,大概是只知道忠于自己,与盛名无关,与皇权无关,甚至与君家本身也无关。
所以她们可以为了大姚,强行掠夺中间地段属姒国的燕九州,与大姚的云九州并一起成为“燕云十八州”直接划入大姚版图,以此来作为大姚抵抗游牧民族掠夺的屏障;也可以毫不在意地让皇家算计自己,任由君家血脉濒绝。
世人道君家人一门将才,上下政盲,所以才落得下场凄凉,可实地去那“燕云十八州”看看,百姓百年来都只知有君家,不知有皇帝。
燕云本是百战之地,君家在那儿打了百多年的仗,一方面大肆屠杀顽抗的女人,强行掠夺男人,铁血治军,纪律严明,导致燕云民风彪悍,人人皆崇尚军功武力;另一方面待各族人一视同仁,提倡公平交易,传播大姚文化风俗,混血人种,海纳百川,上下治得跟铁桶一般。到如今君家人虽然已经有四十年不曾踏入那块土地,但太平敢打赌,不管是大姚还是姒国,绝没有一个皇帝,能在那块地上跟自己比威严。
这是一门政盲的人可以做得到的吗?
君家的女儿,都是大女人的心性,大开大阖,痛快生痛快活,不屑于庙堂算计,玩够了活够了就走人,后世事后世忧,想来君家的女儿每一代都是如此咬牙切齿地接过先辈留下的烂摊子,又增添上许多新的破烂琐碎丢给后代吧……
“我君家早已归隐不理世事,陪她做戏也就罢了,大家彼此相安,这皇子绝对不能娶!”钜公公拍桌子怒道。
众人皆深以为然,太平也淡淡一声叹息。
君家任性过头,尤其是犯尽一切做臣子的忌讳,却还博得满天下赞誉,早已成为大姚数代皇帝心中最深的忧患,甚至于到了皇家根本无法许见其传继的地步。
太平的父亲作为君家最后的血脉,又是男儿身,本是最好的皇后之选,从此君家血脉并入皇家,生女传承皇位,名正言顺天下安。怎奈正逢先帝情孽,君霐尚未及笄,宫中贵君产下皇女,先帝执意封后。
秦皇后出身于秦世家,名门贵子,容貌绝美又天资聪颖,得先帝椒房独宠,深谙谋算之道,如何容得君家男儿入宫威胁于他?
皇帝不能允许君家女儿招妻传家,皇后不让进宫,君霐年少天真,一心只想着传承家世不愿嫁于世族子弟,此事顿时成了难了之局。虽然君家军权交还得痛快干脆也早早摆明了避仕之心,但皇家如何肯信?
这样的一个君家,就算只剩下一个孤子,还是让皇室寝食难安。这以后的事,不用说也能猜到,围绕着君霐婚事的那是怎样阴暗的一场风暴,康靖王妃又在其中扮演了一个什么角色……
既已有孕,不嫁如何能活命?君霐年轻时虽然聪慧出色,却还不足以得到认可,没能承继家主之位,能调动的实力有限,几经思量权衡,这才有了面圣逼婚之举。他最后嫁入世族方是皇家稍微能接受的局面,哪怕为此牺牲了无辜的原康靖王君。若非有皇家在后,堂堂周世家嫡出的王君,又生有世女,说废就废,周家哪能如此轻易罢休?
第十章 君家(3)
所谓政治,就是这么个龌龊的东西。
历史遗留问题如此之重,又后事难定,太平她如何能娶皇家的皇子?哪怕他是天下最好的男儿呢……
就算这些通通都不是问题,太平苦笑,就她自己,要娶一个女尊男卑世界里的娇弱男子做老公,想想都是毛骨悚然、不寒而栗的,她没自信能负起这样一个男子的一生幸福,恐怕终是害人害己,还是免了的好。
“天沐府”论占地面积,是帝都除了皇城外最大的府邸,最前面的正门尚在都城内,最后面的后院却隐隐深入市郊,背靠一大片自然山林,这一大片林产也属君家,是君家老祖宗建府的时候用上好的良田跟人换来的。
据说当初择地建府时,君家老祖宗就是看上那片山林山道,可以用来跑马训练野战什么的,特意赖着太祖皇帝用良田换了来,就为这个还硬是把府修在了山前,将百亩山林圈入府中,不惜让君家人每日上早朝时比人家多花近半时辰赶路。为此,太祖皇帝还特意许了君家人帝都官道上赶马车跑快马的特权。后来,君家的兵将侍卫弟子们成家时,都习惯性地挨着“天沐府”往帝都城内盖房子,再后来,一些商人百姓什么的也都慕名而来,久而久之,竟然给修成了一条长街,百年下来,帝都也扩大了许多,“天沐府”这才算是勉强纳入了帝都城内。
占地面积虽然如此之大,建筑面积却不多,昔日里喝声阵阵的宽大演武场也已荒废多年,青石的缝隙间都已长出青苔野草。
太平一路走走看看,饶有兴味,越发感佩起这君家人来——果然是将家训“唯心”二字彰显了个淋漓尽致。就连死去也惊世骇俗不肯入土为安,死于哪儿便焚于哪儿洒于哪儿归于哪儿,丝毫不留,连个牌位都不肯要。在这个尚信奉神灵的时代如此作为,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