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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想起以前李斯说的话,他说,匈奴没有城郭居住,也无堆积的财物,他们如同鸟儿飞翔,到处迁徙,得到他们也难以控制。如果派轻便军队深入匈奴,那么军粮必定断绝;如果携带许多粮食进军,物资沉重难运,也是无济于事。就是得到匈奴的土地,也无利可得,遇到匈奴百姓,也不能役使他们加以守护。战胜他们就必然要杀死他们。虽然战胜匈奴很高兴,但使华夏疲惫的政策却不是好政策。所以,他不支持打匈奴。
老头子说的道理他当然懂。问题是,匈奴趁着秦统一六国无暇他顾之机已经占据河南地多时了。河南地离咸阳有多远?匈奴人得了好处未必不会南侵。谁看着眼前的肥肉不想伸手捞一筷子?今天把它往北赶一赶,明天它要南侵的时候就要多想一想。再往北赶,最好把他们赶到大漠以北去,足够的防御空间和强硬的防御形势一定能让他们徘徊很多年。
驱敌于千里之外就是最好的防御!今天,匈奴人,我蒙恬来了,既然你们生存能力强,那就到最苦寒的地方去喝西北风吧!
………
“大将军,大将军!”
蒙恬看了一眼前边飞跑来的军官,淡然问道:“什么事?”
“报告大将军,周围的村子已经全部通知到了。里典和伍老们已经开始挨家挨户通知,能集到的粮食很快就会报上来。还有,放羊的也不准再过来了。”
“嗯。你再去传令,军队视野前方看到的所有上衣左衽者一律射杀,不须盘问,无论男女。注意,赭红裤子的除外。”
“孩童呢?”
蒙恬闭了下眼睛,沉声说道:“女童除外。”
那军士犹豫了一下,领命下去了。大将军的意思他明白,男童会成长为新的抢劫者和杀人犯,给他们留下女童已经是仁义了。而且,这个时候还单独游荡的男子,一般就是匈奴人的探子,这种人是一定要消灭的。切断他们的消息通道非常重要。
这时候,又有一骑飞来,是左衽而红裤的探子,尘土当中,那红裤子依然明显。亲兵提醒了一下:“大将军!”
蒙恬勒住马。那探子已经到了。
“大将军,有大约两千人向我部右前方移动,全部轻骑。”
蒙恬点点头,说:“再探!”
两千人的轻骑,能干什么呢?不会是阻击,恐怕又是老套路——诱敌深入。
哼,他不会给他们时间了!
这两千人他也要全部吃掉。
想到这儿,他看了看附近的地形,对身边的亲兵说:“传令给各部,就地休息,迅速埋锅造饭。把李来福将军叫过来。”
亲兵得令下去。一会儿,部队的行进停了下来。马不解鞍,停下来吃草、饮水。人坐下来了,但还在各自所属的队伍,基本队形仍然保持。
李来福跑过来。“大将军,李来福听命!”
“嗯。李将军,有两千轻骑正从右前方向我部推进。大军能不能安然吃饭就看你的了!”
“李来福明白,我这就去打个开门红!”说完,飞驰而去。
蒙恬也下了马,拍拍辛苦了的坐骑,把它交给亲兵。
“太子殿下,炊烟!炊烟!”鱼图格兴奋地大叫。
冒顿早就看见了,他转身看看身后的两千人,做了个暂停的手势,众人就把眼光汇聚过来。
“看见吗?炊烟!他们正在吃饭,不能让他们吃饱了有力气打我们,得现在就过去冲他个措手不及,准备好弓箭,先射倒一批再说。记住,能打则打,不恋战,往北边大漠引敌深入。路上有接应我们的兄弟!”
众人举了下手中的武器,意思是记住了。
前方是一些低矮的土丘,炊烟从土丘后边升起。秦军的尾部还可以在更低的地方看见。
冒顿一招手,两千轻骑就像草原上的疾风一般向土丘驰去。马身上的銮铃早就摘掉了,而厚厚的草甸子使马蹄的声音变得微乎其微。
突然,“嗖、嗖、嗖!”连续破空的声音响起。箭矢如雨一般向轻骑射来。
不好!中埋伏了!
众人连忙操起手中的武器,有的弓箭在手,但拨打箭矢明显是不称手的。有的操刀护住头面,但身上是护不住了。
“哎哟!”鱼图格中箭落马。
冒顿在他落马的一瞬间一把捞起他,同时对身后的骑士们大喊:“快,向北转移,向北转移!”
骑士们伏低了身子就策马向北。
不幸得很,马也中箭了。一个栽倒了,阻了后边马匹的路,撞倒一个、又一个,有同伴回身救人的,被前边的人一扯,“快呀,来不及了!”那人也只好弃同伴而去。
飞矢仍然如雨。
冒顿边跑边骂,也不知道在骂谁。他的马屁股中了一箭,不能好好走了,旁边的人已经歪在马上快不行了。冒顿一把推开他,飞身换马,再回身把鱼图格拽过来。
“太子,我不行了。你把我扔了吧!”
冒顿一拳下去,鱼图格不说话了。也不知是昏过去了,还是乖巧了,总之不像刚才那般挣扎,像个面口袋似地搭在马背上。
后边赶上来的温尼罗说:“把他给我,他太碍你的事了!”
冒顿把鱼图格像面口袋似地扔过去,温尼罗准确地接住。
冒顿回身一看,身后跟着的,也就几百人了。远处的一支秦军骑兵也追了过来,箭还在射,自己这支队伍也有回身射击的,但没中目标,箭矢就落地了,射程没到。而对方用的是弩,射程远胜于他们手中的弓箭,不时的有同伴中箭的叫骂和扑通、扑通摔在地上的声音。
又有中箭受惊的马,又有倒地的马,又有被前者跘倒的……
秦军紧咬不放,身后跟着的人越来越少了。冒顿从没感觉到如此懊丧。
温尼罗一咬牙,把鱼图格推到马下,带着他自己也跑不掉了。
鱼图格被推下来的时候,后边的马一脚踩上去,“嗷”的一声,听得冒顿一阵心颤。他圆睁着二目,狠狠地用手中的刀背拍了拍马的屁股。马吃疼地猛跑,猛跑,也不知跑到什么地方才能如了主人的愿。
……
匈奴人的马和马术确实好,渐渐地追不上了,也到了弓弩的射程之外,李来福拿起手中的刀向空中一举,“听令,停止追击!”旁边传令的亲兵也跟着大喊“停止追击!”一匹匹马就在奔跑中被紧急勒住,“吁——!”“吁——!”
“回去,吃饭!”李来福一挥刀,向着埋锅造饭的土丘处跑去。
回程的路上,收拾战场的军士已经开始工作了。补刀、找干粮、拿兵器、拉马、拉不走的就杀掉,补充军粮。
清点人头的工作也开始了,有人在记军功。这是全队人马的大功,要记在李来福所部的头上。
蒙恬已经吃完了饭,冲着飞弛过来的李来福说:“干得不错!有多少伤亡?”
李来福有些兴奋地说:“有五个中箭的,两个比较严重,可能会没命,另几个养养就好。”
“嗯,干得不错。开门红有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还没猪头好吃
李来福所部被留下来暂作休整,同时要督促一部分后勤人员紧急处理军粮等相关事宜。处理完结要紧紧跟上前方的大军。
胡九被眼前的景象弄得有些作呕。他不是没见过血,而是没见过那么多人头。
他做生意出身,进了军营简单训练了一段,就开始进了辎重部队做后勤管理工作,如粮食、箭矢的登记、分配和催要。听老兵讲有时候要登记人头,他当时吓了一跳。但时间长了,他也就把这事儿看得淡了。没想到,今天,这么多人头真的有人拎来让他登记。
他强忍着胃里的不适,一笔一笔地登记。老兵一边配合他,一边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分散他的注意力。
拎人头的汉子打趣说:“看看,也就跟猪头一样,还没猪头煮着好吃。”说完,“叭”地一下,把人头扔在远处。
另一个说:“扔它干啥,溅一地的血!”
……
又有来登记武器和粮食的,粮食很少,他们是轻骑,也就带一两顿的干粮,但这也要细心记个帐目。
收获多的算是马匹。都是训练已久的马。有些可以作战争中的替换,有些只听自己主人的使唤,那就只能杀掉或是暂时让联系好的村子负责照管。
胡九留下来等村子里的人过来,一方面要办妥后续的粮食供应,一方面交接这些马匹的事情。受伤的马已经杀掉,但肉要紧急处理,弩的箭头淬了铅毒,时间长了全身便都不能吃了。做熟了的咸肉也要当作军粮供应,这就是后面的事情。
在他心里,这一仗很快就能打完。今天的战役已经开了个好头。他希望解决了匈奴人的问题让他回家去,总不能留下三十万的人搞防御,总要让一部分人退役的。
父亲老了,还有老婆和孩子,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大秦军队继续前进。
“红裤子”来报,说头曼城已经空了,没有人也没有粮食。
蒙恬点点头,挥手让探子下去了。就几个夯土建筑也敢称为城,这匈奴人太搞笑了!
他们只能往北,除了北边他们是无处可去的。
匈奴人尽管习惯迁徙,但他们从王庭出来的这支一定拖家带口的走不快,马匹走得快,牛羊也走不快。只要他带了轻骑赶上去,一定可以痛击敌人。他看看天色,和杨翁子约定的时间差不多了,他北出长城攻其东,杨翁子从义渠肖关东出长城攻其西,这一仗,头曼是跑不了了。
他回身吩咐身边的两位副将,胡广和任明。“轻车和骑士疾速前进,只带一顿干粮,材官和辎重留一部分跟上。弓弩射击、轻车冲散、骑士砍杀,争取一边冲击,一边把他们往西边赶。”
命令立刻传送下去。
蒙恬回身一举手中刀,现场顿时安静下来,蒙恬环视全部,一挥刀直指前方,“杀!”
紧接着耳边就是飞跑的战马和轻车,整个大都震颤起来。
材官(步兵)也在后面跑步前进,他们不能落得太远,前部把匈奴人的部队冲散了以后,他们得赶得上捡漏儿。捡不着就没有军功,没有军功出来当兵就白来一趟,改换门庭的机会就没有了。
太子冒顿带着七零八落的几十个人一直往北跑,原以为会追上来的秦兵并没有上他们的圈套。这让冒顿更加气恼。找到留下来配合他打伏击的一商量,他们都认定,前边的计划已经失败了,会不会这次伏击也已被人知晓?如果知晓了,伏击也就失效了,而阻击肯定是阻击不住的,对方实力太强,怎么打也打不赢的,只能无谓地消耗这一千来人。所以他们商量的结果是赶上前边的大部队。争取时间赶到漠北去,只要到了漠北,他们仍然是自由翱翔的鸟,而蒙恬就麻烦了。他会被那三十万人的吃喝给拖死。
于是这一行人又继续往北赶,而北边留下来打算伏击的骑兵一看冒顿太子这番光景就回来了,心气儿也降下来了。要知道冒顿带的可不是一般的勇士啊!于是双方汇合一处,总共两千多人又是一路往北。
好在,他们精气神儿受了损害,速度并没减慢,又没带什么辎重,很快就赶上了大部队。
既然吃了败仗,遮瞒不住,干脆也就不遮瞒了。赶上以后,冒顿太子就去见了父亲。父亲听了汇报当时也没说啥,让他随队继续前进,路上要注意照顾着家里人。
打发了儿子,头曼单于对于这一仗的估算就有些没底了。这第一战怎么会是这样的结局呢?秦军的厉害他是知道的,过去也领教过,没想到统一以后他们还能保持这样的水平。照他的理解,应该是六国的实力把秦军的水平稀释了才对。而且兵一上万,看上去吓人,实际上会困难重重。何况是他们号称的三十万!
但是不管多么沉重,他心中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只有他们是能在漠北生存下去的,实在不行,他们就在那里度过冬天,而三十万秦军怎么也没办法拖下去的。他们会被自己耗死。
右屠耆王也知道了冒顿太子的无功而返。
部队打仗很讲究士气的,一战而衰会让大家心里都蒙上阴影。虽然这个话没人说,但有些人脸上已经挂了相了。也有人对冒顿的个人能力产生了怀疑,特别是亲族中的几个拔尖的子弟。这在大战之前是很影响整体力量的。但训斥他们也不能,非常时期,只怕效果会适得其反。
算了吧,集中精力对付眼前的局面吧!
正当他拧着眉毛思考的时候,探马来报,说蒙恬大军已经向着这个方向推进了。
怎么办?弃了牛羊不顾倒可以跑得快些,问题是,弃了牛羊他们吃什么?
似乎没有多少时间让他再作安排,远处的飞鸟被飞驰的马蹄惊起,已经可以看见黑压压一片马队和车队,紧接着是隆隆的声音,脚都能感受到大地的震颤。如果在天上,那就是一片压顶的乌云,眼看就要大雨瓢泼、山洪暴发。
这个时候,只能拿命一搏了!
右屠耆王冲着骑手们一挥刀,大声喊:“伏低身体,散开队伍,准备战斗!”
他只能用这些勇敢的战士们来为中军的撤离争取时间了。
尽管是伏低了身体,散开了队伍,但仍然敌不过箭矢如蝗。何况时间那么紧,人又那么多,散又能往哪里散呢?不过是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
秦军的车兵和骑兵首先选择的还是远距离射击,就是利用弩弓的优势,在第一轮的战斗中先打灭匈奴骑兵的气焰。当匈奴前锋的骑手们中箭倒地,马匹受惊乱跑的时候,第二轮冲击又到了,当他们进入了匈奴人弓箭射程的时候,车兵一手执盾,一手执抢,中间的御手全身重甲,包裹得铁人一般,驾车猛冲。
这个时候匈奴人的刀和秦人的刀都长不过五十厘米,所以在马上近距离砍杀问题不大,但要是稍错开一点,就够不着了。匈奴人最擅长的还是弓箭。而秦人手中的枪长度超过一百厘米。可以扎,也可以当梭镖投掷。当车兵到来的时候,枪的作用就很明显了。趁着车往前飞驰的冲击力,一枪扎过去,无论是马还是马上的人,都将受到极大创伤。
匈奴人不是没有重甲,只是重甲太少了。刚才箭弩齐发的时候,重甲兵并没有完全置于最外边一层。而且整个战争的局面就是一方出逃一方追击,追击的这方就理直气壮,出逃的那方还没开打已经露出颓败之相。
还是被牛羊拖慢了速度,要不也不至于如此被动!
不怕死的匈奴人和立功心切的秦军已经锋面对接,要不是草原地势平旷还真铺排不开这么大的战场。刚才倒地的伤兵和马匹多多少少成了脚下的羁绊,影响了秦军推进的速度。但不管怎么说,这时候比的就是谁更狠、谁更不要命。
对于新兵来说,以前老兵吹嘘没见过血的士兵不叫士兵,那时候他不理解。当杀戮开始,血花一朵朵地在眼前绽放,有的是害怕,有的则是兴奋。当自己亲手杀伤一个人的时候,感觉就真的不同了。害怕减弱了,兴奋更甚,每一块肌肉都像得了令的先锋,被完美地调整到最佳状态,躲闪更灵活,攻击更勇猛。
短兵相接,比勇气、拼技能,也拼体力。两军都是跋涉中的军队,大家都没有得到好的休整。而匈奴人自小骑射,自小迁徙,他们在体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