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暖翠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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翡暖翠寒- 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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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敬斋在一个掸族人家住下,这家的男主人是一个猎手,他用上好的米酒和麂子肉招待常敬斋。他说他知道去孟拱的路,而且是一条近道,但要常敬斋付给他买一头牛的钱。常敬斋答应了他。
  能得到买一头牛的钱,掸族人很开心。他刚上路就唱个不停,他的歌唱毫无美感,让常敬斋的耳朵觉得怪难受,像是一只乌鸦在不停地叫一样让他心烦。但看见这掸族人快乐无比的样子,常敬斋忍耐着,没有阻止他乌鸦一样的歌唱。
  但这掸族人的欢乐并没有持续多久,在翻过一道山梁后,就没再听到他的歌声,只听到他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声了。到了一个小小的村落后,这个掸族人不愿再往前走,他说前面好长一段路没有了人烟。常敬斋听他这么一说,也就依了他不再往前赶。傍晚,不知是这个村庄的什么节日,在村庄一棵巨大的青树下,篝火被点燃了,一群衣衫褴褛、面容肮脏的村民,在大青树下又是击鼓又是敲锣,载歌载舞狂欢起来。那个给他做向导的掸族人也忘了旅途的疲惫,加入到他们载歌载舞的行列中去,兴奋的他冲常敬斋露出了一个满是黄牙的笑容,快活的样子,赛过了神仙。
  第二天继续赶路,渐渐地就没了人烟。这个做向导的掸族人在深山密林里显示了他良好的狩猎本领,他用随身携带的弓箭捕杀了几只羽毛美丽的箐鸡挂在自己身上,乍一看像身上斜披了一件花纹漂亮的锦袍。热带雨林里的景色千奇百怪,目不暇接,一些奇异的花朵和一些奇形怪状的果子随处可见。常敬斋想,这原始的热带丛林并不像想象的那么可怕,经过的路途妩媚而生动,并没有传说的那样恐怖。就在常敬斋陶醉在热带雨林中那些奇异景象中的时候,那个掸族人却发现了什么,他的表情变得紧张,动作也有些慌乱。他拉了一下常敬斋的衣角,示意他往山箐里看。
   。。

第四章 苍茫野人山(7)
山箐里有两只长得胖乎乎的黑熊,正在撕扯捕捉到的猎物。也许是到嘴边的美食吸引了它们的注意力,它们对他们的到来浑然不觉。但掸族人还是胆怯了,作为猎人,他知道这动物的凶猛。他决定用逃跑的方式躲开它,在未征得常敬斋同意的情况下,他撒腿就跑。看着自己的向导跑,常敬斋也跟着跑,他们跑的样子慌张又狼狈,就像那两只黑熊就在身后追他们一样。
  他们就这样一口气跑出去了很远,一直跑得他们腿脚酸软,自认为安全了才停下来。他们躺在松软的地上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了一阵后,常敬斋催促这个掸族人向导继续赶路,可这个掸族人死活不愿再往前走。他要在这个地方停下来,并且有了过夜的打算。但常敬斋不同意,他看看天色尚早,还想赶一段路程。
  掸族人向导摊了摊手说:“要走你走,一头牛的钱我不要了。”
  常敬斋听了,只能无可奈何,就坐在地上生闷气,看那个掸族人向导忙活着找柴火。掸族人对常敬斋说:“不找到足够的柴火,夜里篝火熄了,会被野兽吃得只剩下骨头的。”
  常敬斋就生气地问他:“你既然知道这里会有野兽出没,为何还要在这里过夜?”
  “我在等我的灵魂。” 掸族人向导认真地说。
  “等灵魂?”常敬斋觉得他的话是如此地不可思议。
  “我们今天跑得太快了,我怕我的灵魂跟不上。”掸族人依旧一脸认真地说。
  “真是无稽之谈!”常敬斋翻了翻眼皮说,“你想偷懒,就明说好了。”
  常敬斋的话激怒了掸族人向导,他把手中抱着的柴火扔到地上,然后冲到常敬斋的面前大声说:“你的话让我心里痛!”
  他用手指着胸膛,脸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你得给我道歉!”他用近乎喊叫的声音说。
  看着他真的动了肝火,常敬斋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枯叶说:“如果我的话伤害了你,我道歉。”
  掸族人向导听常敬斋说了道歉的话,表情又渐渐地转温和了。他用随身携带的砍刀一边砍着柴火一边对常敬斋说:“这是从祖先那儿就传下来的,人如果走得快了,就得停下来,等待自己的灵魂,否则就会害大病的。”
  在原始森林里的篝火旁过了一夜,他们继续赶路。掸族人向导好像真的等到了他的灵魂,一路上都兴高采烈,不停地吹着口哨。常敬斋昨夜吃了火烧的箐鸡肉,肚子有些不适,一路上都咕咕地响。走不了一段,常敬斋就得找地方蹲下拉稀。路上就只能走走停停,掸族人就说常敬斋不信他的话,常敬斋的灵魂走得慢,昨夜没赶回来,所以常敬斋闹病了。
  当常敬斋第四次拉了肚子从树丛里回到山路上的时候,掸族人向导被一张网网住,吊在了树上。还在常敬斋没有回过神来的时候,十几个手握弓箭和长刀、上身赤裸、下身围着兽皮或麻布、头发零乱肮脏的汉子就围过来。不由分说,就用麻绳绑了常敬斋,接着又将网中的掸族人向导从树上放下来,照样用麻绳绑了。掸族人向导告诉常敬斋,他们遇到打劫的野人了,示意常敬斋给他们钱。但那些野人不要钱,说他们的山官病了,身上缠了恶鬼,要带他们去消灾祛病。掸族人向导说:“你们的山官病了,与我们路人何干?抓我们干什么?”
  一个手握长刀的麻脸汉子听了掸族人向导的话,就上前用手摸了摸掸族人的头说:“我们的鬼师说了,我们山官的病,是得罪了鬼,要用第一个经过这条路的人的头来祭,我们都等你三天了。”
  听了这个麻脸野人的话,掸族人向导面如死灰,他用一种愤恨的目光盯着常敬斋说:“都怪你,我为什么要给你带路呢?我的心被什么蒙住了,为了一头牛的钱,我的命都搭上了。”
  看着面如死灰的掸族人向导,常敬斋不想与之争辩,到了这样的境地,争辩又有何意义?常敬斋想,如果早知道掸族人向导选的这条近道是如此杀机密布,险象环生,自己也断然不会走这样的路的。
   。。

第四章 苍茫野人山(8)
这群野人押着常敬斋和掸族人向导,欢天喜地地向他们密林里的山寨走去。一路上,这群欢天喜地的野人敲着锣,大声地吆喝着,像过节日一样充满了欢乐和兴奋。锣声将成群的野鸟吓得惊飞起来,鸟扇动翅膀的声音清晰可闻。
  野人们押着常敬斋他们走了一个多时辰,就到了一个树上的村寨。说它是树上的村寨是因为所有的房屋不是建在地上,而是搭建在树上。越大的树,房屋也搭建得越漂亮。锣声招来了寨子里的人,他们聚集在寨口,用充满好奇的目光看着被押来的常敬斋和掸族人向导。常敬斋惊讶地发现,这些所谓的野人似乎都没有穿衣服的习惯,就是那些妙龄少女,也是袒胸露乳的,她们美丽的乳峰一点儿羞怯也没有,骄傲地挺立着,任男人的目光在上面游走。
  当常敬斋他们被押到寨门口时,有人放了铳,铳声招来了一个长发齐肩、面容狰狞的汉子。此人就是山寨的鬼师,他不是走来的,而是跳着一种怪异的舞蹈来的,他一边跳舞,一边举刀乱砍,口中喃喃念着咒语。他在进行着一种“开鬼门”的仪式,开了鬼门,陌生人才能进到寨门里来。当寨门打开,那群围观他们的人就舞蹈起来,一时间,铳声、锣声、鼓声和咿咿呀呀的歌声就响起来。那些身挎长刀的汉子也握刀在手,边舞蹈边用刀相互击打,长刀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金属之声。一时间,原来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的丛林里山鸣谷应,震耳欲聋。
  祭鬼仪式完毕后,野人们将捕来的马鹿肉悬于架上,任众人自由割取。割了肉的人就在野地里燃了柴的火塘边烧食。有人搬来了用木桶装的酒,人们蜂拥而上,用竹筒取而饮之,直到酩酊大醉为止。
  常敬斋和掸族人向导被绑在了树上,眼睁睁地看着这热闹而又混乱的场面。常敬斋的肚子在烤肉的香味里变得越来越难受,越来越响,他冲着那些正在暴饮暴食的野人大叫他要解手。但他的喊叫野人们充耳不闻,只是自顾享用着他们的佳肴美酒。忍禁不住的常敬斋屎尿拉了一裤子。屎的臭味熏得跟他捆绑在一起的掸族人向导用最恶毒的话去诅咒他。
  傍晚,天边上露出大片的火烧云的时候,常敬斋和掸族人向导被鬼师领着,几个大汉押着,来到这村寨里最大的一棵树也是最大最好的一栋房屋前。迎接他们的是一个年龄在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女人,她出众的气质和咄咄逼人的美丽就像乱草中开放出的一朵野花一样出色。她不像寨子里其他女人那样蓬头垢面,显得干净而清新。她酡红的面颊上还涂抹了一种黄颜色的植物防晒粉。她跟山寨里其他女人一样,上身赤裸,但她的下身围着一张花纹美丽的金钱豹皮,在她长而纤细的颈项上,挂着一颗绿得透亮的翡翠。
  鬼师见了她,没有了先前的趾高气扬,变得恭敬而谦卑。她用冷冷的目光看了常敬斋一眼,又看了掸族人向导一眼,仍旧冷冷地问道:“不是说第一个经过这条路的人吗?怎么带来了两个?”
  押着掸族人向导的那个麻脸汉子将掸族人向导往前推了一步说:“报告主人,这是第一个路过这条路的人。这个中国汉人跟他是一伙的,我们把他顺便捕来了,没准今后老主人再生病还用得着。”
  “中国汉人?”她用惊讶的目光打量着常敬斋问道,“为啥他身上发出令人恶心的臭味?”
  麻脸汉子说:“他吓破了胆,拉稀拉了一裤子。”
  麻脸汉子的话让常敬斋感到羞辱,他愤怒地转头瞅一眼麻脸汉子,然后分辩道:“谁吓着了?人家是吃了箐鸡,闹肚子才拉稀的。”
  听了常敬斋的话,这个美丽的女孩咯咯咯地笑开了,她的笑声清脆得就像银铃一般。常敬斋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那么开心地笑,难道自己的话有什么好笑的吗?
  “不诚实的中国汉人!”女人依旧一脸笑容地说,“吓着就吓着了嘛,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我没被吓着,我是真的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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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苍茫野人山(9)
但常敬斋分辩的话被女孩更清脆的笑声打断了,她边笑边指着常敬斋说:“你是个要面子的中国汉人!你真有意思!”
  鬼师似乎觉得受了冷落,他指了指掸族人向导说:“主人,你不能只关心这个中国汉人,我们该考虑什么时候把这个又丑又黑的家伙的头砍了,挂在寨门上,让老主人早日康复。”
  女人好像对砍掸族人的头兴趣不大,她用一种无所谓的口气回答鬼师说:“那不是我的事,那是你的事。”
  听说要砍掸族人向导的头,常敬斋冲鬼师大声说:“有人生病了,应该找药治病,为啥要砍别人的头?”
  “药?什么是药?”女人一脸诧异地问。
  让常敬斋不可思议的是,这世上还有人不知道药这个字。
  “就是可以把人的病治好的草。”常敬斋解释说。
  “草也能治人病?”女人的表情更加诧异。
  “你别听这个中国汉人胡说八道!”鬼师摆了摆手说,“病是人得罪鬼才得的,祭了鬼,让鬼满意了,病就好了。草能祭鬼吗?用草祭鬼,鬼会生气发怒的。”
  女人端详了一阵常敬斋又看了一眼掸族人向导,然后用手指着掸族人向导对常敬斋说:“中国汉人,你真治好我父亲的病,我就放了他。”
  现在常敬斋终于弄明白了,这个美丽的女人是山官的女儿。
  山官的住房前挂满了牛头,那是拥有财富的象征。山官的女儿领着常敬斋,走上了吱呀作响的木梯,进得房去。山官似乎病得不轻,时不时就发出长一声短一声的呻吟,他躺在屋子里的一张草席上,头插鸡尾,身穿蟒袍,脖子上挂着一串红得扎眼的珊瑚珠。他的这身打扮是山官的标志,就是在重病躺倒了他也不肯将其褪去。常敬斋凭着少时跟父亲学的那点儿中医的医术,去给山官把脉。摸着山官烫乎乎的手,常敬斋知道他正发着高烧。从他紊乱的脉搏跳动上,常敬斋找到了山官的病根,他不过是遇了风寒,久未医治才导致身体虚弱、高烧不退的。于是他就在那些野人汉子的监视下,到山里采了一些退烧祛风的草药,用罐子在火上熬了让山官服下,不出三日,山官高烧退去,人也渐转精神,嘴里也嚷着要吃东西。常敬斋药到病除的“绝技”,让那些野人佩服不已。
  听说山官病愈,整个山寨就沉浸在了喜庆的氛围中。野人庆祝,皆在游戏场上举行。游戏场被叫做晏房。官有官晏,民有民晏,庆祝时不能相混一起,民不敢入官晏祝贺,官也不屑与民同乐。常敬斋非官非民,又医治好了山官的病,就得到既可入民晏也可入官晏的“特权”。掸族人向导不行,他只能在民晏里与山民们狂歌乱舞。以为必死无疑的他,靠着常敬斋捡回一条命,就变得兴奋不已了。兴奋的他,胆也大起来,跟着先前要砍他头的人们一起狂饮纵歌,他出色的歌喉甚至赢得野人年轻女子的青睐,要不是被常敬斋警告,他差点儿就干下了偷情苟合之事。
  官晏里要讲究得多,房里不仅备有野果、香蕉、菠萝,还有煮熟的大块牛肉和新酿的米酒。那个大病初愈的山官,仿佛是要把生病时没吃的东西再吃回来,他埋着头不停地咀嚼着大块的熟牛肉,样子贪婪。他身边的两个长相可以的年轻女子一个操刀为他割肉,另一个不停地往他的空竹筒里加米酒。常敬斋上前,告诫他大病初愈不能这样暴饮暴食,这让他很不高兴,但对疾病的畏惧还是让他不无遗憾地将手中握着的熟牛肉又扔在了桌上。
  鬼师因常敬斋的到来受了冷落,他蜷缩在角落里,有气无力地吹着芦管。他的吹奏水平很低,芦管里发出让人生厌的声音。倒是那个敲打腰鼓的管家身手不凡,他击打出的有节奏的鼓点充满了韵味。陪着山官的那两位年轻女子,在鼓点的感召下站起身后,像蛇一样地舞蹈起来。上身赤裸、丰乳高耸、杨柳细腰的她们让人心旌摇动。山官年轻而美丽的女儿不知因为什么迟迟没有出现,一直到了人们唱得嗓音嘶哑舞得瘫在地上时,常敬斋才看见她推门进到官晏来。她今夜是经过刻意打扮的,在她的发髻上,别了一种怒放的让常敬斋叫不出名字的花朵,她的耳朵上,戴了一个小碟子般大小的银制耳环,在黑色的云髻下晃动如珠般生动的眸子。她走到管家身边,耳语了两句,管家便用手击打出了欢乐的鼓点。她席地坐到了常敬斋身边,样子温柔地开始了歌唱。
  

第四章 苍茫野人山(10)
她的嗓音比清泉还要纯净,比鸟音还要清越,丰满圆润的歌声让常敬斋大感惊异,仿佛是聆听天籁一般。过去,常敬斋也听过一些部族音乐,总觉得旋律单调重复而缺少变化,但她的歌声不同,跌宕起伏,富于变化。她还能熟练地运用假嗓,她似乎有意要把歌声压得很低,但歌声还是显得富有活力和激情,无遮无挡地表达着内心的感情。在歌声中,常敬斋看到,山官的目光变得温情起来,他那张零乱而苍老的脸上威严褪去,有了父亲的慈祥。
  掸族人向导第二天清晨得到山官恩准,被放行回家了,常敬斋却被留了下来。看着野人们不让自己走,常敬斋显得有点焦躁,他嚷着要见山官。于是他被带到山官的住处。
  山官提着一支崭新的长铳从楼梯上下来,他不明白这文雅的中国汉人为什么此时会显得如此焦躁不安。当他明白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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