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和那女子说什么,他们自然是听不到的。但看那女人不在乎的劲儿,心里却是吃了一惊。
“春桃姑姑,换衣服。”这是皇上走了以后,她的第一句话。
“烧水,洗澡。”这是第二句话。
在洗澡换衣服之前,她做了让两个老太监不忍直视的事情——她又开始踢那麻袋上的小鸡了。
上天啊,能不能换个地方踢啊?
这是雪上加霜啊!
………
嬴政又失眠了。顶着黑眼圈转来转去,早上的凉气也没让他觉得舒爽。
榛树变红了,梧桐变黄了,小太监小心地扫着落叶,不敢带起一丝尘土。
找不到神的时候,烦恼,找到了神,仍然烦恼。
她怎么就不肯承认她是神呢?
她怎么就非要杀了赵高呢?
她真的有延年之法吗?
她会不会是为了扶苏清除他身边的信臣呢?
这个女人她有那么多谋略吗?
扶苏在这件事情上扮演什么角色呢?
梁辰带着一丝笑站在旁边,他为什么笑呢?
“梁辰,你笑了。“
“嗯?”梁辰一惊,我笑了吗?
“梁辰,是想到你的养子了吗?”
梁辰立马跪下,“梁辰该死,梁辰走神儿了。”
嬴政直叹气,这几天怎么这么烦动不动就跪下的行为呢,他也没有多严厉啊!
“说说你的养子吧。”
啊?梁辰不知道该怎么说,皇上要听他什么事呢?
他抬起头,试探着说:“皇上,他会笑了,看见臣就笑呢。”
“还有呢?”
梁辰想想,说:“他吃手呢,他还把脚放在嘴巴里,吃脚趾头吃得特别香。昨晚上,把臣的裤子都尿湿了。”
皇上注视着梁辰的神情,这个阉人他有希望了,有奔头了,他的喜悦不由得就会流露出来。他怎么就那么容易高兴呢?
小寒说看见猫狗嬉闹都觉得有意思,也许。这是真话。也许,并不是人人都想当皇上的。
“梁辰,你觉得当皇上好吗?”
梁辰身子一震,这话怎么能问他呢?他可从来都没想过这个问题呀!
他双手伏地,一头磕在地上,“皇上,梁辰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梁辰一向安分守己,从不做非分之想的。”
嬴政摇摇头,心里直叹气。怎么连正常问话都不能了呢?
“梁辰。你起来说话。”
“哎,哎。”一连声儿答应着,梁辰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有两个泥印儿,是扫院子的小太监防止起尘洒的清水。
“梁辰。你说说什么样的日子就是好日子?”
梁辰暗暗吐了口气。终于不问敏感问题了。
“皇上。普通人都说,两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就是好日子了。梁辰自己已经不可能了。但也觉得,能吃得香、睡得香平平安安就是好日子了。”
嬴政嘴角一扯,说:“你吃得香、睡得香吗?”
梁辰点点头,说:“吃还是吃得香的,睡觉么,有时候睡得香,有时候担心孩子,半夜起来要看一下。”
嬴政点点头,看来这就是梁辰的好日子了。
普通人没想望了,自然这就满足了,但是皇子们呢?特别是声望很高的皇子们呢?
“梁辰,你把魏晨找来。”
“哎,梁辰这就去。”说完,转身欲走。
“等等,这几日,藏书院那边……”
梁辰停下步子,看着皇上的脸色说:“小寒姑娘她又在踢那个袋子,她又把脚扭伤了。”
皇上一惊,这才几天,她怎么又扭伤了?
“大夫去看过了吗?”
“看过了,大夫说再不好好呆着,习惯性扭伤就不好治了。”
皇上直摇头,她真的跟赵高有那么大的仇吗?踢来踢去的,她就泄了愤了?
“她还有什么要求吗?”
“她要求多了,她要把她的马带进来,她说要一个伴儿呢。”
“满足她!”
“她还要人代替她去看一个小姐妹,那女人生孩子了。”
“满足她!”
“她还要天天给她送豆浆,还有别的东西,梁辰有些都记不住了。”
“满足她,统统满足她!”
“哎,梁辰这就去办。”
……
小寒再次扭伤,让嬴政心情变得更坏。他想起她说的一句话,“皇上想让小寒骗皇上吗?还是说,让您亲眼看着小寒生老病死,才肯相信这件事情?”
如果,神仙会生病,是不是说,神仙也有寿命?
如果神仙也有寿命,是不是他的希望是妄想?他不可能永寿了。
……
藏大院,安安静静。
成熟的白果“叭”地掉在地上,竟能听得到响声。
春桃出去倒了一盆水,又回来,蹑手蹑脚地放下盆子。然后,再倒坐在门槛上,就着外面的光缝小寒姑娘的衣服。
刚刚,小寒姑娘发完脾气就睡了。姑娘要把鸡蛋煮到七分熟,结果让她给煮老了。
在她看来,鸡蛋老了也没啥呀,何至于那么大的火气呢?上次,她把粥熬糊了,她也说没事、没事,可以喝的。
这几天,她不是一般地难伺候,也许,是脚又伤到了,心情不好吧。
身前有个影子挡住了光,春桃抬眼一看,连忙跪下,“皇上,给皇上请安了!”
嬴政鼻子“哼”了一下,等春桃让开路。
可是春桃却趴着不动,这让皇上很是不爽,怎么找了这么笨的人伺候小寒?
“起来吧!”
春桃急忙躲到一旁,竟然是滚的。
嬴政无奈地摇摇头,这院里的一主一仆,都不是寻常角色。
进了屋,里面没动静,再住里屋去,有轻微的鼾声。
她总算睡了,没有跪下来就磕。这个发现让嬴政心下一松。
她躺在炕上,盖了个薄被。一只脚露在外面,白皙俏丽,指头肚和指甲盖儿像珍珠一般,圆润晶莹,一如梦中所见。
怎么一个人的脚竟能生得这么巧呢?他不由得心中一动。
看不出受伤的痕迹,可能是消肿了吧?或者受伤的是盖住的那只?
炕几上有一卷打开的竹简,旁边架了根毛笔。嬴政伸手拿过来,托着看:
堆来枕上愁何状,江海翻波浪。
夜长天色总难明,寂寞披衣起坐数寒星。
晓来百念都灰烬,剩有离人影。
一钩残月向西流,对此不抛眼泪也无由。
来回在心里念了两遍,心中不由惆怅,她想扶苏了。她想他的儿子了。
又想起以前看到的那篇: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
越想越觉得烦恼,他不想困住她,他不想转头空,可是,谁能帮得了他?
“皇上!”是小寒特有的腔调。
嬴政放下竹简,小寒已经坐起,正怨尤地望着他。
“皇上放了小寒吧,……小寒,太难过了!”
她声音凄测,竟似划过天空的一只孤雁,只一声,就让人不忍了。(未完待续。)
ps: 里面的词,是润之先生写给夫人杨开慧女士的。绿萝觉得甚是贴合,就引用了。穿越人,就是有这点好处,剽窃方便,不涉及版权。
第二百五十七章 你要用牙齿咬吗
黄褐色的草甸子上人声鼎沸,连马儿也高兴得嘶鸣起来。
两匹马伫立在猎手们的后方,一匹白,一匹黑,马上的将官一个望着天空,一个望着远方。
……
雪依然在下那村庄依然安详
年轻的人们消逝在白桦林
长长的路呀就要到尽头
那姑娘已经是白发苍苍
她时常听他在枕边呼唤:
来吧,亲爱的,来这片白桦林
……
这歌声甚是惆怅。
蒙恬转头看了扶苏一眼,把猎到的野兔交给亲兵,今天有一大堆收获,军士们又可以改善伙食了。
“歌儿唱得不错,就是一只兔子都没打到。今天,是大公子沾军士们的光了。”
扶苏摇头笑笑,没有说话。
最近蒙恬有空就陪着他,千方百计让他开心,可是,他的痛,哪是兄弟情就可以填补的?
换个人,他就能找他拼命。父皇,……却不能。
桔黄的蒿草有一尺多深,前后左右都空旷得让人不安。天空,没有一丝云彩,蓝得透亮,蓝得绝望。“嗖”的一声,一只灰雁被军士打了下来,他本来想阻止的,来不及了。
那是一只落单的灰雁,今天不被人打下来,它也会孤单而死——因为思念。
蒙恬说:“大公子,咱俩撒开了跑会儿?”话音刚落,他就策马而去。
扶苏略一迟疑,拍马紧追。
他确实。也需要撒开四蹄。
风里都是蒿草的味道,干燥而清香。军士们在后边兴奋地喊好,渐渐地,他们的声音听不到了,只有风的呼啸和“伊啊,伊啊”的叫声。
那又是灰雁。这是北雁南飞的季节。他也想向南飞,飞过山川,飞越宫墙,看看他心爱的姑娘。
奶娘啊,在那东山顶上。是否你还在挂念你的情郎?
弯弯的月亮还在。你是否还记得扶苏的模样?
……
“吁——”,蒙恬拉住马,拍拍马的头,这一气儿跑下来。汗都出来了。
“怎么样?还跑吗?”
扶苏勒住马。停下。他也累了。跑起来,才知道风的厉害,脸上的皮肤有点生剌剌的痛。
甩开蹬。从鞍子上下来,他一屁股跌坐在草地上。
肤施真是个好地方,小寒总是这么说。现在,这里到处都可以信马由缰,可以放声歌唱。
只是,唱歌的人儿在哪呢?
蒙恬看了他一眼,也坐下,拨了根干草,把草根那头放在嘴里咬着。
嗯,根部还有点水份,草这么深,都要把人埋掉了。
“大将军,这么深的草,死在里面,恐怕也没人发现。”
蒙恬不满地瞅他一眼,他不喜欢这么丧气的话题。在草原上,有些禁忌还是要讲究的。
“确实不会被人发现,不过,狼会发现。”
“嗯哼,那也算与天地同在了。”大公子无所谓地笑笑。
“咚”,蒙恬一拳砸在扶苏的肩膀上,“说这么丧的话干什么?”
扶苏往后闪了一下,立马起来。“干嘛,挑事啊?以为打不过你,就不敢打吗?”
“那你打啊!你打啊!”蒙恬挥着拳头。
扶苏扑上去就打,不管头脸,见哪儿打哪儿,蒙恬也毫不相让,扶苏是什么实力,他太清楚了。
两人站着打,跪着打,滚在地上还在打,直到扶苏横着小臂卡住蒙恬的脖子,另一只手拽着蒙恬的耳朵,蒙恬问:“要用牙齿咬吗?”扶苏才撒开手,滚到一边。
一行清泪从眼角溢出,他背过身去,不让蒙恬看见。
他弓着身子,蒿草似乎瞬间就能把他吞没,草根儿扎着他的脸和手,身下的土地松软而踏实。他想,如果他今天在这草原上沉没,一年之后,这里依旧莺****长,而人迹已经无处可寻。
在大自然面前,没有高贵,没有强悍,没有爱恨,任你是谁。
任你是谁!
蒙恬迟疑地拍拍他的肩膀,先站起来。然后走到一边去,拍了下手,招呼招呼马。
两匹马无措地走过来,不知道眼前是什么情况。
蒙恬一直在等。
好一会儿,扶苏才起来,他走过来,拉着自己的马,声音低沉暗哑:“哥,走吧,以后,不会了!”
蒙恬深看他一眼,点了下头,翻身上马,领先而去。
这是他第二次叫他“哥”。
回到营房,已经是傍晚时分。
秋天的村庄,本来是收获满仓,但北方就是这样,到了这个季节,就显得荒凉。
羊也回圈了,咩咩地叫着,炊烟袅袅,行人三三两两。
“大公子,有客人在等呢。”
大营门口值守的军士殷勤地报告。正是那个背诵“满江红”的。
“好,知道了。”
他想不出,这个时候,客人是谁。要是咸阳家里来人,那就不叫“客人”了。
“大哥!”往里一走,公子高迎了出来。
“高!”他精神一振,兄弟到了,也真是意外呢。
“走,到屋里去。一会儿让人给你炖只大雁。”亲亲热热的,兄弟一同前行。
蒙恬冲高点了点头,就此别过。
这个公子,也算一个能干的。不过,他很低调。不像大公子,声望很高。
他们之间没有什么私交,说不上熟悉。这与他常年在外有关,也与他蒙家的处世原则有关。
待会儿,让亲兵招呼厨房好好招呼一下公子高的随员,也算是尽了地主之谊了。
“大哥,你就住这儿?”屋子简单洁净。和普通军士的居所无异。
“嗯。家里带过来的人帮着收拾的,这样挺好的。”
高笑笑,没说话。挺好的?看大哥的神情却不是挺好的。
“高,你这是——,回来了?”
“嗯,大哥,此行特别顺利。大哥介绍的那个胡七,真是能人,对那条路上的情形特别清楚,我们宿营、防寇、取水都听他的。”
扶苏点头笑笑。胡七当然是个能人。高顺利就是好的。
“和月氏人接触了?”
“嗯。他们挺好接触的。胡七给找了个当地人做通译,那首领一见我们的礼物就笑了。还给父皇带了回礼,是两匹强壮的马,哥。那马这么高。肌肉发达。跑起来的时候,特别威风。”高一边说一边比划。
“他们同意和我们结好,共同防御匈奴人?”这才是问题的核心。
高兴奋地点头:“嗯。同意,当然同意。他们也吃了不少匈奴人的亏。这次,高留下两个人,准备先在当地物色帮忙的。回去禀报父皇之后,就要建立情报的合作机制。至于要不要在祁连山一带驻扎一部分人,看父皇的意思了。”
扶苏蹙眉想了想,若问父皇,父皇肯定是要的,但是月氏人肯吗?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
“那月氏人的意思呢?我是说驻军。”
“他们也肯的,他们给划了个地点,在焉支山以东二百里处。”
“哦。”扶苏点点头,这月氏人够有诚意的,肯定是苦头吃够了,巴不得有人来分担一些。
“哥,高本来是没打算绕到这里来的,在肤施城里休养的时候,听驿站的驿丞说,哥在这里呢,就过来看看。”
扶苏笑笑,自己总不去肤施城,肤施城里替他操心的人倒不少呢。
“哥,我得给你报账呢,你让带的那些东西月氏人太喜欢了。那骨灰盒,月氏人爱得不行,要怎么换就怎么换,都不还价的。”
扶苏仰头大笑,月氏人太可爱了。
可是,笑着笑着,悲从中来,不由得转过头去。
“哥?哥——”
扶苏摆摆手,咬住嘴唇,对自己说,扶苏,你三十一岁了!你已经三十一岁了!
“哥,你——”高关心地把手放在他的肩上。
扶苏转过头来,拿掉他的手说:“高,帮哥做件事,好不?”
“哦,哥,你说!”
“高,在咸阳的时候,你知道不知道一个叫小寒的姑娘?”
高迟疑了一下点点头,大公子那么高调地和小寒住在一起,这事儿,谁不知道呢?
“她,现在被父皇当作神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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