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庆深深的望了一眼远处的火龙,把兜里的怀表交给身边的戈什哈:“现在是什么时间?”
“军门,是子时一刻。”(23点15)
“都散了吧,看着阵仗倭夷今夜要进义州城,不到丑时(凌晨1点),他们也到不了地儿;这大冷天的,难不成大伙儿就这么傻瞅着他们?好好睡,养住足了精神儿,好痛揍倭夷兵。”
“喳!”
听到宋提督的吩咐,所有的毅军将领们都是一声齐吼,纷纷嚷道:“都睡啦,睡啦;军门吩咐,养足了精神劲儿揍倭夷兵!”
“养足了精神劲儿揍倭夷兵!”
顿时所有的毅军,都是齐声大吼起来。
虎山山脚,鸭绿江畔。
聂士成站在一处小山顶,望着江下那个火龙,神情极为严肃。
“军门,这队倭夷敢在完全陌生的环境里,明知道咱们有数万精兵在鸭绿江岸,还这么大摇大摆的黑夜行军,胆子可真是不是一般的大!”
芦榆防军记名提督,副将谭清远站在聂士成的身边,低声说道:“难道他们就不怕咱们三万大军去包圆了,生吞了他们?”
“不是他们胆子大,而是他们自信咱们胆子小,不敢这么做。”
聂士成冷声苦笑:“而且他们就是猜对了!”
“军门,这九连城一线最适合的渡江点,并不是虎山和河口的榆树沟,而是九连城一带的正对义州的那段江面;这些盛军的军容军纪,军门也是看到了,军门是不是私下和宋帮办通个气儿?”
聂士成的军事幕僚冯国璋,一脸担忧的提醒着聂士成。
第三百零二 遥望虎山
“国璋,你还是太年轻了;”
聂士成叹息的望着远方的火把说道:“这话要是说了出去,咱自己知道咱是一心为国,可是别人会怎么看咱们?这话要是传到刘军门那里,他甚至可以趁势直接退出义州城,你可想到这种后果?”
冯国璋听了直冒冷汗,假如真的这样,万一鸭绿江防线崩溃,自己岂不是害得军门就成了下一个背黑锅的‘卫汝贵’!
“都歇着把,假如倭夷从虎山渡江最好,不过他们要是从九连城渡江,咱们全力支援就行了;唉”
聂士成又是一声叹息。
这个大清朝啊,让我怎么说你好呢?
而此时,援朝军的江畔队伍除了警戒的哨兵,其余的士兵都进入的深深的梦乡之中。
因为鸭绿江在前面朝着东南方向拐了一道小弧,所以义州方向的火把并没有被援朝军们发现。
营地里一片宁静。
只有不远的江水汩汩,还有一些野兽山鸟的偶尔夜啼。
在第二天凌晨零点时分,日军先头部队骑兵第五大队二中队抵达黑暗中的义州城。
日军骑兵随即进入门洞大开的城门,关闭北门,由北到南的对义州城的各个角落,家家户户,进行地毯式搜索。
在木村重从永州率队行军之前,立见尚文就对他下达了‘清城’的命令。
要求假如义州此时已经没有了清军的踪迹,就把城内除了官员和地主之外的所有平民,全部赶出义州城。
防止有清军间谍渗透其中。
此时的义州城,有钱的大户,城内的官员和城防兵,还有稍微有点门路的平民,早已经去了上游的水丰和朔州,要么到附近村镇避兵难。
只剩下一些实在无处可去的城市贫民,在惊惶和恐惧中,一天天的等待着那些传说中的,凶神恶煞倭夷兵。
结果,果不出其然!
这些天杀的倭夷兵,进城来的第一件事居然是一家家的踹开房门,用枪和马鞭把所有的人都驱逐出屋子,然后赶出义州城。
而且除了身上穿的衣服,不允许这些贫民带走一枚铜板,一粒粮食。
一时间,整个义州城都骚动了起来,哭声震天。
在寒冷的夜风里,一群群的男女,老人,小孩子,哺乳的婴儿,
都被蛮横的强行撵出义州城南门,站在黑暗的寒风里,哭啼!
“啪,啪”
义州城内断续的响起了零星的枪声,那是一些胆敢反抗的朝鲜百姓,被日军开枪击毙。
而更多的日军则是为了节约子弹,直接用刺刀把反抗不从者,一个个的活活捅死。
这场骚动整整持续了大约一个半小时,才渐渐平息下来。
而此时的义州城内,除了日军,再也没有一个活人!
在义州城内响起枪声的时候,在南城门口堆积的朝鲜贫民随即都真正的醒悟过来。
这些狗槽的倭夷兵,可不是朝鲜的那些只会吃拿卡要的城防兵。
也不是闯进屋跟个大爷一样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要吃肉,要喝酒,看到漂亮婆姨就要扒了裤子日~弄一回的大清兵。
他们就是再作恶,也绝对不会轻易的开枪杀人。
而这些倭夷畜生,显然是一群杀人不眨眼的野兽!
想清楚了这些,围在南城门口的朝鲜贫民们,都是脸色惨白的转身就逃,生怕里面的那些畜生杀红了眼,再跑到城外来作恶。
不久以后,在义州城外远处的山林里面,星星点点的亮起了一堆堆的小火堆。
那些身上衣服补丁落着补丁的朝鲜贫民们,在山林子里升起了柴火,借着火堆来驱走夜的寒冷。
等待黎明。
在夜晚凌晨三点时分,日军第十旅团主力抵达义州城,立见尚文直接就上了北城楼,望着黑黝黝的江对岸。
“那是九连城,那是河,那是虎山,那是口水镇,它的对面就是安平河口。”
立见尚文,友安治延,富冈三造,一群日军的将佐站在城墙上面,听着林太郎指点讲解。
“报告,义州城所有的大户官员士兵都不见踪迹,所有的平民全部驱逐出义州。”
木村重匆匆登上城墙,向立见尚文汇报。
“电报房还在不在?”
立见尚文此时最关心的就是这个东西,只有电报通畅,第一军才能和估计已经组建完成的第二军,还有海军联合舰队,在辽东形成三把利刃,有条不紊的配合着一一捅向大清。
而且他还要尽快把上半夜看到的,那队奇怪的士兵的事情禀告给广岛大本营,好让国内问清西洋列国,有没有西洋士兵在鸭绿江畔?
“电报房被清军焚毁,电报线也被破坏,不知道线路埋在哪里。”
说这些话的时候,木村重就在心里面暗骂自己愚蠢,为什么不留下几个朝鲜平民。
他们即使不知道电报线铺设的具体地点,可是大致方位多少也应该知道一些。
“马场正雄,你部立即开始搜寻电报线,毋需尽快恢复通信。”
立见尚文对着工兵第五大队大队长马场正雄少佐,下达命令。
“嗨!”
马场正雄大吼一声,大步走下城墙。
“友安治延,你部出一个大队,负责义州城的防守和城外的警戒。”
“嗨!”
日军步兵第十二联队,联队长友安治延中佐,大声的接受命令。
“木村重少佐,你部骑兵从明日开始,对义州到上游长甸一线的鸭绿江沿岸进行侦查;第一弄清哪些地点有清军防守,第二弄清沿线江面情况,找到每一个渡江点,并且伺机到江对岸进行实地侦察。”
“嗨!”
木村重也是一声大吼,接受指令。
“诸军都辛苦了;不过这种辛苦是值得的,占领了义州,就代表着帝国完全的占领了朝鲜这两千里江山;除了有任务的部队,其余各部立即宿营。”
立见尚文凝目望着在弦月里黝黑高耸的虎山,穆然感觉有一丝的不舒服。
这座虎山,就如大清朝盘踞在鸭绿江边的一只猛虎,时刻虎视眈眈的盯着朝鲜。
那种无形隐隐的威压,让人总在不知觉间,感到心里面微微的发。
“等打下了九连城,我一定要登上这座虎山,把这头老虎踩在脚下!到时候,诸君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蹬这虎山,把咱们的东洋旗插上去?”
在立见尚文的目光望向虎山的时候,日军众将的目光也都看了过去。
随即都有着那种极不舒服的,被威压了的压抑。
这时听到旅团长的豪言,众人都是大吼道:“愿跟将军一起,登上虎山,插上东洋旗!”
第三百零三章 晨谈
津门,直隶总督衙门。
在日军立见尚文部抵达义州城后,第二天早晨,宋庆的电报早早就发了过来,送到了李鸿章的手中。
对于这个结果,李鸿章之前就有了预料。
在昨天,李鸿章已经收到了西洋各国公使转达过来的,东洋的明确回复。
除非大清投降,否则和谈免谈!
听到东洋如此猖狂的回答,李鸿章羞怒的直想吐血。
谁能想到,这个学了大清朝两百年多年,一直恭顺有加的学生,在羽翼稍丰之后,居然露出如此的狼子野心。
昨夜回屋的时候,李鸿章郁火攻心的坐在椅子,甚至连站起来上床的力气都没有了。
结果今早一起床,就收到了这封倭夷进入义州城的电报。
“把消息发给京师,”
李鸿章憔悴的脸上充满了疲惫,他略微迟疑了一下,对李经方说道:“也把电报发给津门各衙门,贴告示大力征兵;这场仗,一时半会儿打不完。”
“儿子这就去办。”
李经方忍着内心的惊慌,连忙站起来,拿着九连城传过来的电报,向电报房走去。
张佩纶看着李经方消失在门角的背影,心里面有些吃味儿。
自从大舅子在朝鲜取了功绩回来,岳父是越来越倚重他了,什么事都和他商量,在不知不觉里,对自己的意见就忽视了很多。
“中堂,这个宋庆这次真的是太糊涂;要是他听了中堂的暗示,提前主动让出无险可守的鸭绿江防线,在岫岩,凤凰,宽甸一线险隘结重兵把守;”
张佩纶思索着说道:“倭夷兵就算跨过鸭绿江,只要打不到辽阳,海城,营口一线,朝廷也没什么话好说;可是现在的鸭绿江防线,却成了悬在咱北洋头上的斧头啊!一旦失守,这斧头就要落在咱们北洋的头上”
说到这里,张佩纶浑身就打了一个重重的寒颤。
如果这条鸭绿江防线,真像何长缨预测的那般不堪一击,前次失了平壤,朝廷就把中堂手下的两员陆军大将投进了大牢。
那么这次丢了鸭绿江防线,该谁来当这个替罪羊呢?
直隶提督叶志超的武毅军,驻守津门以北的40里的宁河县10余年,盛期时曾有30个营头,后来虽然被一再裁剪,可现在依然有10营的兵力。
虽然这10营兵额被叶志超吃了不少的空饷,可是这3000的练军在聂士成多年的精训下,战力一直是北洋最强。
盛军总兵卫汝贵统领17营步马练兵驻守津门小站,是中堂最宠信的军方大将,而且因为卫汝贵吃空饷不是很严重,现在盛军的兵力更是北洋第一。
其下才是宋庆的14营毅军亲庆军,章高元的16营嵩武军,戴宗骞的绥巩军8营,吴育仁的仁字军正副6营,刘盛休的11营铭军。
至于还有一些在战前就被拆的,仅剩两三营的拱卫军之流,那是能没有当替罪羊的资格了。
朝廷上次之所以逮着叶志超和卫汝贵不放,就是因为他们两军,一部军力最强,一部兵力最多。
而且他们两个都是肥西人。
更重要的就是,这两只虎军就卧在京师的榻侧,不过是朝发暮至的百里距离。
朝中的那些有些人,岂能不顾及?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霍光独揽朝中大权,宣帝韬光养晦,逐减其羽翼。”
在张佩纶的脑海之中,突然冒出来这段话来,让他的脸色猛然变得卡白,心儿寒栗。
现在环顾整个北洋战区,除了一向被皇上眼中钉的中堂大人,哪里还有比叶志超更高的北洋大臣呢?
“你都想明白了?”
李鸿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炸出一丝嘲讽的冷笑:“这场战争即使不能避免,但是只要朝廷审时度势,大不了失点朝鲜的脸面,完全可以把战事朝后推个十年八年;然后国内发愤图强,死劲练兵,可是朝廷不愿意啊!”
李鸿章点起烟袋:“朝廷历来视北洋如肉中刺,这么好的一个削弱北洋的天赐良机,他们岂能放过?打胜了,朝廷有了脸面,北洋当然是损失惨重,小皇帝正好扶持别的派系继续打压北洋;要是败了”
李鸿章声音里透着悲凉:“那就树倒猢狲散!”
张佩纶听得心脏都几乎停了下来,这个道理他不是看不明白,可是这是中堂第一次这么直白的说了出来,怎不由得他不心惊。
“中堂,不是没有挽回的余地;翁同这么胡闹,老佛爷那边可不糊涂。”
张佩纶极力压制着心里的惊惧,声音干巴巴的,劝说着李鸿章。
“不糊涂?哼”
李鸿章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她是在冷眼相看的装糊涂!老佛爷守了大清几十年的江山,现在要进园子颐养天年了,这天下毕竟是他们爱新觉罗的,她虽然没明说,可是也等着老夫主动识趣的告老,给皇帝让路呢。”
李鸿章怒声说道:“咱们北洋,淮系,给朝廷的了几十年的走狗,皇帝这种任人唯亲睚眦必报的冲动狠辣性格,我怎敢轻易的放手!”
“老师为什么能在骂名里勉强善终,湘系为何现在依然荣华?还不是因为老佛爷是咱大清国里罕有的坚忍卓绝的人物,因为在湘系前头又站着咱们北洋;我问你,等以后老佛爷进了园子,完全放手不管,皇上要拿北洋开刀,谁能抵挡!”
汗水顺着张佩纶的头上,脸上,滚滚淌了下来,就把他的手绢都浸透了。
“之前我一直大力的培养袁世凯和盛怀宣,就是想等我退下去,咱们北洋依然有着跟朝廷叫价的能力,可是这场清日战争,坏掉了一切;”
李鸿章疲敝的闭上眼睛,幽幽的说道:“等到鸭绿江防线一败,就是为父我下台的时候,满天下的百姓官员都喊打喊杀我李鸿章,就像当年老师一样。”
“再等两年,等皇上坐稳了位置,就会开始对湘系淮系下刀子,算这几十年的总账了;这天下官员都是一般黑的乌鸦,有哪一个不贪?查谁谁就得掉脑袋蹲大狱!和绅倒,嘉庆饱”
李鸿章有很多年没有这么痛快淋漓的把心里的话儿一气说完,睁眼看了满头汗水的张佩纶一眼,笑着说道:“这些年你一直拒绝入仕,看来还是对的,你也去歇着吧;过不了两天,咱们就会搬离这总督府,从现在开始,朝廷,北洋,辽东鸭绿江那边,咱们都全部放下吧。”
“中堂,那何长缨那边怎么办?”
对于何长缨这么一个年轻有能耐又有本事,为人似乎也很讲究够义气的新生代将军,张佩纶还是很愿意跟他做‘连襟’的。
第三百零四章 和梗吻毂�
紫禁城,御花园,万春亭。
十月的京城,是一年中难得的好时节。
这个时候,京城里也没有什么雾霭,最多就是家家户户烧火做饭的煤烟。
不过皇城根里面住着的百姓讲究个脸面,除非是实在困顿无奈的人家,就是普通人家,家家户户烧的也都是杂质少的好煤。
所以在今日这个秋高气爽的中午时分,京城的上空只有几丝云缕幽幽浮荡。
天空澄蓝瓦澈的让人心悸。
此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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