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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免费的午餐
(38)免费的午餐
美国政府规定,凡是在工作的非政府工作人员,每年可以享受为期一周的免费“培训”,随便你挑选美国任何地方,参加美国退休人员协会(AARP)主办的培训班,可以带配偶同行,只要自己出旅费就行。每期结束,还颁发一张毕业证书。
朱维衡几乎每年都享受。1995年第一次选择的是去纽约。培训班安排在纽约世贸大厦举办,住宿安排在世贸大厦旁的喜尔登饭店。选学的课程则是纽约的历史,比如纽约第一座大桥建造的过程啦、百老汇的起源和舞台艺术啦,特别是华尔街的来历,原来华尔街本来是荷兰与英国两国殖民地之间的一道隔墙,后来英国人胜利了,把荷兰人赶走,将隔墙推掉,变成了一条路,就叫“墙路”,也就是现在的华尔街。
当然,之所以首选到纽约参加培训班,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可以看望在此的老朋友。
老朋友汤永谦,在西屋公司时与朱维衡关系甚密。1948年朱维衡回国,汤永谦继续在匹兹堡大学攻读学位,拿到博士学位后,便在纽约一家化学工厂工作,并且取得了几项专利。1950年朱维衡曾经写信给汤永谦动员他回国参加新中国建设,他回信说,父亲患有肺病,需要长期医治,如果他回国工作,工资很低,唯恐负担不了父亲的医药费用,婉言谢绝了朱维衡的建议,没有回国,并且将妻子接到美国。后来,化工厂老板年老了,就将整个厂子让给了汤永谦。由于他经营得法,化工厂越搞越大,汤永谦成了大老板。
汤永谦先到喜来登酒店看望了朱维衡夫妇,然后开车接他们去他家里。
汤永谦驾驶着崭新的一辆凯迪拉克豪华轿车,向他的住宅驶去,其实酒店离汤永谦住宅并不远,令朱维衡不解的是,汤永谦告诉他们,他开的这辆车是租来的,他年年开新车,从来不买车,这样不存在修车的问题。哈!资本家就是不一样啊!
尽管朱维衡曾经几次来美国访问过,也与老朋友通过电话,而且大儿子朱道一,在美国读研时,暑假曾到汤永谦的工厂打过工,但汤永谦的家朱维衡夫妇还是第一次去。
汤家住在二十几层高楼的高档大公寓里,门卫森严,有专用电梯直达,一切装修都是十分考究,家具也是高贵典雅,一应俱全。
坐在汤家一间中式客厅里,汤永谦泡了一壶西湖龙井。汤永谦告诉朱维衡,尽管一直在国外生活,但很多的习俗还是中式的,到底是中国人哪!
这一点朱维衡也早就看出来了,他再次环顾了一下这间客厅,地地道道的中国江南风格,就连中式坐椅的坐垫,都是手工的苏州刺绣。一提到苏州杭州,汤夫人拉着孙华善的手,讲起了杭州话。汤夫人是杭州人,她说她总是忘不了苏州的“油面筋”,她最喜欢吃啦!几年前汤永谦捐助给母校浙江大学的学生中心落成典礼,她一同去参加,回来时带了许多“油面筋”。孙华善也说很喜欢吃。
说到这里,汤永谦打断了她们的对话,神秘地说,“是不是又想吃‘油面筋’啦!今天我们就去吃吧?”汤永谦看了看表,已是午饭时间,就说:“我们就去吃苏杭菜吧!我知道一家很好吃!”
汤永谦驾车,不一会儿就到了。抬头看去真是一家江浙传统装饰的酒楼,黑底烫金字的牌匾上写着“苏杭名菜馆”。
在雅间入座下来。轻柔的苏州评弹,四个年已古稀的江浙人,品尝着地道的家乡菜肴,述说着当年挥之不去的往事,神情中就像回到了故国家乡,看不到一点那漂泊在异国的感觉。
饭后买单,服务员送进一壶新沏的“碧螺春”,然后说,“对不起,你们的单已经买过了”,转身走了出去。
朱维衡有些纳闷,问汤永谦:“是谁帮我们买的单呢?”
没等汤永谦回答,门外走进一个人来说:“是我!陆阿娣。”汤永谦诡秘地笑了。
汤永谦告诉朱维衡,陆阿娣就是这家酒楼的大老板,她在纽约一共开了十三家,这是其中一家。知道你们来纽约,特地叫我订在这里的。
陆阿娣忙解释道:“因为住处离得太远,所以没能赶上陪你们吃饭,请多包涵啦!”
其实,在改革开放初期,朱维衡在北京遇到过陆阿娣。那时,陆阿娣的女儿法学院毕业,到北京找工作,朱维衡为她找到国家进出口管理委员会副主任(汪道涵是主任)的周建南,问有没有可能安排。他立刻答应,安排到主管单位去谈。朱维衡陪她女儿去谈,他们正想找个熟悉西方法律的人,于是她就在单位干了一年多,然后回美国去做律师了。陆阿娣后来找朱维衡帮她推销黄金。她从欧州找到一个掮客,有大量黄金,想以优惠价格卖给中国,朱维衡对此一点不懂,又去试试问周建南。想不到他说有兴趣,于是让陆阿娣与周建南相见。周又指定财政部的人与她谈,再要中国银行驻纽约代表在美国调查陆阿娣及她所代表的欧洲掮客的资信。可是陆阿娣不肯讲那欧洲的人是谁,无法谈下去,不欢而散。后来她又找朱维衡想办法找上海的关系,朱维衡为她找了张均的弟弟,他是上海经济贸易总公司总经理。结果他们一拍即合,做成了许多生意。而且他的儿子去美国留学,以她家为纽约的家。陆阿娣是一个极其能干的人,曾经买下纽约的一座大楼,准备开办老人中心,但原有的住户有的不肯迁出,打了官司,结果陆阿娣败诉,导致破产。由于她在美国华人中的声望,还曾担任过里根总统的亚裔事务顾问。听说她后来在生意上又东山再起。
事隔十多年,又在纽约相见,大家自然十分高兴。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39)拔牙之祸
(39)拔牙之祸
妻子孙华善身体一直比较弱,到美后也不见好起来。1994年3月4日孙华善一次拔十八颗牙,流血一夜,从此更加虚弱下来,经常低烧。半年以后又第一次肺炎住院,三天后出院,但仍然经常低烧,可是孙华善好强,不但继续照看孙女,晚上还要去打工。
1995年2月10日做了支气管窥镜检查,到3月10日细菌培养出结果,确定为肺结核,于是当地市政府专管肺结核的小组马上接手,医生、护士执行他们的标准程序,按规定服药,检查接近人员是否被感染,说六个月或九个月一般的都能钙化。果然,六个月后真的钙化了,孙华善认为“完全好了”,又去老人中心义务服务。
孙华善到美后,总觉得英文口语不够好,坚持要去附近社区大学上英文课,还一定要考到A。
1996年2月至1997年6月间,孙华善白天继续看孙女,还增加孙子放学后的照顾,小学两点钟放学后,校车送到门口来,朱维衡夫妇要照看他到母亲下班后来接回去。每天为了清理摊得满地的玩具,打扫干净,准备明天再接待孙子、孙女,要化不少时间。妻子的打扫又太讲究,扫地以后再用手抹干净,蹲在地板上抹两个房间,实在是非常吃力,但她一定要这样做,她说孩子一天到晚在地上玩,必须非常干净。
后来大儿子朱道一迁往另一城市,孩子不送来了,孙华善的英文课也结束了,她又去选学计算机课,一学又着了迷,在实验室一呆就不肯回家,不吃饭,不睡觉,结果又发烧。稍好一点,又去拼命,而且还要每星期一次,到本公寓义务劳动供晚餐。
1997年11月18日急诊查出“气胸”,几乎动大手术,观察了一晚,决定在左胸部开孔,伸进带照相机的管子,吸出空气与液体,然后再插进另外一根管子到胸部塌陷处,打气吹鼓起来。这种处理方法,究竟对不对,朱维衡打电话问在大连的弟弟朱维继,他是胸外科专家,他说那是很平常的胸外科小手术,但这样严重的紧急情况,就应该立即大手术,否则可能会感染而成胸膜炎,不过他没有看到实际情况,不能武断。四天后拍片,原来的病灶缩小了一半,以后就没有动大手术。
此后一直病弱,但孙华善始终不肯休息,晚上最早十二点钟睡觉,有时要到两点、三点,早上起不来,她说早睡了睡不着,反而一个晚上都睡不了,晚上工作效率高,干累了一睡就睡得很好,所以她日夜颠倒,早上要十一点才起床。医生对她说:晚上十一点到两、三点睡觉是最重要的,三点以后再睡,休息效果差多了。她说她的生物钟和别人不一样,不信此言,这样的病态,一直延续数年,连续三次肺炎,不断低烧。
2003年3月9日至2004年2月20日,三百多天内,85%的日子发烧,每月就医,拍X光片,做CT检查,验大小便,做支气管窥镜检查,消化系统检查,吞噬检查,骨密度检查等等,查不出究竟是什么病,最后由肺科专家诊断为MAI细菌作祟,那是一种鸟类身上的细菌,人类一般不会传染,然而妻子孙华善实在太虚弱了。朱维衡和孙华善住在海边,海鸥和鸽子大批到附近来觅食,别人无问题,她却倒霉了。经过对症下药,治疗一段时间,居然不发烧了,但她又不休息了,没几天又发烧,而且呼吸系统功能减弱,只好拉来氧气机,开始只是需要时用一下,后来白天晚上都得用,出去看医生也得带着氧气瓶,走路有困难,要了一架轻便轮椅。每天需要朱维衡给她按摩,有时半夜醒来,也要为她按摩了才能再睡。食量也愈来愈小,体重降到56磅,医生建议住进康复医院好好休养,免得她在家里总想做点什么事,不肯休息。
住进康复医院,由于孙华善食量太小,营养不够,医生给她用葡萄糖滴流,还是不够,想改为鼻饲。但鼻饲与吸氧有矛盾,医院决定采用管饲,就是在腹部开孔,管子直接插进胃里,强制灌入营养液。不久,体重果然升到64磅。
正在准备出院回家,不料清晨上厕所,下床跌倒,左膝撞在椅子上,痛得不能走路了,只好卧床大小便,偏偏小便特别多,她不愿意过多麻烦护士,叫朱维衡请假随侍在侧,从早上九点到晚上八点半,第二天又去,护士说要大小便尽管按铃,她们的责任就是帮助病人,不要不好意思,总算说服了她。那天中午朱维衡回家了,第三天她已能扶着助行器进厕了。但她为了减少大小便,那两天不吃不喝,不肯灌营养液,体重立刻又降到62磅,再过六天,她腹泻了又不吃不喝,拒绝灌营养液。
2004年5月的一天,康复医院叫朱维衡去谈话,说她如此拒食,如何能维持生命,而康复医院住院八十天的最高限期将到了,只有回家或进老人院,两条路可供选择。如果回家,怕朱维衡这老头儿会被拖垮,因为要继续为她管饲,而孙华善一听“老人院”就拒绝,因为很多新闻中说老人院虐待老人的事,但康复医院说也不是所有老人院都不好,这城市里好的老人院很多,可以先去调查一下再作决定。当下开出四五家好的地址。
朱维衡一一前去了解情况,选定了一家,一周后迁入。这个老人院的确不错,远比康复医院舒服,医生、护士、理疗师都很耐心。看电影,玩游戏,大家坐在轮椅上,自由交谈,饭菜也可口,还可以从家里拿饭去吃。孙华善觉得床垫太硬,马上给她换了气垫床垫,所以孙华善出乎意外地满意。一周后她说:“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与许多亲戚朋友一起谈笑好开心。”又说天气慢慢暖起来,可以到花园里去晒晒太阳,叫朱维衡拿些较好的衣服去。朱维衡第二天拿衣服去,不料她感冒发烧了,又转为第四次肺炎,三天后退烧。
朱维衡把刚取到的一批照片拿去给她看,有4月2日他们结婚五十四周年纪念日在她病床边拍的合照,有她与一个一个护士的合照,还有小孙女十二岁生日照片,孙华善从小带大这个小孙女,互相最有感情,小孙女还来望过她,她说:“她长大了,快不认得了”,但她没有气力,朱维衡拿去的饭,只吃了几小口,喝了几口茶,就说吃饱了。
晚上医生来检查,打算拍X光片看看,定在明天早晨九点钟。当时已不发烧,只是血氧度较低。朱维衡九点半回到家就接到大儿子朱道一电话,问母亲情况,刚挂掉,小儿子朱道亮来电话,说打算从加州飞来看母亲,朱维衡说不必老远过来,自从进老人院后,一天一天好起来,最近感冒发烧,今天也退烧,大概过不几天就会好的。
万万没有想到,只过了六个小时,老人院来电话说孙华善去世了!这个晴天霹雳真太意外!朱维衡赶到那里,见老伴安祥地像熟睡一样,一点没有痛苦的样子。护士说她一点钟按铃要喝热茶,护士看她喝完睡下,不料三点钟就停止呼吸了。
朱维衡立刻打电话召大儿子朱道一来,共同陪送到殡仪馆。殡仪馆按他们标准程序,要了孙华善的照片,简历,就在报上发了讣告。小儿子朱道亮两天后全家赶到,告别仪式到了三十多位客人,很多是见到了报上的讣告而来的,有两位残障人邻居,一位行动困难的教授,一位康复医院的代表,一位她义务服务多时的老人中心的领导,还有朱维衡工作多年的两处的三位领导,孙华善小学同班同学和她丈夫,他们的儿女,也是朱道一的好朋友,朱维衡大姐姐的孙女儿和她男友,朱维衡老朋友的儿子,以及朱道一的许多朋友,连同自己家九人,总共四十一人,济济一堂,十二个花篮,摆满华善遗体周围,没想到居然会有如此盛大的哀荣!儿子将骨灰罐拿回家,供在鲜花丛中,直至10月12日安葬在加州公墓。
回想起来,妻子孙华善1994年拔牙以后,身体每况愈下,可以说那一次拔掉十八颗牙,流整夜血,实在是太伤了!那一定是她虚弱的诱因。当然,如果她不是那么好强,能听医生的话,好好休息,彻底恢复,也不致于折腾得那么辛苦,至少还可以像她所希望的,看到小孙女上大学,结果却只落得个遗憾!
朱维衡认为拔牙惹祸,为此事专门请教过美国教育出来的牙医,他说一次拔十几颗牙的好处,是能够拔完牙立刻将牙床上各牙齿之间的骨尖刺磨去,免得日后骨尖刺自然脱落,造成假牙底下压痛,另外一个好处是,一次手术解决,不用多次拔牙受罪,他说一次拔十几颗牙,可以全身麻醉,也可以局部麻醉,因人而异。孙华善是全身麻醉,手术后休息一个小时,刚醒过来,就叫她回家,回到家还是糊里糊涂,很伤身体。
朱维衡二十多年前在北京拔九颗牙,是一星期最多只拔两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