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散了吧,专心做事。左相、右相、蒙毅、赵高、扶苏,还有内史候始坤,你们几位留下来,陪联聊聊天。”
几人应了一声,和众人一同跪下。等众人散了,听到招呼他们才重新站了起来。
候始坤惴惴不安,不知道为什么把他也留了下来。要知道,点到名的人可都是皇上跟前的红人啊!他从来也不敢想自己会与他们列为一班。
他虽是内史,位同九卿,可这咸阳是国都,由朝廷直辖,城里具体的事情找咸阳县令就可以了,大点的事情各对口衙门都有权插手,他这个职位不上不下的倒似可有可无。
难道我一大把岁数了,终于要得皇上重用了?
“嗯哼,”皇上开腔了。候始坤不得不聚敛心神。
“最近有几件事,本来不是大事,可是,事情的发展已经不得不重视了。”
皇上这么一说,众人精神一凛,这到底是要说什么事呢?
“联听到几个说法,说什么‘羊皮天书’、‘蚂蚁天书’,想来,大家在宫外也听到了吧?”
右相冯去疾点点头,候始坤也赶紧点头。
皇上问:“这件事,大家怎么看?”
候始坤偷眼看看他人,他们不说话,他是万万不会开口的。
“内史,你说!”
“嗯?”候始坤愣了一下,为什么让他先说?可是,已经点到名了,就不得不说了。
“皇上,臣不明白皇上是问什么?是问这天书是真是假,还是问对小公子胡亥应该如何……如何处理?”
皇上垂下眼帘,有些倦怠地说:“你想到什么就随便说说。”
候始坤沉吟了一下,说:“没法证明的事情人人都会假设为真,等找到办法证明以后才知那其实是假。始坤只能说说自己的看法,不代表他人。以始坤的生活经验,这还是没办法证明为假的。至于对小公子胡亥如何看待,这是皇上家事,始坤就不便发言了。”说完,候始坤隐隐地往后退了一步,就打算进入看戏模式了。
蚂蚁那事儿他和孙子们玩过,但胡亥把候二带成了那样,他为什么不装糊涂呢?
皇上抬眼看了看他,轻轻地说了一句:“滑头!”
候始坤故作紧张地弯下腰,表示这个批评让他非常害怕。
“通古,你怎么看?岁数大的人见识毕竟多些!”皇上又在点名。
候始坤这才明白为什么把他留下,原来是因为他岁数大!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了。
这样混着挺好,近臣有近臣的麻烦!
李斯拱了拱手说:“臣和老候的看法一样,臣也没有那种见识和经验,不敢随便判定那事的真与假。
皇上“哼“了一声,心说,又一个滑头!
“那么,通古,今天做一个假设,你还有一个女儿,愿意把这个女儿许配给胡亥为妻吗?”
众人齐刷刷看向李斯,看他怎么回答。
李斯略一思索,不紧不慢地说:“臣和皇上已经是儿女亲家了,多一个少一个都不能改变我李家与皇家的姻亲关系。皇上的儿女都是宝贵的血脉,与其娶了李家的女儿倒不如让这宝贵的血脉更多地结好原六国的贵族,这样于国家更有益处。”
皇上嘴角一扯,一抹嘲讽的笑意浮在脸上,轻轻地说:“通古,你不喜欢胡亥!”
李斯微微一笑,平静地说:“小公子贵为皇子,哪轮得到别人喜欢与不喜欢。何况,说句实在话,通古对自己的儿子也是不满意的,老大太直、老二太软、老三太嫩,挑挑拣拣的,年轻人也烦我这样苛刻的老头子。对自己的儿子尚且如此,对别家的儿子能有多在意呢?”
“哼,还是滑头,要是换个人你就不会这么说了。”
李斯讪讪地笑笑,有些事情说白了就没意思了。
“蒙毅,你不要像他们一样狡猾,说说你的想法。”
蒙毅心里一颤,谁想参与皇上的家事啊?他宁愿先说话的那个人是他,这样说辞就不会被他们抢去了。
他硬着头皮往前一站,沉声说道:“其实蒙毅觉得两位大人的说法也不算狡猾,毕竟这是皇上家事。但皇子所为比之一般人家的年轻人影响巨大,而就目前所造成的影响来看,当作国事来看,也不为过。当那所谓的‘羊皮天书’出来的时候,蒙毅就有一个建议,让皇上做个姿态。今天,蒙毅还是这个意见。天书真假不需要证明,也很难证明,但造成的影响是真的。与其让人沸沸扬扬地猜测,让人借事兴风作浪,倒不如皇上明确地给个态度。要不,把这件事压下去,要不,就让小公子为件事作个担待。毕竟,他是皇子,为了国家,他是应该尽责的。哪怕是冤枉了、委屈了。”
赵高不满地看了一眼,皇上让你发言,你需要这么表现吗?你就不怕胡亥得了势杀了你吗?
皇上听了没吭声,也没点头,众人的反应他都收在眼里。
蒙毅这话要是传出去,就真把胡亥得罪了。但是群臣当中,哪个是真想解决问题的,哪个是往后退一步看热闹的,这不是一目了然吗?
“冯相,你的看法呢?”
冯去疾嘿嘿一乐,上前说:“臣没看法,臣有办法。”
众人一齐看将过来。皇上心里一宽:且看他如何“歪打正着”?在他心里,冯相总是有办法。
冯去疾说:“凡是古怪的事情,大多和术士们有关,要不就是他们做的,要不就是他们能破解的,他们破解不了的,也会一千个人一千种说法,而他们总是有办法让人听信。臣在这里保举一人,让他去联系术士们控制当前的舆情。”
皇上眉头一舒,对呀,说法嘛,你有你的说法,我有我的说法,以备治乱,这不是正经策略吗?
“那冯相要保举何人呢?”
冯去疾又是嘿嘿一笑,说:“臣保举中车府令赵高赵大人,他认识的术士比较多。”
候始坤心中暗乐,这真是找对人了。他整天价拍皇上马屁,跟术士们混在一起,又是炼丹又是求神,我老候倒要看看你如何操作!
李斯也点头微笑,不错,真是好主意,赵高,把你的金钢钻亮出来吧,这悠悠众口,呵呵……
赵高听得直骂娘,心说,这老冯真不是好东西,有好事干嘛不想着我呢?可是皇上向他看过来了,他只好点头应承下来,总不能给皇上留下个没担当的印象。
冯去疾又拱了拱手,说:“皇上,臣还要保举一人。”
皇上眉头舒展,说:“你尽管说!”
冯去疾说:“当前舆情混乱,需要新的热点把人们的视线吸引过来,以淡化对天书事件的关注。臣以为,大公子扶苏可以把这件事做好。冬春以来的两次大型活动,大公子组织得有条有理,有趣有益。如果大公子再组织一次参与广泛的、意义积极的活动,对当前的局面肯定会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
皇上看向扶苏,“扶苏,冯相保举你了。”
扶苏忙向冯相深施一礼,虽然他没有这个精神准备,但冯相的举荐还是有更多的善意。
“父皇,冯相,这个提议太突然,扶苏也不知道该如何做,但扶苏想先应下,容我回去慢慢想周全了,再向父皇汇报,也向几位前辈请教。”
扶苏言语诚恳,冯去疾及几位年长的人都很受用,比起胡亥,哎,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呀!
“天书”事件议到这里就差不多了。皇上让他们一一散去,把大太监梁辰叫到跟前来。
“梁辰,你去胡亥那里传联的口谕。”
梁辰躬下腰,紧张地竖起耳朵。皇上的眼神像冰一样,这是要动杀机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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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三章 教训与领悟
皇上确实动了杀念,但却不是对胡亥。那是他的儿子,只是调皮捣蛋不成器而已。
胡亥是该教训,但教训不教训是他的家事,轮不到别人逼着他去教训。可如今,他们就是在逼他,不教训都不行。
“他们”是谁?
他们绝不是街上随便一个听风就是雨的贩夫走卒。这件事一定有人策划、有人推动,如果让他抓到了,定将他深深活埋,让他下辈子都喘不上气儿来。
他信奉天地之间有神奇的力量,但并不是什么阴谋诡计都能骗得了他。
胡亥这个猴崽子也真是神奇了,走到哪儿都能得罪人,别人是一个个地得罪,他是一批一批地得罪。而且不是一般地得罪,人家非要把他整死才解恨。
那军官都被他气得够呛,一点都不想替他遮瞒,一五一十全给他报上来。如果他在军营里听到他那么信口胡说,备不住他一气之下就踢歪他的下巴,真是没脑子到家,还问我是不是你亲爹!小王八羔子,这种事能怀疑吗?
追根究底,没娘的孩子不好带,带他的也不是好娘。他娘的,光是一张好嘴!
这时候,光是一张好嘴的莺美人陷入深深的忧虑。
胡亥他媳妇儿明玦来宫里,哭哭啼啼地说了胡亥的事,让她想办法。
可是,她还想哭呢,她能有什么办法!
也不知这个猴崽子的脑子长到哪儿去了?得罪人还能得罪到被人踩断了腿。那可是又一次断掉啊!她想都不敢想自己的一生要和这个断腿的皇子绑在一起。
难道,前途黯淡,已成定局?
靠别人都靠不信,只能靠自己!
莺美人再一次给自己打气,她一定能生的。她还这么年轻。家里的姐姐都生了四胎了,姐妹几个都会生,她怎么就不会生呢?
要靠机缘,把皇上多多拉到她的床上来!
要诚心求医,好好找到问题所在!
实在不行,实在不行就借个种,也许是皇上的种子和她这块地犯冲呢?
这个想法让莺美人吓了一跳,这种事到此为止,不能再想了。这可是在宫里,连装在肚子里的想法都是不保险的,万一说梦话让人听见了呢?
“缘儿,我刚才说什么了吗?”她有些不自信地问缘儿,她是从娘家一起陪着进宫的。
缘儿想了想,说:“您说‘怎么办,怎么办’?就说了这几个字。”
“真的?”她盯着缘儿的脸。
缘儿点点头,肯定地说:“嗯,您就说了‘怎么办’,其它就没有了。”
莺美人放心了,但还是责备自己,“怎么办”是心里想的,还是说了出来。要是不小心,其他想法也要说出来了。
“小姐,有难事不妨让缘儿替您办,自小公子家来人,您就在犯愁,缘儿也替您着急呢!”
莺美人勉强笑笑,缘儿倒是热心肠,果然是一个家出来的,比别人就是近了一层。
“缘儿,没别的事,你给家里传个信儿吧,看有没有好医生,让他进宫来给我看看。”
缘儿应了一声,这又是孩子的事。她也真替她着急呢!按说皇上还挺亲近莺美人的,可是为什么就不见动静呢?要是换了我,恐怕早有了。她肯定是地不行。
胡亥直挺挺地躺在床上,跟具僵尸一样。自梁辰走了,他就是这副模样。
梁辰模仿着父皇的腔调训他:“胡亥,你老子也爱欺负人,那是你老子有本事。你呢,你招了事儿能处理吗?这次是断了腿,下次呢,下次断了脖子还有机会吗?”
“从今天起,不许出门,好好在家反省!”
“家仆奴隶减一半,农庄土地减一半,皇族供应减一半……”
明玦小心翼翼走过来,问要不要喝点汤。胡亥没理她。
明玦又问了一句,胡亥一扭头,把明玦吓得一哆嗦,放下汤就跑。
死女人,真没眼力劲儿,他正在想是什么人把他的腿踩断的,硬是让她打扰得想不起来。
大夫说了,这次的伤不容易好,因为断的位置不对,是在脚脖子上,那个地方不太好固定。他当时骑在那人的身上,光顾着挥拳打人,脚的内侧着地,正好足部关节处与地面的接触是虚空的,让人一脚踩了上去。若是正常情况,踩着人了,怎么也得“哎呀”一声,可是他除了听到“咔嚓”,再没有其他声音。这不明摆着是故意踩他的吗?
而且这人的份量肯定不轻,以候二那小鸡崽儿的样子,踩一下也断不了。
怎么想到候二了呢?
这家伙有胆踩他吗?他和杜彪还在军营受大罪呢,哪像他,已经睡在软乎乎的床上了。
只可惜,不能动,这次是真的不能乱动了。大夫没说,但一看明玦那样子,就知道这次真的严重了。
屋外传来鬼祟的动静,是仇富的声音。
“进来吧,老子还没死呢!”
仇富听了,翻了翻白眼,心说,年轻轻的一个孩子,整天老子老子的,这不是给自己折寿呢吗?他蹑手蹑脚地进来,伏身跪下,等着问话。
胡亥侧头看了一眼,又看向房梁,问:“干完了?”
仇富说:“干完了,他们都说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哼”,胡亥冷冷笑了一下,又问:“打残了没?”
仇富犹豫一下,说:“好像打残了,听到‘咔嚓’一声。”
“就一声?”胡亥厉声喝问。
仇富连忙摇头,说:“小人就是那么形容一下,也不知道是几声。”
“嗯”,胡亥这下满意了。
仇富动了动膝盖,这胡亥躺着也不让人站起来,弄得人真不舒服。平时还让人站着回话的,现在他躺着,就不让人比他高了。
“公子还有其他吩咐吗?”
胡亥想了一下问:“有没有说是谁让人打的他们?”
仇富愣了一下,这怎么回答呢,事先也没交待清楚呀?刚才问打残了没,他已经撒谎了。打就打一下,他哪能那么缺德呢?
想了下,他说:“他们应该知道了。”
胡亥满意地“哼”了一下,说:“就是要让他们记住,爷爷我是惹不起的!想打我的主意,等下辈子吧!”
仇富不再吭声儿,听着这位爷自顾自地发泄。
“莺美人有没有信儿?”
仇富一愣,这话让人怎么回答呢?你们不是以母子相称吗?我一个外人怎么知道?
“她没让人来看我吗?”
仇富踌躇了一下,说:“小的没接到信儿,可能是小的出去办事儿,错过了。”
“屁呀!”胡亥张口就骂:“全家上下什么事儿瞒得了你,没有就没有,还替她说话,你到底是谁的人?是她养着你吗?”
仇富再次噤声儿,胡亥总有骂累了的时候,他就当是运气差,赶上黄鼠狼放屁了。这赵高也真是不嫌事儿多,你要替胡亥出气就自己动手吧,他一回来,还马上过来邀功,把那术士的所为添枝加叶一番渲染,弄得他们这班下人也不得安生。
奶奶的,他们作下人的容易吗?添茶倒水涮尿盆,也就是伺候伺候人,生来命贱他认了,可是打上门去,那就是作恶人,让谁动手不胆虚呀?
恕己和怨人这次胆虚了吗?
准确地说,没有。
这才几天,接连三拨儿人找上门来。相对而言,大公子派来的人是最讲理的,警告了一下就走了。论打击力度,第一拨人是最狠的,但论做人,也是第一拨人最讲究,打完了还给钱治伤。第三拨人只管打,打完了只说不能再拿小公子说事儿了,走的时候连门都没关,就扬长而去了。
看来,从打人上也是能显出境界的。
恕己和怨人达成共识:胡亥这个人境界最低。
他们深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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