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是他在这里教书已经有两三年的时候，从外面打工回来的一对夫妇刚好回来，是一对已经四十来岁的夫妇了，却带回来一个才五六岁的小男孩，这个小男孩就是姚生。
据说是一个长相十分憨厚的中年女人卖给他们的，他们在一起已经有二十个年头却始终没有孩子，看着姚生就觉得喜欢，于是就用他们打工了一年的存款，买了姚生……
当时的姚生像个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的小动物，没有哭闹，似乎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转了两手，来到了一个注定再也离不开的地方。
那对夫妇家里的主要生活来源就是出去打工挣来的，他们的家里还有个长期卧床的老奶奶，有了姚生后生活又艰苦了些，但是对姚生那是真的很好！
可惜好景不长。
那对夫妇在外打工的时候，在工地上被半空中掉下来的钢筋砸死！老奶奶听到消息一口气没上来，也去了另一个世界。只留下姚生一个人守着那个空荡荡的木屋……那一年他才七岁……
男人当时就想把姚生接到自己家里，决定把姚生当做自己的孩子照顾，可是姚生自己不答应。
姚生人小，可是他什么都知道，在这个贫穷的‘云沟’每个孩子都早熟的不可思议，他不接受任何人的施舍，只是一个人住。
每天都会帮村民们干很多力所能及的事情，像是砍柴，种地，挑水等，许贤也明白了姚生的心思，于是有事没事都会找姚生一起，不管是干什么。
于是几年下来，姚生已经和他非常亲密了，也只有在他面前，才有一点点小孩子该有的样子……
许贤组织了一下语言，轻轻说：“他们啊，也只是小孩子……和你一样的……”
听到男人的话，姚生停下的手中的筷子，又问：“那……老师你喜欢他们吗？”
“喜欢啊……”男人笑道，“和喜欢你是一样的喜欢……”在男人眼里，他们都是没长大的孩子，都一样是他的学生。
“一样的……么……”姚生自言自语着，又默默把剩下的饭菜吃掉，然后想要把碗拿去洗干净再还给男人的，结果被许贤拦住了。
许贤想着早点回去，就吩咐姚生把昨天布置的课文好好复习然后再看看书早点睡觉就行了，也没有让姚生送他出去，直接绑姚生把水烧热，然后端着已经空了的碗走了……
姚生天没有听男人的话乖乖的坐在床上看书，而是在男人关上门后，又悄悄的下了床，站在被腐朽的破了个洞的窗口，看着男人的背影……离他越来越远……
第五章：一滞十年
‘吱呀’一声，许贤裹着一身的寒冷回到自己的小木屋里，在那应该可以称之为客厅的地方，那两个少年同一时间抬头看他，弄得男人有些不好意思。
他把戴在头上的帽子取下来，一边把木门关上，把门栓拴好，一边说：“我回来了。”
听到男人的话，舒城不知为何那被暖烘烘的暖炉照耀的异常好看的面庞也柔和下来，还轻轻的回应着男人：“嗯……”但是舒城似乎自己都奇怪自己这样不像自己的举动，马上又恢复原来的样子，低着头，借着他昏黄的光亮，看着从男人柜子里找出来的书。
另一个少年明显累的不行了，自顾自的趴在桌子上，虽然动作很没有形象，可少年那双时时刻刻都亮晶晶的眼睛和那天生向上翘的嘴角却让少年整个人看上去无比乖戾。
施盛伸了个懒腰，又打了个哈欠，然后定定的看着男人，说：“我要睡觉了……水好了吗？”
许贤听了，便去看在出去时就放在灶台上的水壶，早就滚着大水泡了！立马把准备洗的碗筷放在一边，把水壶中烧的滚烫的水倒到洗脸和洗脚的水盆里，然后紧接着开始烧第二壶水。
施盛倒是比较自觉，看到现在需要自己动手，而且还是在这样差的环境，用这样烧来的水洗漱，也只是嘟囔着模糊的骂了一句，但是手上的动作却是没有停下。
不一会儿就自顾自的到男人的里屋去，看到那张不大不小的床，微微挑眉，然后找了个自己满意的位置就往上一躺，迅速闭上眼睛，开始补觉。
果然是白天累着了，精力再旺盛，还只是个脾气稍微古怪的孩子罢。
男人安静的在洗碗，水被他开的很小，最后又把舒城需要用的水烧好后，就出去叫舒城，就见舒城撑着自己的下颚，交叠着双腿，书放在腿上，精致漂亮的侧脸在一片阴影下显得像是一幅画，让男人稍微愣神了片刻，像是想起了什么记忆深处的岁月，却又被很好的掩盖下去……
“舒城，来洗漱吧……”许贤对待舒城总是不如对待施盛那么轻松，表面上，施盛喜怒无常，不好相与，可是终究是顺着来就不会有什么大的问题，但是舒城不是！
舒城那种不咸不淡的态度，让男人知道，他以为的靠近，实际却是连边缘都摸不到。
有着非常严重的洁癖，对人冷淡的让人心寒……
说是让这两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少年来他们这里体验生活，然后收敛脾性，可谁知道最终是谁收了谁呢？
许贤一时间对这个事情的结果也没有底气。
可是毕竟答应了对方，这两个少年就是再不好相处，也会是他这一个月来的‘儿子’，会是他的学生，男人总不至于不管他们。
于是，男人在问了话后没有得到舒城的回答，也没有觉得受伤或者尴尬，只是淡淡的苦笑着看着舒城慢悠悠的放下手中的书，跟着男人进去洗漱。
舒城那双手大概是双弹钢琴的手，骨架修长毫无瑕疵，润进水里的时候，让男人脑袋里闪过好几句古代那些酸溜溜的诗句，但是都被他自己消化在肚子里，没有说出来。
在他们这个地方，夏天还好，冬天几乎不会有人洗澡！
也就是许贤自己受不了，才会在冬天的时候麻烦的烧很多水，两三个星期洗一次。
刚来这里的舒城显然知道这里没有那种设备，洗不了澡，一身的灰尘大概也洗不掉了，于是勉为其难的把那明显劣质的毛巾打湿，皱了皱眉，但是还是细致的把脸洗干净，顺带把手都擦了不下三遍。
最后折腾了半个小时，舒城才洗漱完毕，穿了一身雪白的睡衣，把那本他还没看完的书拿着带到床上，过程中没有和男人说一句话，房间里安静的就像是和以前一样……
只有男人一个人。
今天是初次见面，这样的关系不好不坏，男人从来不苛求什么，心态就是太好了，所以才在这样的山村，一个人住了许久。
待男人把自己收拾好，那张不大不小的床，已经被两个少年各自霸占一方，只剩下中间的一小片地方。
男人的床和村子里的许多人一样，是由结实的泥巴和着稻草粘连成的，就像是土式的砖瓦一样的炕，把足够的木炭加在小小的火炉里面后，放在炕的下面，就会一晚上都很暖和。
因为当年男人的这个房子，是村里的人帮忙一起修建的，他们是打算着让男人就在当地娶妻生子，于是把床打造的比较大。
两个大人睡是绰绰有余，现在两个还没有发育完全的少年加上一个男人，也是没有问题的。
可许贤就是觉得不太好。
他看了看自己已经洗的掉色到看不出原来颜色的当成睡衣来穿的衬衫，又看了看顺在两边的穿着干净的少年，自己就没有打算到床上去了……
可是不到床上去，他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睡了……
不然，他到姚生的地方睡觉？
男人想着各种可能性，却没有发现把煤油灯端到自己边上的舒城在不动声色的看着男人。
就像是……
就像是在看一个迷路的兔子，在找到回家的路和重新挖一个洞之间犹豫不决的可笑模样……
“快上来……”舒城似乎也察觉到自己在看到这个其貌不扬却给他印象非常深刻的男人的时候，有种说不出的想要亲近的欲…望，于是便让自己的声音更加冷淡几分。
许贤也不扭捏，只是小心翼翼的不碰到已然睡着了的施盛和端坐着嵬然不动的看书的舒城，钻进已经盖了两个人的大被子里。
接下来，就只有舒城每隔一段时间的翻书页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清晰的让许贤忽视不能。
许贤是个非常敏…感的人，只要有一点儿声音，都会睡不着觉，所以睡眠质量非常不好。
男人眼睛闭着，其实根本一点儿入睡的痕迹都没有，柔软的黑发整个服帖的搭在脸侧，挡住了那双温柔的眼睛，而被子遮住了男人一大半的脸，只留下冰凉的鼻尖暴露在空气中。
舒城每晚睡觉前都有看书的习惯，可是今天却完全看不进去。
他想把原因归结到换了地方，还没适应，可是到底是为什么，他自己却心知肚明。
他的视线老是不由自主的发散，看着背对着他的许贤。
这个今天才见面的，老实却又让他莫名有好感的男人，是他从记事以来，从未遇到过的类型……让他有那么点点的好奇……那么点点的……觉得来这里‘散心’也没什么不好……
他甚至有点点期待这个像是与外界完全脱节的男人，会给他带来什么样的回忆。
就是这么个，感觉一点儿都没有成年人该有气势的老男人……
舒城就是怀着这么个无所谓的心态，开始了他一个月的‘变形’之路，最后却用他自己也控制不了的强烈到让人窒息的莫名情愫，把灵魂滞留在这里的某人身边……
一滞十年……
第六章：山间蜜语
一夜无话。
山里没有具体计算时间的东西，具体来说是男人没有，所以他过着最原始也是最让人觉得悠闲又可笑的日落而息，日出而起的生活。
昨夜不知几点才入睡的，男人一大早生物钟按时催促他醒来，在炕下的火炉也早在半夜时就熄灭了，于是床上只有一床被子盖着的三个人都冷的不行。
不知是哪家的家禽声音洪亮的打着鸣，配合着万年常青的竹林里的鸟叫，煞是让人身心渐静。
男人是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冷冰冰的手脚，只要醒了就立马下床，活动几分钟就会好上许多，可那刚到这里的两个少年却不适应的很。
一晚上，那两个原本离他有些距离的小孩自睡着后就无意识的朝他靠近，到早上男人醒来的时候，就无奈的发现自己被前后夹击着！
舒城的睡姿还算得上安分，只是整个人紧紧的贴在男人的背后，还是少年人的纤细白皙的手臂像是抱着什么大型抱枕一样，霸道的横在男人腰间，清浅的鼻息一下下的打在男人的后颈，撩动着男人服帖的软发。
施盛要猖狂得多！
蜷在一起的身体整个缩在男人的怀里，贪婪的摄取着男人不多的暖意，一张稚嫩的小脸埋在男人的胸口，褐色的及耳卷发让男孩看起来比醒着要更加可爱，惹人眼球，似乎在男人怀里睡得还蛮香。
大概还做了什么梦，那颇具邪气的笑容懒散的挂在脸上。
许贤心口一下子不知道充斥了什么感觉，只觉得昨夜没睡好的疲惫都瞬间消散了！
他就是这么个容易满足的人，在这样与世隔绝的‘云沟’里待到已然不通世事了，只凭借一腔对物质的平淡若水和对待自己的学生的热情一点点消耗自己的生命。
现在男人还不知道自己的一生将因为这次的事情发生巨大的改变！
而是和往常一样的安静的起床，不同的是他小心翼翼的动作，并不想吵醒还睡着着的两个少年。
一边穿好衣服，一边看看自己的家里的食物还有什么可以拿来当早餐的。
许贤每天早上几乎是不吃早餐的，可小孩子不吃的话应该不行吧！是长身体的时候啊……
男人想着，又看着那两个在床上冷的缩成一团的被子，把放在炕里的火炉又拿出来添了些木炭，点燃后又放了进去。
现在估计也就凌晨五六点的样子，村子里的人们在这个时候都已经起床了，许贤知道那两个刚到这里的少年肯定是适应不了这里的生活，让他们多休息一下也好，上学之类的事情也等下午在好好商量一下吧。
男人思绪发散的太快，所以有时候会愣在原地，看上去淡然深沉，实际却是在发呆。
等男人回过神来，便在家里翻找起来，最后发现还剩下几个鸡蛋，就煮了三个，又蒸了四个馒头，自己带走两个馒头和一个鸡蛋，剩下的都是留给那两个还在睡觉的少年的。
他们……
嗯……饿了应该知道在哪里找东西吃吧……
许贤有些不放心，便又在桌子上留了纸条，然后轻轻的把门关上，自己提着小袋子里的两个馒头和一个鸡蛋，一手拿着一本书，慢慢悠悠的走在晨露极重的山间……
在半路就隐隐约约的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在前面等着他。
“姚生……”男人笑着走上前去，自己拿了个馒头吃着，剩下的都递给姚生，“早餐。”
男孩像是在这里等了很久了，身上那已经补了好几个补丁的棉衣都有些潮湿，小手接过男人带来的早餐，看着自己的，又看了看男人的，直接把鸡蛋还给许贤，说：“老师，我不喜欢吃这个。”
“不喜欢也必须拿着！”男人半开玩笑的说，“还想不想长高了？”
男孩沉默了一下，随即不说话了……
这条山路逼仄悠长，是这个山里最好的建筑了！可是再好，也只是用碎石头和粘土木架搭建起来的比较坚固保暖的房子。
就一间而已……
位于另一座山的半山腰，因为那边也有个村子，但是人比较多，小孩子也比较多。
若是在夏季，数目众多，路被参天大树和各种藤蔓遮挡着，需要花上二十来分钟才能到达，而冬季，霜寒露重，时常下雨下雪，走路会不稳，所以花的时间就更多了！
每次男人和姚生都是去的最早的，两个人就像曾经的每一天那样，默默的陪伴着，走着这天他们走过无数次的小路，踩着那滑腻的泥土，在路上吃完早餐，然后牵着姚生瘦弱的小手，朝着附近方圆几百里唯一的‘学校’走去。
姚生喜欢这样。
好像整个世界……都只有他和他的老师……
他微微侧脸，抬头看着比他高上不少的男人，整颗心都像是被填满了一样。
而许贤像是发现了男孩在看他，笑着揉了揉男孩的头发，说：“看什么呢？”声音在山间，清澈的异常透彻心扉。
姚生脸微微泛红，但是却没有回答男人的问题，而是异常认真的看着男人，薄薄的唇上下轻启：“老师，你会一直看着我么？”倒是第二个字被念的很重。
许贤看着不远处简陋却承载着许多人希望的被称为‘学校’的小房子，眸色温柔，说：“嗯，老师会好好看着你，一直看着你……”
“一直？”
“嗯，一直……”
第七章：一眼万年
当舒城醒来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左右，他有严重的低血糖，所以经常会厌恶在睡觉的时候被别人靠近。
被吵醒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双眼血红着，浑身都围绕着低气压，压的别人喘不过气来！
而吵醒他的人无疑全部在他凌迟的目光下，战战兢兢的离开。
他以为自己大概会在这可笑的一个月内弄得每天睡眠不足，可是事实却恰恰相反，那硬硬的床和味道清新温暖的被子，半夜手中环抱着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