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如何?”
“不错。”
“太平,九皇子的事不用太拘泥,你喜欢就娶,不喜欢就罢,别的不用考虑太多。”君霐伸手拂开女儿脸上的一缕散发。
“嗯。”太平坐了起来,解带拔簪扯掉头上的金冠,“晃晃荡荡的不舒服,爹,给我编个辫子吧。”
还是一贯散漫的样子,君霐无奈一摇头,让人把梳妆匣子送上来。
“明缘小和尚呢?”边给太平梳头,君霐边问道。
“一大早濮阳家就派人来给接走了。”濮阳世家简直是紧迫盯人,可怜的明缘,昨儿半夜才睡,肯定是老大的一对黑眼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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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元宵(2)
“明缘这小和尚倒是个心狠的人,怎么就不索性还俗了呢。”想起濮阳老官人,君霐有些叹息。
太平摇头:“明缘他不会还俗的。”濮阳家是在强求了。
“头别动。小和尚年纪虽然比你大点,但就瞅他不错了,他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
“爹!”听出君霐话里的意思,太平哭笑不得,“这都哪跟哪呀!不着边了啊。”
“怎么不着边了?我看着边得很,打小你俩就好。”君霐颇不以为然。
太平淡淡一笑:“爹,你不懂。”
明缘他,是那种真正可以酒肉穿肠过的僧人,她是他的红尘劫,也是他的佛缘,他度劫的方式就是历劫,求缘的方式是顺缘。入世方能说出世,何日明缘劫过了,缘到了,他是明缘大师,她是太平;明缘劫一日未过,缘一日未到,他就是那个守着她看着她的明缘和尚,她还是太平。
无论怎样,她总是太平,他总是明缘,人生自是有痴,此情却无关风月,僧俗无意。
转眼十几天过去,君霐本来住几日就要走的,一直被太平缠着,最终决定索性过了元宵,十六再走。
正月十四泰阳城下了今冬最大的一场雪,整个城市一下子由金碧辉煌变得银妆素裹,就在这么一片纯白的世界中迎来十五上元夜,人们的情绪越发高涨了起来。
上元节为道家三元节之一,原是起始于宗教祭祀的信仰风俗,发展到后面,逐渐演变成了大众狂欢节。
尤其是十五正夜的灯会,几乎是举城出游,天上月亮圆,地上人团圆,天上群星闪,地上花灯亮,桃红柳绿、飞禽走兽、花鸟树木、天人仙子,各式各样的彩灯挂满了街头巷尾,整个城市淹没在灯海里,亮如白昼。长街两边搭的都是戏棚子,顶缸,耍猴,踩高跷,变戏法的等百色杂技艺人都使出了浑身解数。贵族世家的少年少女们穿着熏香的衣衫敷粉戴花、三五成群地嬉闹成一团,有些好热闹的大户人家和歌楼酒馆还摆了台子,设了灯谜彩头,吸引了许多人挤过去,时不时有人猜中,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喝彩声。
君霐父女跟明缘和尚等人也正在人流中,因为君霐明日便要走,父女两个决定要出来看看这番繁华瞧个热闹,榕叔和长安自然是要跟着的,明缘这另类和尚不说也罢。如果不是因为多少要掩着点君霐、太平的身份,他甚至会连俗装都不会换,就这么光明正大地穿僧衣出来逛街,从来都不担心毁了佛门形象。
“还是这般热闹。”到底十八年未曾见这般景象,君霐多少有些感慨。
“大家都出来玩了嘛。”太平笑道。
“你们要去猜灯谜吗?”指着前面一处人群格外拥挤的灯海,君霐问道。
太平龙眉一挑:“我不会。”她是真不会。
明缘习惯性一合掌,摇头:“不。”
长安:“……”
既然年轻人都表示没兴趣,那就继续逛热闹吧。一行人继续惬意地边逛边聊,虽然早知有人偷偷观望多时,却也不在意。莫怪人家看,太平且不说,君霐虽戴了纬帽不露面容,却掩不去举手投足间那一身风华,明缘从头到脚一身素白,容颜如玉,气质出尘,翩然若谪仙,引得无数姑娘家注目垂涎。再加上长安小丫头美貌锐利,榕叔也是风采不俗,这样一行人,想不让人多看也难。
和父亲一起出来,太平老实许多,没有满大街找零嘴吃,只挽了父亲的胳膊东瞧西看边说边笑,一派小女儿样,引得一路人看得满脸的诧异——这家女儿生得这般尊贵模样,倒是出乎人意料的贴心。
“小姐,帮忙解了这个灯谜可好?”一道略微低哑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太平心中暗赞,好性感的声音!边循声望去,入目就是一双暖玉般平和透亮的眼睛,虽不是损友那样勾人心魂的魅惑,却是温如湖泊,玉树临风,一腔书卷气,别有一番令人惊艳的美。是个可以用红颜美丽来形容的年轻男子。发束三分成小圆髻插一支尺余长的长簪,簪首垂精致的璎珞,眉色画得浅淡,单边戴一只红珊瑚的枝丫状耳坠,穿着一袭白底红梅的长衣,手持一盏精致的红梅宫灯站在她面前。
第十三章 元宵(3)
“天啦,是梅大家,梅大家亲自出来了!”人群一阵惊呼,无数个人头拥了过来。
“我吗?”太平眨眼,发现不知何时,父亲和明缘他们俱都后退了几步,只将她孤零零地凸现出来,她几乎可以看到纬帽底下父亲那不怀好意的玩味的笑容。
“冒昧请教小姐。”
美丽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她,带着淡淡的期许,却诚恳得没有一丝勉强,这么一个美男子,饶是石头人也动心了。
她这难道是被人搭讪了?太平大为诧异,有些忍俊不禁,眼里露出两分笑,颇有些无奈道:“可我不会呀。”
后面传来父亲和明缘他们的轻笑声。
红梅雪衣的美男子设想了百般结果,却也没料到太平会如此回答,一时表情有点呆滞。还有读书人不会解灯谜的吗?难道他们认错人了?
围观众人笑出了声,看来这个梅大家颇有些来头,就这么会儿工夫,他们这一角竟给人围了个水泄不通。不过也难怪,美男美女的戏码,大家总是爱看的。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小姐,是怪责梅宣莽撞无礼吗?”美男子才几个呼吸间就平稳了神色,后退了一步,有些黯然道。
是仰慕陆游先生才华之人,难道被人认出来了?太平端肃了脸,恳切道:“我真的不会。”
人群中传来几声轻轻的讥讽奚落,雪衣美人却认真地看着太平,少许,微笑起来,释然道:“小姐说的是实话,我信。”
那就好,没事可以走了吧?太平欲转身,却仍被一只肤色素白手指细长的手虚虚拦住,美男子俊美的脸上一片谦意,三分不好意思七分恳切道:“梅宣自知冒昧无礼,向小姐赔罪了,但能否求小姐几个字?”
这、难道是碰到了古代的追星族?太平瞠目。
人群中早有人不愤这美人步步谦退、小姐冷淡寡情的局面,大声叫嚷道:“连谜都不会猜了,哪里又写得出什么字?空长一副好皮相,梅大家,您可别给这绣花枕头骗了!”
众人一阵哄笑,就连明缘他们也是忍俊不禁,早早越发闪远了些,只作不相识,摆明是要看太平的热闹。
被大家“舍弃”了的太平有些哭笑不得,这等给人当猴看的事情为什么会落到她身上?不过梅大家梅大家,这个名号怪耳熟的,“大家”这词她还是在大唐双龙传里看过,美丽加才华的综合体,身份超然,人气暴高,FANS巨多,通常都是麻烦的代名词。
没等太平点头答应,两个秀丽的小童就抬上来一高案放置在太平面前,另有两个小童摆上笔墨铺上上好的白纸,压好玉石镇纸,美人亲手润了笔,殷切地看着她。
太平看傻了眼,敢情这就要赶鸭子上架了?这里男子都这么开放鸭霸的吗?还是美人都例外?
“让写就写,不就几个字吗?女儿家,扭扭捏捏做甚!”君霐唯恐天下不乱地煽风点火,众人跟着一阵起哄。
爹,我可是你亲生女儿!太平无奈,既然父亲开了口,她只得接了笔,抬眸看美人,问道:“要什么?”
梅宣见她用左手持笔,眼睛已是一亮,本来只想让她写那首咏梅的,这时灵光一闪,临时改了主意:“冒昧求小姐一首诗词,可好?”
太平脸部的肌肉有点抽搐,这美男要求可真高。
君霐却是拍掌一声朗笑:“这大胆的年轻人我喜欢,写,太平,写给他!”
太平一阵虚脱,她这个爹,故意整她呢吧?往日里也没发现他这么恶性质呀!
笔悬于纸上空,写什么?什么才女的名头她是不想要的,随便写点简单的吧,可是太平细想一下,汗……不够经典的她差不多都忘光了……这能怪她吗?十八年了呀!自己临时编吧,诗词她是学过的,但也仅限例行的学过而已,不论前世今生她偶尔附庸风雅念出来的那些个诗词自然都是别人的,这能怪她吗?人家那儿早不流行这个了,今世流行吧,她前世背的那一肚子,哪还有可能自己再琢磨?也没这个必要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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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元宵(4)
众人见她久久不下笔,少不得一些风言风语就来了,正好笔悬得久了,一滴浓墨坠于纸上,黑墨在白纸上晕染了开来,颇有些触目惊心的意境,众人一阵哄笑:
“喂,你到底写不写?”
“写得出来吗?写不出来就直说。”
“别硬撑着了,富贵小姐嘛……”
……
“砰”的一声巨响,也不知道那红梅雪衣的美男子从哪儿顺手拐来一个薄瓷灯罩,顺着说话声狠狠地砸在人群中间,长眉一竖,冰冷地一声喝:“闭嘴!”
满场俱静。
那些险些被砸到的人低声嘀咕了几句,居然还真就不做声了。
看着一地的碎瓷片,君霐他们都给惊得目瞪口呆,太平也有扶下巴的冲动,真、真彪悍呀……看来不管古今中外女尊男卑还是男尊女卑,这美人的脾气都不咋地……
完全无视于自己造成的轰动,美人亲自动手给换了一张纸铺上,一脸歉意地看着太平,低低哑哑的声音温柔道:“都是梅宣思虑不周,麻烦小姐了。”
这番美人变脸,让太平看得是叹为观止,摇了摇头,忍不住笑了。
不管什么时代,有个性的美人总是让人欣赏的,抬头看看熙熙攘攘的人群,再看看这灯火辉煌、歌舞欢腾的场面,低头重新润笔蘸墨,笔尖在砚台边轻轻蘸两下,提起来悠闲落下,没办法,现在脑子里只想起那首了:
东风夜放花千树
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
一夜鱼龙舞
上阕词写完,红梅雪衣的美人已经是两眼放光,正等着下阕,却见太平欲搁笔,不由得失声惊道:“小姐?”
太平淡淡道:“半首足……”正欲说,眼角余光无意间扫见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仔细看去,那人一身暗沉的黑衣,远远立于一角残灯之下,漠然的表情,平静的眼神,配着此时此景看来,竟如惊涛骇浪般暗藏了一个世界。太平愕然,继而失笑,好个探花郎,这下半阕竟非得补上不可了。
低头,重新润了笔续道:
蛾儿雪柳黄金缕
笑语盈盈暗香去
众里寻他千百度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
灯火阑珊处
写完搁笔,对红梅美人笑道:“梅大家,萍水相逢,谢你垂青,不过这等强求人的事,下回可别再干了。”说完也不等美人再多说什么,转身向君霐他们走去,也不理会几人取笑她些什么,赶紧推着人走了,期间也曾抬眸找去,那人果是不在了,让太平都有点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眼花。
众人尚围着高案,为这首词这笔字惊叹,那求字的红梅雪衣美人却目光专注地追着太平和家人一路笑闹着离去的背影,心中喃喃念想:她是唤太平吗?
太平……太平?难道是那个太平?!
梅宣的脸一点一点白了起来。
他几个月前偶得那首咏梅,惊艳不已,引那写词人为他平生第一知己,一心想结交。苦苦寻了近三月却不得半点眉目,今日上元佳节,想着那人不知是否会来逛这灯市,抱着侥幸的心理摆了一处灯谜台。皇天果然不负有心人,这行人远远走来,那格外别于世俗的风华便已引起他的注意,身边童儿连连指着其中某人说是她是她,更让他惊喜万分。他本以为她也会被这一处精心所选的彩灯所吸引,过来猜谜什么的,谁知他们却只是看看不曾上前来就欲走,眼见着又要失之交臂,他心中大急,也不知是被那温柔笑容所惑还是别的什么,他竟抛下一众人,大胆地追上前去拦下了她……
太平之名他并不陌生,这几月经常听到,佛门之地长大的康靖世女,十八年方入世,其人未现,已是八方聚焦,暗流涌动,引得满城观望。只是听说身体虚弱,下山数月深居简出,外人想求一见不得,本以为也就是个满口佛经的慈悲女儿,却哪料到是这般风华……
莫怪呢,总是君家霐公子养出来的女儿,君家女儿倾世绝,倾世绝呢……
。。
第十四章 子夜(1)
深夜子时(23点~1点),太平站在漆黑的大街上,左右看了看,方圆五十米内除了自己这一行人,再一个猫影子都没有,满意地一挥手:“掌灯吧。”
黑夜里亮起两盏灯笼,是最普通的那种翠竹架子白纸糊的灯笼,一左一右不高不低地并排挂在门两侧,每个灯笼都竖排用黑墨写着“子夜”二字,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没有彩绸,没有酒幡,甚至连块匾额都没有。
两个灯笼的光都是昏昏黄黄的那种,顶多让人看清楚那两个字,想要照明就有点勉强,所以周围仍旧是黑漆漆的一片,众人怎么看怎么觉得阴森,不似酒馆倒像鬼屋,浑身凉飕飕的。太平左右上下打量了一番,颇为满意,只小声嘀咕了一句:“别刮风才好。”众人听着更是一脸黑线。刮风一个不当心,这两只脆弱的灯笼就壮烈了,按说就算弄两盏正儿八经的九转琉璃宫灯都不是什么难事,偏小姐说追求什么意境,就要挂这自己糊的手工拙劣得连打更人都瞧不上的两盏破灯笼。
门开得很大,没有门槛,没有台阶,平整得足以跑马车。黑黝黝的铁长条,瞅着不像门,倒似关野兽的栅栏,会点轻身功夫的,抓着铁栏用不了几个翻身就能进去了。
进门是青砖地面,一片空旷,走上百来步才到正中的楼阁。按太平所说,这片空地叫停车场,左右各搭了一排长亭,那是防备下雨跟拴马用的。
楼是一前一后连在一起的,貌似子母楼,前面是偌大的母楼,后面是小一些的子楼,中间以走廊相连。
走到楼前,推开大门,才见里面一片灯火辉煌。
宽敞的空间布置成回字形,桌子靠着墙安置,面朝中间开,左右两边或垂竹帘或以屏风隔成单厢样式。每桌的风格样式都不一样,有的是铺着厚褥子的炕,有的是纯木的桌椅,有的把竹椅用粗大结实的麻绳悬空吊着成秋千状,有的甚至只是在木板地上放了一张宽大的矮几四周散着坐垫。
靠里面右边空了一大块,没有桌椅,也没有隔屏风挂帘,只红漆了地板,放着一个个方形的小矮几,散着垫子,貌似散座。另有左侧边灯火稍微暗淡些的角落里,巧妙地隔出一个偌大的空间,里面放着软榻长椅方几,放下丝帘就自成一片天地,挂起丝帘就浑然融入其中。
汉白玉的四级台阶,中间是一片圆形空场地,也是汉白玉的地面,其中与正门相对的一方台阶上铺着华丽的织锦地毯,延伸而下遮盖到了最下面空地的一角。宽大的四级台阶上零落地摆着箜篌、古琴、古筝之类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