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钗十二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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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钗十二树- 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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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说是做主子的,但是郑媞从前成日里疯玩,身子骨可比这俩使女更要健壮一些,这些时日又跟着女武师锻炼,此时气息还平稳着呢,闻言不由得道:“那小和尚甚是无趣,又笔直笼统的,戏耍他一下罢了。别去理他了,咱们自个儿玩。”

    阿绵与阿纪都不说什么了,随着自家娘子登楼,而负责护卫的侍从们则是隐在了暗处。

    大雁塔高七层,塔体乃是以青砖筑成,底层四面皆有石门,门辕、门槛上均有线刻的精美佛像,遒劲有力且流畅,还有前朝时候几位名书法家所书碑文,郑媞还在第三层的时候寻到了一位郑氏先人的所撰的名为《圣教序》的石碑,扳着手指算了算,按照名字的辈分看应当是祖父再往上两辈……

    “青霞先生的书法果真是名不虚传,不枉圣之名,当为我辈之楷模。”背后忽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线,郑媞耳朵动了动,回身便咧开了嘴:“师兄安好。”来人正是邵启,这人今日不当值,着了件鸭青色开右衽的直裾长跑,倒是没有跟往常一般摺扇不离手,身边也未见张贵溪、崔望阶等狐朋狗友,见到郑媞还略略一揖,道:“这样巧,师妹也在这儿。”

    “是呀。”郑媞笑眯眯地指了指邵启的衣裳,又指了指自己,道,“你今儿个得喊我师弟,或者郑郎君也行。”

    她今日也是着了男装出门,是一件艾绿色掐银丝流彩暗花的左衽直裾,腰束玉带,乌黑的发丝让精致的白玉小冠束缚住。因着还未开始发育,又正是雌雄莫辨的年纪,再一把折扇微摇,乍这么一看去,真真是芝兰玉树,惹人注目。只是一双眼睛若能笑的不那么甜,就更加风度翩翩了,邵启强自忍了到嘴边的笑意,从善如流道:“那我便唤你十郎吧。”

    “三郎。”郑媞见他上道,不禁有些“欣慰”,也十分自觉地改了口,“你今日怎会在此?可要共登宝塔之顶?”

    “善。”邵启点头,与郑媞并行着继续登楼,带出来的侍从们则是乖乖地与阿绵、阿纪等一道儿。

    见他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郑媞不由得有些郁闷地瘪了瘪嘴,不过师兄到底不是亲兄,她也没有再多问。大雁塔的三四层为七开间,五六七层为五开间,柱子顶部都施有大斗,从扶梯拾级而上的时候能清晰地引颈观望见上头奇特的雕饰,见她探了身子出去,阿绵跟阿纪差点儿吓得没了魂儿,若这小祖宗出了什么事儿,她们真是死一万遍还不够,还得连累亲人。

    邵启却说:“无事,我看顾着。”他自幼习武,说这话儿也不算是口出狂言,阿绵、阿纪略有不满,但是瞧见自家娘子面上已带上了不耐之色,遂也不敢再多言。

    在第五层的时候略做休息,接着往上,六层开始便有供奉着高僧死后所化的舍利子,只是每间房都有棍棒武僧守着,只可远观而不可走近了瞧,未免有些遗憾。

    郑媞道:“出了这样多羽化登仙的僧人,这大慈恩寺倒也算是名不虚传。”因着郑泽的缘故,郑媞对神佛一向来敬畏并不很多,此时见到舍利子却也不由得信了两分,传闻中那都是高僧登仙坐化之时化成的,极有灵性。

    邵启点了点头,站在第七层的方窗前看下面的景致,郑媞也凑过去看,却是一下子有些腿软,邵启才要伸手相扶,却是被阿绵冲过来隔了一下,阿纪则是扶住了郑媞,道:“娘子,咱们下去吧,这里这样高,怪可怕的。”厄……原来是恐高,这反应也够慢的。

    虽然有些丢人,但是郑媞也不会在这时候逞能,便答应了,只是郁闷之下,未免有些委屈,邵启见她可怜,便问:“可是累了,走不动了?”

    台阶来了,郑媞马上就踩上了,点头说:“累死了。”
第43章 食肆
    “十郎今日是随师母前来的吗?我当去拜见才是。”下了大雁塔,邵启便道。却见郑媞摇了摇头,说:“我阿娘已经许多年不来寺庙了,我是个伯母与阿嫂一道儿出来的。”

    原来如此;邵启也就不再多问了;看了看辰光还早;便问郑媞:“十郎可有想要去的地方?佛门重地能走动的地儿可是不多。”

    郑媞摇摇头,说:“就等着辰光快些过午了,二伯母说这里的斋菜做的极好,甚至有前朝时候的名菜;别无分家哩。”竟像是有就在此处等到中午的意思了;邵启不由得有些好笑,脑子转了转,问道:“十郎可有逛过这通易坊?若是论繁华程度可是半点儿不下于东西两市的哩;记得有一家小食肆中倒是有几道风味极佳的美食;最让人口齿生津的就要数那跳九炙了;真真是使人难忘啊……”说罢叹了口气;又道,“看十郎就知道养尊处优,定然没有下过食肆吧?”

    郑媞却是不上当,略带些鄙视地看了他一眼:“小小食肆中能有什么好吃的?天下美食菜谱莫不在我士族之手,区区黎庶焉能疱制出什么美食?莫不是你以为我年纪小,故意哄我的吧。”

    不被信任的邵启有些郁闷,不由得反驳道:“我哄你作甚?难不成还能将你骗去那食肆中迷晕了卖钱吗?话折子看多了吧?”又有些嫌弃地上下打量了她两眼,一向来隐藏地比较好的毒舌又冒出来了,“宰了也不见得有几两肉,你就放心吧。”

    这话说地郑媞一窒,无言以对,好半响才认真地纠正道:“我月初的时候才称过,就快要有半石重了。”大母跟阿耶,还有阿舅都说过,小娘子还是要略略丰腴些才好看,瘦骨嶙峋的叫人倒胃口,是以郑媞对此还是有些在意的。

    邵启没料到她憋了半天就要说这个,心里快要乐翻天了,因为知晓这小娘子的秉性,是以不敢在面上露出什么端倪来,只忍得嘴角有些抽搐,轻轻地咳了咳,让人以为是在清嗓子,道了句:“这样啊,才半石,而且是还不到……”虽然没再多说什么,但是话里头的淡淡的鄙视绝对是显而易见的。

    后面阿绵跟阿纪的脑袋都快要垂到胸口了,可惜主子说话哪里有她们这等奴婢插嘴的理儿?她们也不怪娘子今日里忽的就没有了机灵劲儿,只怪这邵三郎君终于露出了隐藏多时的狐狸尾巴,好么,果真如传闻中的那般狡猾和讨人厌!亏得之前还觉得这位郎君可怜,让人给冤枉了。

    婢子们都在心里狂吐槽,老黑等等跟着邵启的一众侍从早已经见惯不惯了,甚至还不习惯,郎君数月不挤兑人,怎么现在出手不及从前凌厉了呢?莫不是许久没有欺负人,嘴生了?嗯,很有可能,想当年他们家郎君可是生生将真定公主给挤兑哭过,将家中罗夫人气晕过去过哩,那是多么强悍的战斗力,市井婆娘都要甘拜下风的!

    果然,郑媞被郁闷到了,抬头瞪他,咬着唇,最后道:“我不要跟你去食肆了。”然后转身就要跑走,阿绵与阿纪松了口气,只是这口气才送了一半,她们看见了什么?邵三郎这登徒子,竟然伸手隔住了娘子的去路,还听他道:“我与你玩笑的,怎的就生气了?好了好了,我给你赔罪了……实话跟你说吧,其实是我还未用朝食就出门了,此时腹中实在是饥饿难当,可是一个人吃饭又实在是无趣,就想着邀你同往。有劳十郎了。”说着还很能折腰地对她弯腰做揖,侍从们十分汗颜,自家郎君什么时候这么能屈能伸了?这位郑小娘子有什么本事啊?

    若是郑媞此时是个十三四岁,豆蔻梢头的妙龄女郎的话,侍从们或许还会想入非非一下,觉得约莫是郎君情窦初开了也不一定,只是眼前这明明还是个女童好吗?顶了天就是个特别可爱漂亮的女童,是以饶是他们想破了脑袋都想不到这是为什么,只能够猜原来自家郎君是这样一个尊师重道的人啊,对待先生的女儿都这样地周到,更遑论对先生了。心中不由得有些肃然起敬。

    “你未用朝食与我何干?”郑媞白了他一眼,径自要走,想爆一句粗口,叫滚开的,抿了抿嘴,还是硬邦邦的道,“让开。”

    邵启倒是不好强迫,苦着脸挪开了些,没有再如何,郑媞却是不好意思了,且她也不是十分小器之人,想了想,便问他:“你为何不用朝食?是为了佛祖更加晓得你的诚心吗?”

    邵启却是沉默了半响,面上的表情有些让人说不清,就在郑媞有些懊悔,觉得自己恐怕是问了个叫人不好回答的问题后,邵启说话了:“我是来为家母祈福上香的,我在这儿给她供了个小牌位。”人死之后,灵牌请入祠堂,但是也有孝顺的子孙会在外头大寺庙中供奉小牌位,助其前往西方极乐。

    郑媞想起来了,邵启是没有亲娘的。

    “你还不领路?”

    ………………………………

    这还真是家小食肆,非常小,在大慈恩寺西北面的一整排的食肆后头的名居里头,略有些腐朽的大门上是几个歪歪斜斜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大出来了的几个字——阿卫食肆,一看就是小孩子拿石子儿在门上划出来的字儿,还歪歪扭扭的。不过看年头像是有一些了,不然也不会这样陈旧模糊。

    因此,郑媞面上的表情更加怪异了,哪个脑子有病的人会舍弃不远处的大食肆酒家,而来就这小民居?谁又会凑近了研究古玩似的来研究这扇似乎一碰就要掉落了的大门,从而注意到上头的字?又有谁在看到了这字儿之后真的相信这是一家食肆?这邵三郎怎会这样无聊!

    想到这里,不由得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护卫们都已经现身跟上来了,好好还好。倒不是她怀疑邵启,而是这太奇葩了一些,她要是被黑店宰了吃掉,阿耶跟阿娘该多伤心啊。明明知道不可能,但是脑子却很诡异地在那儿天马行空,心里却是一点儿都不害怕……多么奇特的感觉来着。

    邵启可不知道她的小脑瓜里在胡乱想些什么,伸手笃笃笃地连敲了三下门,顿了顿,有连续敲了四下,似乎能听到里头有人说:“是郎君来了吧。”然后是走近的脚步声。

    郑媞的眼睛亮闪闪的,原来还有暗号呢。竟然真是认识的,不过却不像是食肆。有种被欺骗的感觉……

    门被人从里头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花甲年岁的老叟,还有个差不多年纪的老妪慢慢地往蹒跚走近。这老叟眯着眼睛一见来人,竟然十分高兴地开口道:“老婆子,真是郎君来了,呦,还有个俊俏的小郎哩。”一边将人让了进去,一边问安,又说,“那老婆子一直念叨着,说郎君这几日就该过来了,在这儿用哺食吧?”

    护卫们一般留在了门外,一半跟进了这庭院,阿绵跟阿纪更是寸步不离郑媞左右。

    听邵启说连朝食都还未用过,老妪连忙道:“那郎君快进里间坐吧,奴婢这就给您准备去,这几日准备充足,家中好物事也多。”又问郑媞,“这位小郎要用些什么?奴婢的手艺不算好,但应该是还能够入口的。”

    郑媞是下过农家的人,但是却从未在小民家中用过饭,一般都是又带着食物的,最多在农家歇歇脚,且这处庭院从外看去平平无奇,甚至是破旧,里头的摆设倒是比寻常的农家好得多了,胡凳、案几、搁几一应俱全,她倒是有些吃不准能要些什么吃的,遂摇摇头说:“老妈妈不要麻烦了,我不过是三郎的陪客罢了。”

    邵启说:“我今日就是带她来尝一尝卫阿婆的手艺的,便上一道跳九炙,一道脍鱼莼羹吧,我的话随意来点儿就成,实在是饿得很了。”

    听他这样说,这卫阿婆也并不多说什么,唱喏而去,那老叟也退下了,室内只剩下邵启与郑媞两人于食案前席地而坐,这方阿绵与阿纪则是忙碌开了,还准备去要一些热水,烫了帕子好擦一擦食案,却是让郑媞给制止了,挥手教她们不必了,没去在意俩使女的不情愿,郑媞好奇地问邵启:“你认识的?”

    似乎是已经将她骗到这儿了,邵启再无顾忌,闻言撇了撇嘴:“不认识我是怎么寻到这儿来的?”

    郑媞瞪目:“你这人真招人讨厌!”

    邵启:“过奖过奖,实不敢当。”

    郑媞:“……”怎么会有这样嘴贱的家伙的?想走吧,可是来都来了,再空手而归岂不是太过于吃亏?因此郑媞还真的是有些跟他杠上的意思在了。正当她气门不已之际,邵启说话了:“卫阿婆是我母亲的乳母,亦是我母亲生前身边儿最得用的人,我幼时也曾被她照料过两年。”

    郑媞转了转眼珠子,却只“哦”了一声,板着脸,也不去多话,可见是真的有些生气了。

    邵启恍若未觉,便开始笑眯眯地给她介绍起了卫阿婆的手艺,还夸张地道:“能让你将舌头给吞下去。”让郑媞十分鄙视,她才不相信!大约两刻钟的样子,卫阿婆端着吃食进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冠桥扔了一颗地雷,谢谢亲的鼓励,^_^
第44章 美食
    “‘千里莼羹;未下盐豉’可有听过?”见郑媞瞪着眼睛猛瞧食案上热气腾腾的两道菜品,邵启不由得张口问。

    “我在《齐民要术》中曾见过记载,做羹之配菜,莼为首选。”郑媞执着汤匙在这外观形色不审美观的脍鱼莼羹里搅了搅,随之溢出的香味却十分浓郁醇厚;让她这馋猫属性的家伙有些尝一尝的*了。入口之后;果真鲜美,不禁赞道:“一点儿都不腥气,还没有讨厌的生姜味儿;滋味极好。”

    邵启显得有些得意;举箸捞了属于自己的那一份一清二白的阳春面吃了两口暂且果脯,继而大言不惭道:“我没说错吧?”接着又介绍道;“跟你说啊;这也就这时节能吃得到了;得是四月里湖里莼菜生茎但是又尚未长出叶子来的时候;将之取来,配玉脍做羹;其味最是鲜美。这还是卫阿婆用秘法存住的哩,再过几日可就吃不到了。今儿个算是你运气好。再尝尝看这个跳九炙看,合不合口味。”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邵启的话语中似乎隐隐含着一丝献宝……好吧,在注重吃食的郑媞的眼里,却是是宝贝了。不过很显然,郑媞这会儿的注意力大半都在菜品上了,还发表评论道:“色香味中只差了一个色了,若是能再鲜亮一些就更好了,这莼菜叶子有些绿中带黄了,定然是贮存的方式不对,明年我存一些四月里生出的嫩莼菜,届时让卫阿婆做行不?”说着,感觉自己好像占了大便宜了,又想到先前邵启还给过自己桃花酿的方子,这会儿又要吃人家的东西,似乎太小气也不太好,心中挣扎一番,忍痛道:“要不这样儿吧,我将这贮存之法给你,你将这脍鱼莼羹的方子给我?”到最后还是小小地奸诈了一把。

    谁料邵启却是想也不想地就说:“不要。”

    郑媞瞪圆了眼睛,心里头闷闷地想,原来先前给桃花酿的方子那么大方都是装的呀,阿耶跟阿兄一不在就原形毕露了!但是又想,这是人家的东西,所谓君子不夺人所好,她虽是个小女子,却也不是无耻之人,既不肯,也就算了。转而又去夹那跳九炙……其实就是肉丸子,却不知有何妙处,让邵启一赞再赞。

    “娘子,这跟您琢磨出来的汤浴绣丸似乎有异曲同工之妙呢。”阿纪跪坐在旁给郑媞面前的米饭上淋上一勺子这跳九炙的白汤,一边用又惊奇又疑惑地口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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