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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倒因着走了段台阶儿微微有些气喘,便坐下略歇歇,不防还未坐定,便听得有人叫道:“林姐姐,可找到你啦!”原来今日湘云也来了。只听湘云脆生生的说道:“林姐姐怎么不去瞧热闹?外头可热闹啦!比我们元宵放炮仗还好玩儿呐!”
黛玉笑道:“我因走得有些累,便坐下略歇歇。云妹妹怎么倒落在后头?平常遇上这些好玩事体,不是早该抢在前头去了么?”
湘云愁道:“你不知呢!我是特特落在后头找你呢!”
“找我作甚?平日不都粘着你爱哥哥么?”
湘云跺脚道:“偏你个饶舌的,又来打趣我,如今我早分得清幺二三和幺爱三了。我是想着老太太很有一段日子不想着我了,也不叫人去接我,因此正要求你好歹在老太太跟前多提提我呢!”
黛玉笑道:“这倒不难,只是你如何谢我呢?”
湘云想了一回,挤眉弄眼道:“我日日念佛,求菩萨给你配个玉树临风的林姐夫,可好?”
黛玉啐一口,道:“人家帮了你的忙,你倒好,还倒过来取笑我!再敢取笑我,非但我自己在老太太跟前绝口不提云丫头三字,我还叫宝玉也一并不要提呢!”
湘云不忿道:“二哥哥才不像你这般坏呢,就怕他一味讨你的好,屈从于你。”说完湘云又自知造次,因此立刻又岔开话头,摇着黛玉的胳膊缠着黛玉去看马球,黛玉被她摇得无法,只好同她一同过去,不想这好位置早占满了人,两人只好挤在最边上。
☆、第十回林黛玉无意观马球北静王有心苦作乐
只见对阵双方都换上了黑色窄袖劲装,唯太子一身明黄。
太子一方勒着红色抹额,义忠王世子一方勒着宝蓝色抹额。一声令下,二十几匹骏马顿时奔腾起来,搅得黄沙四起,尘土飞扬。义忠王世子这边抢得先机,趁太子一方尚未形成防备之势便一举攻破,由义忠王世子本人先得一分,顿时蓝方齐声欢呼。不想阁楼之上也传来一阵女子拍手叫好的声音,原来是义忠王世子的世子妃并他妹妹忍不住雀跃欢呼起来。
一时楼下之人皆往上看去,可惜隔着重重轻纱,并不能看见人,只有些人影。
楼下之人便摇头叹息仍回神到马球之上。偏大家往上看时,北静王水溶正屈身紧着马鞍,原来今日太子志在必胜,特意将自己平时的得意坐骑让给己方大将水溶,自己骑了一匹新得的西域进贡的骏马,听说神骏非凡,因此早就技痒,只不曾得空。
水溶因骑着不惯,觉着这马儿走得怪异,便下马正了正马鞍,不想这时对方得了一分,更不想楼上传来了女子的声音,因此别人已低头他方抬头,补看上一看。
不想正巧这时起了阵风,将轻纱掀了个缝儿,黛玉湘云正站在最边上,被水溶电光火石之间瞥见了一眼,霎那间两人又一如初见那日一般的错愕表情,心里均道:“是他/她!”
虽轻纱早已落下,黛玉回过神还是立刻往后退了一步,好在无人看见。
而水溶则站在那里又呆了。
太子被对方抢先得了一分,正不自在,不想水溶竟立在地上呆住了。
太子亲自策马过去,叫了两声水溶都没反应,便拿手中的曲杆捅了捅他,他方回过头来,一副如梦初醒的样子,随即又仿佛热血沸腾,浑身使不完的劲儿似的,翻身上马,直叫快点再来。
重新开始,红方的北静王仿佛疯魔了一般,左冲右突,势不可挡。一时红方士气大盛,连进五球。等到水溶亲自打进本人第三球本方第五球时,刚才为义忠王世子叫好的小姐忍不住欢呼一声,很快被自己嫂嫂瞪了一眼,低下头去。这一瞪似乎也不是怪她的意思,她却脸红的滴出血来。
黛玉先时正在人堆里寻宝玉,见宝玉与人周旋交际,浑不似闺阁中的模样,只觉无味。后来渐渐也被引到赛场上来,只听得周围的太太小姐纷纷打听红方那个最厉害的是哪家的公子,立刻有人回答说人家可是北静王水溶。众女眷又纷纷赞他年轻有为。黛玉暗想果然不错,那日自己遇见的便是宝玉后来谒见的北静王水溶,只是年轻有为四字可笑,这王位是袭的,哪来的有为呢。且这人上回行事造次,本不待见他,却不知他身手倒是矫健,很有些书上看到过的侠客风范。
黛玉此前从未见过此等场面,不知道那个呆呆的男子一旦上马驰骋竟如变了个人,竟然可以这般的意气风发。且这马球也并不像古人说的斗鸡走狗那般玩物丧志,反倒使人意欲有一番作为,恨不得自己身在场上拼杀。这可惜自己这副病弱的身子,恐怕这辈子是连马背都上不去了,要是自己也能如那个男子一般健康就好了。
黛玉正胡思乱想,不防西宁王妃正立在她后头看着她笑的若有深意。黛玉正要开口说话,楼上楼下忽然一齐惊呼,湘云手快,一把撩开了纱帘,只见北静王的马似乎受了惊吓,正暴跳如雷,三下两下把水溶甩下了马,拖行了一段不说,还兀自往水溶身上踏去,已有几个眼明手快的上去拼了死命勒住了缰绳。
水溶仰面躺在地上,似乎受伤不轻,太子等忙围上前查看,立刻有人叫道:“莫要围太紧,让他透透气儿!”
太子大声道:“还不快散开!”众人立刻散去一大半,只卫若兰等两三人仍守在他脚边。
太子见水溶一声不发,两眼直直盯着上方,不禁大急,忙去检查他胸口是否受伤,不想一下便摸到胸口肿起一个大包,一急之下扯开他的外衣,只见他脖子里挂着一根红绦,埋在中衣和内衣之间,便扯了一把,这一扯扯出了一个香囊,这胸口的大包原来只是个香囊。太子见水溶突然看着上方笑了,还笑得春光明媚,不禁又气又喜,骂道:“莫不是傻了吧?”又扯着香囊问道:“这是哪个小情人儿送的,也值得你这样?”
一见香囊,水溶忽地还魂了,忙一把将夺回,仍旧塞好,再抬眼看去,楼上的佳人早已没了影儿。
原来水溶刚才仰躺着,看到了黛玉惊吓又似关切的样子,心里仿佛一朵一朵开出了花儿。只不知这里湘云刚道了句:“哟,不好!这人莫不是被踢坏了,伤成这样倒笑了!”
话音刚落,西宁王妃便身子一软,倒向了黛玉,显是受了惊吓。黛玉忙一把扶住,谁知西宁王妃突然叫道:“赶紧扶我下去!”便急急扶着她走下风阁去。
世子妃忙要上前伺候,王妃匆忙回头道:“你在这里招呼着客人,我去去就来。”世子妃便只好应了,高声嘱咐黛玉代为照料,黛玉忙答应了。
☆、十一回妙主人借机凑良缘巧丫鬟机灵识鸳鸯
西宁王妃拽住黛玉的手一路疾奔,黛玉险些跟不上。
这时对面一个丫头慌慌张张跑过来回话,被西宁王妃一把扯住,厉声问道:“人在哪儿呢?赶紧带我去!”
丫头着了急,也不行礼了,道了声是,便一溜儿跑着向前领路了。
西宁王府占地甚广,幸而水溶是在后门外受的伤,因此家人一抬步辇将他抬到了后院的芳园安置,已有另一拨人赶去请太医了。
这芳园本是预备给世子的妾室们住的,如今还闲置在那儿。
王妃刚进了院门儿,还未进房便大哭起来:“我的溶儿!我可怜的儿!你要是出了什么岔子可叫我怎么跟我那地下的哥哥交待啊!”
里面立马传来了水溶的回话:“姑姑,我好着呢!莫哭!回头母亲知道了又要怪我惹您伤心了。”
黛玉听到水溶的声音便不进去,在门口停住了,不防西宁王妃心急如焚,硬是拉着她进了屋。
进得房门,王妃便放开黛玉的手扑到床前,检查水溶的伤势。
只见他穿的窄袖滚金的黑衣,未有多余饰物,却愈发显得贵气天成。只是衣衫略有些不整,一只袖子已磨破了,隐约有些血迹,大约是掉下马被拖了那一下弄的。水溶忙掩了胳膊不让看,只说些皮外伤不碍事等语来宽慰。
王妃的眼泪仍是止不住的掉下来,一行哭一行说:“我那一根筋的哥哥到了四十岁上方有的你,宝贝的跟什么似的,如今他人不在了,咱们水家只留你一根独苗,你若再出个三长两短,可叫我将来怎么有脸下去见我那哥哥呀!”
黛玉见王妃说出这些话来,不禁也红了眼圈,因着这些话倒勾起了她的心事。林家也是一般的子嗣艰难,当年弟弟早夭,母亲父亲伤心欲绝,母亲忧思成疾,未几年便也撒手西去了,可见未能给林家延续香火乃是她母亲的心病。
水溶本来只顾着安慰西宁王妃,不想一抬头望见黛玉在那里,风流宛转,更加两眼红红,螓首低垂,惹人无限怜爱。
水溶脸上一时又浮现出呆呆的神情。王妃见水溶半日没有动静,抬头见他这副光景,倒忍不住破涕为笑。
她故意正了正衣服,又抽出帕子擦擦眼泪,站起来道:“太子在哪儿呢?出了事儿就把你往这儿一丢就算完了?我找他算账去!”
一句话把水溶吓得回了神,忙道:“太子殿下去查看马匹了,溶儿好着呢,姑姑莫要造次!”
王妃故意恨恨说:“哼,治不了他我治得了别人!我去找我们王爷算账去。本王妃好好的生辰,吃酒耍乐干什么不好要给我去打马球,把我好好的宝贝侄儿伤成这副模样!”
又回头对黛玉道:“好姑娘,你费心帮我好生照看一会儿,我去去就回!”
黛玉自是不肯,不过还未及开口已被西宁王妃堵了回去:“你莫推辞,这不过是一时的权宜之法,何况这里丫头婆子一大堆,溶儿他又不过是个病人,有什么好顾忌的?不过就帮我看着丫头们好生上药服侍也就罢了!”
说完不等黛玉回答,便一阵风儿似的走了。黛玉苦笑,明明这屋里连个人也没有,还说丫头婆子一大堆。
她去也不是,留也不是,想了想,只好叫刚才带路的丫头进来服侍水溶。
偏那丫头一进来,才看了一眼便叫道:“了不得!可了不得!这伤口要是不好好洗干净了,留着沙子尘土在里面可是要化脓的,奴婢得赶紧去打盆水来。烦请姑娘您这里略坐坐,帮我看着点吧。”
说完不等黛玉答话便逃也似的径自去了。黛玉无法,只得跨出房门,在门口站着。
水溶本来心下窃喜,感念他姑姑体贴,不想黛玉又叫了个小丫头进来,好在那小丫头也着实机灵,自己不过一个眼神立刻就明白了。
未料到末了黛玉竟自己站到门外去了,水溶不禁懊恼之极。
他见黛玉站在门口倒也不走,知她受了王妃嘱托,并不敢随意走开,便心生一计,哎哟哎哟大叫起来。
果见黛玉慌忙跑进来,问道:“觉得怎样?”
水溶便故意把受伤的胳膊抬起来道:“疼!还觉着有些烫!还有些麻!还有些痒!”
黛玉忙低头看去,只见触目惊心一大片擦伤,有深有浅,弄得锦被上也是血迹斑斑。她从未见过如此伤口,不禁唬得脸色发白,不由自主握住了嘴。
水溶原不觉得这伤口怎样狰狞,自己不过是不愿姑姑唠叨才藏起来,不想原来深闺女子如此文弱,原想赚个同情,不想反倒把黛玉吓成这样,一时心里后悔不迭起来,仍将胳膊藏进被子。
又叫黛玉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笑着安慰黛玉道:“哄你呢!不疼的,别怕!不碍事的。”
黛玉眼泪汪汪道:“看着都疼,还逞能呢!”水溶大笑起来:“真的不疼,不骗你。你还没见过战场上那些断臂断腿的将士呢,这些小伤算得了什么?”
黛玉不由起了敬意,道:“你还曾打过仗么?”
水溶忽地黯然道:“小时曾随先父上过两年战场。”说完一时静默无语。
黛玉见他如此模样,与自己追忆母亲如出一辙,便知他想起了父亲,不由感同身受起来。
蓦地,水溶抬起头,笑得苦涩:“打仗可真不是好玩儿的。”
黛玉见他说得随和,也不端出王爷的身份来,便也暗暗赞许,这北静王果然如宝玉所说,是个贤王,只是这人上回行事太也轻浮。
☆、十二回北静王初次表心迹林黛玉决绝拒美意
水溶见黛玉兀自低头想着心事,面上神色变幻不定,眉头一时舒展一时轻颦,最后略显苍白的脸上竟爬上一层红晕,越发美得惊人。
水溶正情不自禁要抬手去捋黛玉的秀发,不防一个黑色身影冲进来也不抬头便跪倒在地,叫道:“王爷,太子殿下已查明,叫小的来回禀一声。”
说完抬头一看,顿住了,眼神瞄瞄黛玉的背影,又望望水溶,意为当着这位姑娘的面说出来是否妥当。
他不知水溶气得牙痒痒,恨不得立刻把他扔出去。
只见水溶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嗯”了一声,一边使劲冲他眨了眨眼,来人以为王爷这是在说不打紧,于是不紧不慢说道:“太子殿下说,马儿的确给人动了手脚,不仅马掌上有问题,似乎马吃的草料里也给人添了料。如今仍未查明是何时何地何人动的手脚,也未查明草料里的是什么物事。需给太医院些时日才能查明。太子殿下还说请王爷……”
水溶实在被他气得七窍生烟,忙打断道:“行了行了,这里不需你伺候了,下去罢!”
那人不知哪里说错话,委委屈屈去了。
黛玉这时只好站起来,准备行礼。因他此前并未表明身份,虽自己知道,只装作不知。
现在有人叫出王爷二字来,不好再装下去。
水溶见她站起来,知道她晓得了自己身份,忙道:“你只做不知,可好?咱们仍旧这样说说话。人人都可向我跪拜,称我一声王爷,我唯独不愿见你这样。”
黛玉无法,只好福了福身,低眉敛目道:“民女不敢。”
水溶失望之情溢于言表,随口说道:“林姑娘请坐。”
黛玉刚要坐下,又倏的站起来道:“你如何知我姓林?”
水溶自悔失言,却又不敢据实以告,心想我若说仰慕姑娘叫人打听得来,非把你吓走不可。因随口编道:“刚我听姑姑如此唤你来着。”
黛玉奇道:“王妃并未唤我。”
水溶只好再推说:“那便是刚才那小丫头了。”
黛玉更加狐疑:“她并不知我是谁,如何能唤我林姑娘?”
水溶无法,涨红了脸,半晌,鼓起勇气道:“我不止知道你姓林,还知你闺名黛玉,你父亲乃扬州巡盐御史林如海,令堂早逝,你自幼寄居在外祖母家,可都对否?”
黛玉大惊,半日方道:“你,你为何知道?”
水溶不自觉得意,脱口而出道:“本王爷想知道的,自然便可得知。”
不料黛玉变色道:“黛玉之名何足挂齿,有辱王爷清听。”
说完转身便要走,水溶不由大急,一骨碌滚下床,追道:“姑娘可知我为何想知道?自那日一见之后,水溶对姑娘一日不曾或忘,姑娘所赠香囊从不敢离身,一直随身佩戴,你瞧……”
说着便自颈中扯出那个香囊,黛玉乍见之下倒一呆。
水溶以为黛玉有些松动,便趁机说道:“姑娘美若天仙,水溶有意向圣上请旨求娶姑娘为侧妃。”
说完又怕黛玉恼,心想黛玉是独女,父亲肯定甚宠,愿她下嫁做正室也不愿高攀做侧妃的,便忙又说:“我知以姑娘家世身份必不愿嫁与我作侧妃,可本王保证日后这王妃之位仍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