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儿女私情,这哪是什么合格军人?人家的有夫之妇,他敢勾引,真是色胆包天!定当军法从事!”
身边的副官提醒他,说处理黄念皖容易,但今后远征军里要找黄念皖这样的技术人才可就难了。
这话还真提醒了将军,戴将军一个劲地搔着头皮。常敬斋看他面有难色,就说:“我听说将军深明大义,执法如山,不徇私情,才赶远路来找将军的。将军你可得为我做主。”
“唉,常老板,”戴将军叹一口气说,“如果是个一般的军官,我让军法处拉出去毙了就是了。可这黄念皖不是,他是我二○○师响当当的技术人才,是汽车修理方面的专家。他毕业于西南联大,本来已考取了去美国留学,但为了抗日,不惜投笔从戎。他有一手绝活,就是什么毛病的汽车,经他一捣鼓,就又会一溜烟跑起来。我把他当宝贝,可他竟然违反军规,干出这种既伤天害理,又丢二○○师颜面的事。常老板,你换换位置想想,我为难不为难。我这是远征啊,大量弹药和军需物资都需要运输。”
常敬斋说:“戴将军,谁又会站在我的位置上想想呢?”
戴将军用手托着下巴,认真地点头说:“这倒也是,一个大男人谁也难咽下这样的气的。常老板,你看这样行不行,这黄念皖,我把他绑来,任你发落。常老板,我听你的。”
“这怎么行?”常敬斋反倒为难起来。
戴将军挥挥手说:“就这么定了。”
这时,黄念皖刚好带着新招募的学员来到军械所,刚进门就被执法宪兵绑了。黄念皖挣扎着问为何要绑他,执法宪兵说:“等会儿你问戴师长好了。”
黄念皖被宪兵们押到了戴将军的指挥部,进门一见常敬斋便什么都明白了。戴将军厉声问道:“你背着我干什么好事了?”
“师长,你可别听他瞎说。”黄念皖瞄了一眼常敬斋又转向戴安澜将军,“报告将军,我在腾越城爱上了一个叫秦小玉的女子,她会剪我们徽派的剪纸,我和秦小玉的感情是真正的爱情,我爱她,她也爱我。”
“黄念皖,你知不知道人家是有夫之妇?”戴安澜将军的语气更加严厉。
“报告师长,刚开始时不知道,后来知道了,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黄念皖回答说。
“来不及了?”戴安澜将军皱眉问,“什么意思?”
“将军,等我知道她有丈夫的时候我们已经爱上了。”黄念皖坦诚地回答道。
“黄念皖,我现在告诉你,如何处理你,我已经没了权力,这个权力我交给常老板了。”戴将军对黄念皖说。
“师长,你不能这样。”黄念皖喊道。
常敬斋看了看五花大绑的黄念皖,面无表情地问道:“你说秦小玉喜欢你?”对于常敬斋来说,爱字是很难说出口的。
“是的。”黄念皖认真地说,“我爱她,她也爱我!”
“你的话谁可以作证?”常敬斋问。
“谁……”黄念皖皱着眉头想了一下昂头说,“苍天可以作证!”
常敬斋坐在椅子上沉默了一阵,拍了拍身子站起来,依旧面无表情地说:“那我成全你们。”说完抬腿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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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失败之手(20)
戴安澜将军没有想到常敬斋会作出这样的决定,他用充满敬意的口气对常敬斋道:“先生一路走好!”
秦小玉是黄念皖来接走的。那天,常敬斋回到了自己的家中,他一个人坐在屋子里抽闷烟。秦小玉一个人沉默地收拾她的东西,临走的时候,她向常敬斋跪下了。常敬斋头也不抬,还是一个劲儿地抽烟,只是他握烟斗的手颤抖了一下,些许烟灰掉在了他质地精良的马褂上。
秦小玉提着行李吃力地出了门,一群下人抱着手,没有一个来帮她。他们的脸上,写满了鄙夷。
秦小玉出院子门的时候,听到了常敬斋呼唤下人的声音,那声音秦小玉听起来既苍凉又孤独,她的心收缩了一下,隐隐有些作痛,但她的脚步没有停下来,她走出常家大院的脚步在下人们看来是如此坚决。
被唤的下人匆匆跟进屋子来,他看见常敬斋手中提着一个翡翠挂件,那是一个做工考究、质地优良的平安扣。常敬斋说:“把这平安扣给小奶奶送去。”
下人奔出门去,在和顺古镇火山石垒成的灰色的巷子里追上了秦小玉。秦小玉握着那个平安扣,泪水就从脸上流下来了……
第二章 革命的另一种血(1)
公元1913年,在滇西古城大理,人们已经习惯叫它民国二年。是年的5月,正是大理春光明媚的日子,古城外农家的油菜花灿然地开了,远远地望去,那些围绕着洱海岸边开放的油菜花,就像一颗巨大的翡翠镶嵌的金边。
没有了皇帝的春天最是春天,人们的心中就像洱海岸边的柳树,抽出些星星点点的希望来了。在大理古城的茶室里,人们喝着新鲜嫩绿的新茶,围绕着民主、共和这些话题高谈阔论。街边上,那些穿戴美丽的白族少女,用汉白夹杂的语言叫卖她们刚从苍山上采摘来的含苞欲放的杜鹃花。叫声吸引了外出归来的常敬斋,他翻身从马背上下来,一身戎装的他就被一群像山雀子一样的卖花姑娘包围了。一脸稚气的常敬斋看着举到他面前的花篮,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买谁的好。看着他犹犹豫豫的样子,这群山雀子一样的白族姑娘叫得更欢了,有人竟对他拉拉扯扯起来,一个调皮的姑娘公然拉开了他挎在身上的枪匣子,吓得他双手护着枪叫喊了起来:“不要这样,不要这样,会走火的!”
他的叫喊显然起了作用,那群山雀子停止了叽叽喳喳,她们不再紧紧围着他,而是退后了两步满脸惊讶。看着先前还活蹦乱跳此时却呆若木鸡的卖花姑娘们,常敬斋动作夸张地把枪拔了出来,用炫耀的语气说:“这可不是你们家里面那种打山鸡的铜炮枪,这是正宗的匣子炮,枪枪都会要命的。”
听常敬斋这么一说,卖花姑娘们就像一群受惊的兔子一样跑了。常敬斋看着提了花篮惊恐跑开的姑娘们喊道:“有白杜鹃吗?我要买白杜鹃!”
姑娘们不听他的,自顾跑远了。常敬斋牵着马站在阳光明媚的街上,一脸沮丧。他不是要为自己买白杜鹃,而是为大理提督张文光大人买的。他想,张文光提督看到白杜鹃,心情会慢慢好起来的。作为张文光提督身边的贴身警卫之一,常敬斋一直为张提督糟糕的心情忧心忡忡。
常敬斋牵着马在街上转了一圈,也没有买到想要的白杜鹃,就独自骑马回了提督府。刚进门,看到提督张文光大人正在跟小岛正雄在院中的树阴下对弈。为了不影响他们下棋,常敬斋放轻脚步,但还是被张提督发现了。“敬斋,送个文件咋要那么长时间?”常敬斋正欲申辩自己是因为想买白杜鹃耽误了时间,却被小岛正雄的话打断了:“他还是孩子,孩子开点小差算不了什么。”张提督冲小岛正雄摆摆手:“他是个军人,不是孩子!”
张提督的话音未落,屋子里就传来了清脆的响声。常敬斋一听就知道是瓷器掉到了地上。小岛正雄慌忙起身进了屋,常敬斋也慌忙跟了去。只见小岛正雄八岁的儿子惊恐地站在一堆碎瓷面前。常敬斋想,小岛次郎的祸闯大了,他把张提督的青花瓷瓶摔碎了,那可是张提督心爱的古董呀!看见儿子闯了祸,小岛正雄发怒了,他扬起巴掌向儿子的脸上扇去,但他的手在空中被另一只手阻挡了,匆匆赶进来的张提督抓住小岛正雄的手说:“算了,发什么火呢?不就一个花瓶嘛。”
小岛正雄低下身子,想收拾那些碎瓷片,当他拿起碎片时,手禁不住颤抖起来,他说:“文光君,这可是珍贵的瓷器呀!”
看着满脸歉意的小岛正雄,张提督挥了挥手说:“小岛君,孩子嘛,做错事是难免的,你又何必内疚。”
小岛正雄站起来,他突然飞起一脚,将儿子小岛次郎重重地踢倒在地。被踢了一脚的小岛次郎哇哇地大哭了起来,常敬斋慌忙过去把他扶起来。张提督看小岛如此粗暴地打孩子,脸上有了不悦的表情,他责备小岛正雄道:“你看你看,这像什么样子嘛,一个花瓶,打碎了就打碎了嘛,怎么能这样惩罚孩子呢?小岛君,你这样我倒真生气了,这分明不把我当朋友嘛。”
看着张提督如此宽宏大量,小岛正雄面有愧色了。张提督拍了拍小岛正雄的肩膀说:“下棋下棋。”
小岛正雄没动,他看着小岛次郎。张提督明白小岛正雄的心思,他分明是怕调皮捣蛋的小岛次郎再做下什么错事来。于是冲常敬斋说:“敬斋,你带次郎到洱海边捉虾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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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革命的另一种血(2)
听说去洱海边捉虾子,先前还一个劲地嚎啕着的小岛次郎不哭了,他欢天喜地地跟常敬斋出了提督府。常敬斋把他抱上马,自己也纵身上了马。小岛次郎依偎在常敬斋怀里,任常敬斋策马飞奔,他佩服地对常敬斋说:“敬斋哥哥,你骑马的样子真是太威风了。”
常敬斋拍了拍小岛次郎的肩:“你这个小中国通,就会拍别人马屁。”
小岛次郎说:“我拍的不是马屁,是人屁。”
他的话逗得常敬斋哈哈大笑起来。
小岛次郎说汉话的水平,得益于他的父亲小岛正雄。小岛正雄是日本有名的珠宝商,不仅珠宝生意做得好,而且对珠宝文化很有研究。他有一句至理名言:营销任何一种珠宝,都是营销一种文化。小岛正雄与张文光相识,是辛亥年也就是1911年春天的事。那年春天,张文光正在边城腾越秘密酝酿腾越起义的事,小岛正雄从日本经缅甸来腾越考察腾越的翡翠文化,因在日本时,他曾与中国同盟会的要人黄兴有私交,到缅甸仰光后,与黄兴不期而遇。黄兴当时正为如何向远在腾越的张文光传达指示而煞费苦心,听说小岛正雄要去腾越,就委托他给张文光带封密信。小岛正雄答应了这桩差事,把密信带给了张文光,从此,他们成了朋友。
小岛正雄来到腾越,就被腾越的翡翠文化深深吸引了。在他看来,腾越的翡翠文化,是东方的珠宝文化中最富魅力的部分。它的博大精深,它的深不可测,它的变化无穷,它负载的东方审美特质,它寓意的中华古老文明,都让他在研究中找到无数兴奋点却又力不从心。他深深明白,要彻底而完整地研究翡翠文化不是他一个人能完成的,甚至不是一代人能完成的,它需要几代人的努力,这就迫使他想到了儿子小岛一郎和小岛次郎。但是,小岛正雄没能说服自己的父亲小岛俊男。作为日本海运巨头的小岛俊男,儿子没有继承他的海运事业,早就让他耿耿于怀了。在他看来,儿子不事海运而去涉足珠宝,无疑是对小岛家族的反叛。现在,儿子试图又要让自己的两个孙子去研究翡翠,他气得差点儿没喷出口血来,大为恼火的他说什么也不同意。
但小岛正雄对翡翠的兴趣远远超出了他父亲小岛俊男的想象,对研究翡翠文化的执著让他不惜伤害父子情与小岛俊男争执甚至恶语相向。父子俩在付出情感伤痛的代价后,不得不相互作出了妥协:小岛一郎跟随爷爷学习海运,而弟弟小岛次郎则跟随父亲去中国了解翡翠。
要把小岛次郎培养成为一个翡翠专家,小岛正雄清楚,他必须先把他培养成为一个中国通。而成为中国通的第一步就是必须学会中国话。对于一个年幼的孩子来说,学习语言的能力要比小岛正雄想象的容易得多。小岛次郎在短短的两年内就把一口滇西话学得跟本地孩子一样了,如果不说他的名字,谁也不会怀疑他是一个地道的中国孩子。
1911年的农历九月初六,张文光为配合武昌起义,在孙中山先生和同盟会的领导下,发动了腾越起义。起义成功后,张文光被公推为滇西军都督。作为云南之首义的腾越起义,比省城昆明的重九起义早了三天,张文光在无意中抢了云南辛亥革命的头功,这就让省军政府的主要领导人耿耿于怀,张文光成了他们的众矢之的。嫉妒和仇恨的结果,致使腾越起义遭到了分化、瓦解和镇压,张文光领导的滇西军政府,在省军政府的高压下,被迫撤消。为了顾全大局,张文光同意省军进驻腾越,他自己接受了省府授给的有名无实的协都督兼大理提督的空衔。张文光到大理赴任后,小岛正雄也跟了来。当然,小岛正雄来大理,不完全是因为张文光做了大理提督,他在研究翡翠文化中发现,作为滇西重镇,大理在翡翠贸易上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特别是大理周边的白、藏、纳西等少数民族,不仅是翡翠饰品的重要消费群体,而且他们还将自己本民族的文化有机地与翡翠结合起来,形成了极富特色和个性的滇西翡翠文化,这对小岛正雄而言,无疑有着巨大的吸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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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革命的另一种血(3)
年幼的小岛次郎不像他的父亲小岛正雄那样对翡翠文化有如此浓厚的兴趣。在小岛次郎的眼里,那些冰冷的红红绿绿的翡翠不过是一些石头而已。小岛次郎不喜欢石头,年幼的他更喜欢小鱼小虾等活蹦乱跳的小动物。每每总是这样,当小岛正雄带着儿子到张文光的府上,张文光为了能安静地与小岛正雄对弈或谈话,总要让贴身侍卫常敬斋带小岛次郎到野外或洱海边捉鱼抓虾追野兔。而常敬斋捕鱼捞虾的本领,让小岛次郎佩服得五体投地,小岛次郎亲切地称他为敬斋哥哥。在小岛次郎的心里,常敬斋分明就是一个了不起的英雄。
今天本来是要去洱海边捉虾的,但小岛次郎跟常敬斋骑马走到半路,就被几个在田边泥塘里捉泥鳅摸黄鳝的顽童吸引了。小岛次郎说什么也要跟他们摸黄鳝,常敬斋拗不过他,只好同意了。小岛次郎摸黄鳝的本领实在是糟糕透了,他在泥塘里折腾了半天,一条黄鳝也没摸到,反倒把自己弄了一身泥。看着那些竹篓里装满的黄鳝,小岛次郎生了嫉妒心,他走过去,有意绊翻了人家的竹篓,那些从竹篓里倒出的黄鳝乘机又溜到了泥塘里。小岛次郎的举动激怒了那几个乡下顽童,他们握了拳头围过来,要教训小岛次郎。为了避免冲突,常敬斋不得不把小岛次郎拉到一边,对那些乡下顽童好言相劝,但那几个顽童依旧不依不饶,一定要小岛次郎赔他们辛辛苦苦抓的黄鳝。无奈常敬斋只好卷了裤腿下到泥塘里去捉那些逃跑的黄鳝。他边捉边教了孩子们一首他儿时从腾越学的童谣:
黄鳝黄,
黄鳝黄,
黄鳝死了肚皮黄。
泥鳅见了哭一场。
虽然不是亲兄弟,
同在一个烂泥塘。
童谣吸引了那几个顽童和小岛次郎,他们又友好地重新跳进泥塘,一边唱着童谣,一边在烂泥里摸着黄鳝。直到太阳从苍山上落了下去,小岛次郎才恋恋不舍地离开泥塘,跟常敬斋骑马回了提督府。
路上,小岛次郎问常敬斋:“敬斋哥哥,你也要跟张伯伯去我们日本吗?”
“去日本?”常敬斋不明白地问,“我去日本干什么?”
“但张伯伯要去呀。”小岛次郎认真地说。
常敬斋从马背上跳下来,将小岛次郎抱到地上,很吃惊地问道:“次郎,你听谁说的提督大人要去日本?”
“是张伯伯亲口跟我爸爸说的,我爸爸也支持他去。”小岛次郎一脸严肃地说。
“不可能!”常敬斋显然不信小岛次郎的话,他皱着眉头看着小岛次郎问,“次郎,那谁来做提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