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眼下她根本没这个心思。她把名片塞进上衣口袋。也许她回头就扔了。
“你们几时见一面?罗兴文忙得很啊!”马心诚道。
“再说吧。眼下事情太多。”丁海霞道。
“哈哈,梁副省长交给我的任务可要完不成了!”马心诚也像项未来一样讪讪地干笑了。
“回头我去跟他说。”丁海霞对马心诚挤出一点笑容,“没别的事我就走了?”
“哦,走吧走吧,有事回头我再找你。”马心诚站了起来,目光殷切地看她一眼便急忙垂下眼睛,看着她短裙下浑圆的小腿。其实,他根本不想让她走,他真正想说的话还没说。于是,他低着头加了一句:“今晚你如果没有安排,咱们坐坐?”机关干部都明白,“坐坐”就是请一顿。至于谁请谁,倒不重要。关键是能够坐在一起喝酒叙谈,沟通感情。而上级主动对下级说“坐坐”,那可是天大的面子,也几乎是百年不遇的事,任何一个下级都会对此求之不得,乃至感激涕零。因为政府机关等级分明而森严。
“抱歉啊,秘书长,今晚预订出去了,明天吧,好吗?”丁海霞边往外走,边回过头来说。既像上级对下级,又像长者对孩子。
马心诚无奈地摇摇脑袋。乱了,全乱了。弄不清长幼尊卑了。梁大民虽是常务副省长,却不管省政府机关干部的人事工作,调动调配升迁之类基本是马心诚秘书长说了算,机关干部没人敢对马心诚说个“不”字。但眼下他这个秘书长面临挑战了。他目送丁海霞离去,掩上门,对丁海霞刚才坐过的椅子猛踹了一脚——“哐”的一声,椅子撞在办公桌上,桌子上的保温杯应声而倒,里面的茶水全泼在了桌子上,立即淹没了文件。他急忙抓起文件夹使劲甩着。心里一时间乱得要命。他说不清丁海霞为什么会让蓦然间他心乱起来。
丁海霞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见项未来还规规矩矩地坐在原处等着她,她便抬手看了一眼手表,说:“该下班了,咱走?”项未来便急忙站了起来说:“走,走。”两个人便锁了门走出楼道。项未来提议,五星饭店离省政府只有十分钟的路,就不要坐车,干脆遛遛腿算了,坐了一天办公室,也该遛遛腿了。丁海霞点头答应。他们一高一矮一胖一瘦走出办公大楼的背影,被楼上秘书长马心诚看个满眼。马心诚只要没外出,每天下班时间都要站在窗前往外看,他就想从中看出什么。谁和谁是不是约好去喝酒,男女之间是不是有默契。因为去年省政府就出过一起“花案”,一个处长把一个新来的女大学生搞大了肚子,想离婚老婆又不同意,还跑到机关来闹,直闹得鸡飞狗跳,沸反盈天。气得梁大民对马心诚大喊:“都给我开走!”那两个当事人没出三天就被调离了,其恶劣影响却难以磨灭,一年过去人们仍然不断提起。马心诚突然看到项未来和丁海霞相拥着走出大楼,项未来没去车库开车——他知道项未来有私家车。而丁海霞是住在机关的,应该去食堂吃饭才对。如此说来,这两个人是去饭店——项未来这狗日的竟抢在自己前头了!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拆桥阴谋(4)
马心诚骂项未来并不是因为恨他,虽说不上喜欢,却也对项未来没什么成见。他与项未来是一种依赖依存共生的关系。除了工作上正常的往来以外,马心诚的工作梁大民是不是满意,他经常是通过项未来得知的。因为,梁大民很少当面批评或指责他,但不批评不指责并不意味着满意,有时梁大民突然拉长了脸说话,或突然沉默不语,或突然批评副秘书长,这些都让马心诚心里敲小鼓。于是,他便找项未来打问:梁副省长是什么意思?有没有潜台词?而项未来总能给他合适的答案。他是时时刻刻离不开项未来的。项未来与丁海霞是正副处长之间的关系,即使出去吃顿饭也是顺理成章。怎奈马心诚突然感到在心理上不好接受。他想骂人。还想立即把项未来叫回来。他目送那两个人走出机关大院,拐了弯,便拿出电话本找到项未来的手机号,用桌子上的座机打了过去。谁知里面传出一个女人“您拨打的电话已经关机”的声音。他愤然骂了一句:“妈那X!”而有史以来他从没这样正儿八经骂过项未来。
话说项未来拥着丁海霞来到五星饭店,一进前厅,丁海霞就站住脚说:“先别走,让我看看!”蓝海市没有五星饭店,省城只有两家五星级,而丁海霞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进五星级。那么五星级与一般饭店有什么区别呢?先别说软件,单说硬件,那眩人眼目的装璜设计、设备设施,已经足以令人止步欣赏,首先是一进前厅的那种开阔感觉,就让人神清气爽——大厅左右两侧贴墙处栽着郁郁葱葱的阔叶芭蕉,左侧的芭蕉上方是一幅巨幅世界地图,标着闪闪发光的飞机航线;右侧芭蕉上方是标着世界上八个著名国家时间的挂钟。前厅的左侧靠中间一点的位置,摆着一架较大型三角钢琴,一个穿燕尾服的年轻人在演奏《梁祝》。客人们进进出出,络绎不绝。项未来问丁海霞道:“这环境还行吧?”
“反正就是高消费呗!”丁海霞道,说完便启动脚步往里走,项未来赶紧抢到前面去引路。他现在屁颠屁颠地像个小跑儿,根本不像丁海霞的上级。
“海霞姐此言差矣,里面专门辟有工薪层水平消费的单间。”项未来摇头晃脑很得意地说。
“今晚咱们点的是工薪层的单间吗?”丁海霞紧追着问道。
“哎,海霞姐,既来之则安之,甭问是不是工薪层的单间,你只管吃饭去喝酒去,然后撒手闭眼出门去,其他的事情管他去!”项未来领着丁海霞走进装璜豪华的一个过道,踩着紫红色纯毛地毯顺阶梯拾级而上,再拐一个弯,来到一个阔大的单间,推开门,便见此屋是古香古色的另一种豪华,一水紫红色仿古家具,仿的还是明代风格,八仙桌,四出头官帽椅,固定在墙壁上的一个玻璃柜子里面架着一具乳白色的弯弯的象牙。
“蓝海还真没有这么一家。”丁海霞一进屋便发出感慨。这时,她便看见了面露尴尬的原来的副处长——他几乎是战战兢兢地弓着腰站在门口在迎接来客,一个瓜条子脸的瘦高瘦高的中年人。项未来赶紧站在中间往右一伸手道:“这位,老人儿,刘志国;”又往左一伸手道:“这位,新人儿,丁海霞。”
丁海霞便向刘志国大方地伸出了自己的手,与之相握。她蓦然间便感到刘志国的手是颤抖的,是哆嗦的,他的目光也是闪烁不定的。这就让她心乱,让她心神不宁,让她在居高临下的同时感觉到对方的慌乱、惶恐、胆怯。这时,她突然感到身后热烘烘的,一回头,却见二处所有的弟兄都来了!六、七个人齐刷刷地站在她的身后,只是因为踩着地毯,所以没有声音。刘志国此时就换了脸色,高声叫道:“嗨,哥们,喝什么酒?今晚就是今晚了,豁出去了!”
拆桥阴谋(5)
有人便应声“五粮液”。项未来不管别人,自己率先坐到座位上去了,丁海霞便被弟兄们推到了项未来的身边坐下,然后大家依次落座,站在门口的刘志国就对门外打了一个响指,服务员应声而至,刘志国道:“上菜,五粮液四瓶。”服务员小跑着走了。刘志国便坐在了靠近门口的空座上——现在情况十分明朗了,刘志国才是请客的人,其他人都是来宾。丁海霞暗想:刘志国纯属冤大头、倒霉蛋儿,项未来说是请刘志国的客,为他排解烦恼,其实是敲了刘志国一记,而且还借花献佛,把本处室的弟兄招来狠搓一顿!想想看,五粮液五百一瓶,四瓶多少钱?再加炒菜呢?
刘志国坐的位置,正与丁海霞隔桌相望,他在与大家喝酒的空当不住地偷窥丁海霞,然后就偷偷抹眼角。他的举止既没逃过丁海霞,也没逃过项未来。酒过三巡以后,大家开始轮番抢着向丁海霞敬酒,一下子掀起一个高潮,人们没有注意到,此时的刘志国已经泪水涟涟了。项未来知道丁海霞没有酒量,就有意为她挡驾,把众弟兄一个个按坐在椅子上,开口道:“今晚二处老班底相聚,增加了一位女士,而且是让人炫目的靓丽女士,这就与以往不一样了。什么不一样呢?我们说话受拘束,这一点与以往不一样了。而且副处长丁海霞性格张扬,桀骜锋利,让我们想说几段荤段子都不敢说了!”
大家哄笑。丁海霞道:“项处此言差矣,你们但说无妨。”
立即有人接茬,说:“我说一段,女士捂上耳朵啊——”项未来道:“算了算了,别让海霞姐对你印象不好产生成见,影响你日后进步。我给海霞姐提个小问题吧!”
“好啊,我洗耳恭听。”
“请问,海霞姐学什么专业?”
“哲学。”
“你对社会杂学有没有兴趣?”
“那要看是什么问题。”
“你听说过知心换命的好朋友在酒桌上要喝交杯酒吗?”
“没听说过,我只知道两口子才这么喝。”
“你知不知道什么是‘黑色幽默’?”
“就事论事地讲,就是绝望的喜剧,病态的荒诞,阴沉的笑,大难临头时‘致命一蛰’的幽默。尼克伯克曾举了一个例子,通俗地解释了这种幽默的性质。某个被判绞刑的人,在临上绞架前,指着绞刑架故作轻松地询问刽子手:‘你肯定这玩意儿结实吗?’”
“你这么聪明怎么竟不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呢?”
大家立即哄笑。刘志国勉为其难地支撑着笑脸,快速抹去眼泪。项未来在哄笑中站起身来,掬着酒杯道:“来,海霞姐,喝杯交杯酒,就算我接纳你为内当家了,全处室八个弟兄,外加集团公司的刘志国,都归你管了,你随叫我们随到,你指哪我们打哪!”
酒桌的话不可当真,但项未来并不仅仅是开个玩笑,里面夹杂了无奈和嘲讽。这一点丁海霞自然明白。但她感觉此时拂逆项未来就冲了酒桌的气氛,让大家扫兴,便也站起身来举起酒杯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来!”就与项未来挽起胳膊,率先把杯中酒一饮而尽。项未来却迟迟没有喝酒,而是对大家做着鬼脸示意自己计谋得逞。丁海霞见状,便抽回胳膊,率先坐下了,然后开口问道:
“在座的各位有没上过大学的吗?”
“没有!”大家众口一词。项未来没想到丁海霞喧宾夺主,这么快就进入角色,便感觉自己十分无趣,急忙将杯中酒掫进嘴里,然后赶紧坐下了。他现在已经越来越觉得自己像个丁海霞的下级了。
拆桥阴谋(6)
“既然如此,那么大家应该都是知识分子,下面我就以刘志国副处长离开政府机关去企业为话题谈谈感想。有个哲学家说过这样的话:他不认为知识分子应该脱离社会实践,但他觉得在中国的知识分子中,精英或想当精英的人太多,而智者太少。他所说的智者是指那样一种知识分子,他们与时代潮流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并不看重事功,而是始终不渝地思考着人类精神生活的基本问题,关注着人类精神生活的基本走向。他们在寂寞中守护圣杯,使之不被汹涌的世俗潮流淹没。他相信,这样的人的存在本身就会对社会进程发生有益的制衡作用。智者是不会有失落感的。领袖无民众不成其领袖,导师无弟子不成其导师,可是,对于智者来说,只要他守护着人类最基本的精神价值,即使天下无一人听他,他仍然是一个智者。中国知识分子对社会政治进程往往有强烈的使命感和参与意识,以拯救天下为己任,这大约是来自集学与仕于一身的儒家传统吧。然而,依我之见,至少一部分知识分子不妨超脱些,和社会进程保持一定距离,以便在历史意识和人生智慧的开阔视野中看社会进程。想当年,多少书生慷慨投身政治风云,到头来又乖乖地回到书斋,专心地做学问或潇洒地玩学问了。我们恐怕连这点安慰也没有,商潮滚滚而来,一旦失意,冷板凳也有坐不下去之势。什么时候我们才真正具备现代*社会公民的从容,无需愤激于政局又消沉于书斋,政治不再是关注的中心,学术也不再是一种逃避,从政和治学都成为具有独立人格的公民的自由选择呢?这是一个哲学家的话,我想狗尾续貂地加一句话,那就是,官场也不再作为人们的第一选择,那一天何时到来呢?”
如果说,丁海霞复述的是一个哲学家的话,那又何尝不是她的心里话呢?但让她没想到的是,酒桌上大家一下子陷入沉默,都惊讶地看着她,像看稀有动物,让她一下子失去了说话的兴趣。
而对于围坐酒桌前的这些人,这样的气氛他们还从来没经历过。在座的都算知识分子这没错,但却说来遗憾,没有一个人想过那些问题。项未来为了打破沉闷,半真半假地玩笑道:“什么样的男人喜欢什么样的女人,正所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女人的德行差不多就是男人的眼力。没有唐高宗,武则天凭什么当皇帝;没有刘邦,吕后哪来的权术诛杀韩信?商纣那样的混蛋只对妲己之类的狐狸精感兴趣,隋炀帝之流的桃花眼正好赏识萧后一班窝囊废。话说回来,不是我慧眼识珠,海霞姐就到不了二处,同志们,你们敬我酒吧!”
大家又是一阵哄笑,便纷纷举杯向项未来敬酒。项未来一石三鸟,既卖弄了一点知识,让人看上去并不比丁海霞差多少;又无中生有地“透露”丁海霞是他选来的;还表明他已经把丁海霞看作自己的女人,在嘴上沾她一点便宜。蓝海话这就叫“嘴上无德”。在座的哪个听不出来?只是感觉酒桌上的话不可当真,如同“闹洞房时无大小”,笑闹只管笑闹。此时,刘志国却突然“唔——”一声哭出声来。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时。大家一下子就都噤声了,吃惊地看着刘志国。丁海霞感觉事出有因,恐怕是自己刚才的一番话刺激了刘志国,便举起酒杯站起身走过去,拍拍泪眼婆娑的刘志国道:“老哥,来,我敬你一杯!”
拆桥阴谋(7)
刘志国却突然站起身来,呜咽着转身跑掉了。丁海霞不得不放下酒杯跟了出去。大家纷纷说:“海霞姐,我们替你去!”项未来却拦住大家道:“让他们两个副处长说说心里话吧!”
却说那刘志国一口气跑到了楼道尽头的银台,迅速掏出一张银行卡递给银台小姐,说:“结账!”等丁海霞赶到跟前的时候,银台小姐已经划完了卡。
“对不起志国,我没有体会到你的心情,我向你道个歉!”丁海霞站在刘志国身后说。刘志国接过银行卡,回过身来脸对脸冲着丁海霞道:“少跟我套近乎,我跟你没话!”然后横向一闪身,就错身而过,小跑着走掉了。他没回单间,而是跑到楼梯处下楼了。
丁海霞无奈地看着刘志国的背影倏然消失,兀自站立了半分钟,感叹自己“站着说话不腰疼”,没能理解刘志国的心思。如果刘志国反唇相讥:“你的大话说得这么好听,为什么你不离开官场?”她又何以作答?不过她感觉刘志国也过于脆弱,而且患得患失,把官场看得过重了。她踽踽而行,落寞地回到单间里。
大家肯定已经估计到刘志国不会再回来了,因此没人问起他为什么没来。大家见丁海霞脸色凝重,便急忙缓解气氛,再一次纷纷站立,一股脑向丁海霞敬起酒来。丁海霞突然有了一种捉弄了别人于心不忍的负疚感,她悲壮地举起酒杯,一杯杯地与大家相碰,然后一杯杯地一饮而尽,一身豪爽。但起初还脸不变色心不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