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看见了。”
“断崖壁上有一处山洞，就是葬着神女的地方。可是……”离深有些苦恼：“司墨大约是没想过要再回来，所以没有任何路通往下面，而这里仙术全都用不了。”
叶琉音明白，也就是说，他们无法下去。
在断崖的壁上的山洞，也就是说需要有藤蔓或者云梯才能下去，而此处白雪皑皑，万里冰封，别说是巨大的藤蔓了，连颗草都没有，云梯就更不可能了。
“也罢，我们走到崖边看看！”离深看了一会没办法，最终还是提议去边缘看看。
叶琉音点头，“好。”
离深轻叹一口气，一路上他说什么，她就应什么。不管什么事都是“好”“嗯”“可以”之类的话。这样的叶琉音死气沉沉，是离深从未见过的。
第一次见到叶琉音是在梨花幻境，他知道那是神女，故意上前打招呼，她懵懵懂懂的一点都不懂，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怯怯软软地说道：“你好呀。”
如今一想，明明没有几个月，却觉得恍若隔世。
他作为上仙，活了几万年，除了叶琉音，从未有人给过他“恍如隔世”的感觉。
她会护着司墨，气鼓鼓的鼓起腮帮子说“你不许说二哥坏话！”
也会有些无奈又理所当然的说“你别叫我阿音，二哥会生气的。”
那些叶琉音似乎都成为了过去，如今的叶琉音生命正在消散，世界上再也不会有她，而他正在狠心的将她退入深渊，让她彻底消失。
“叶子！”离深忽然叫住她。
叶琉音奇怪地转头：“嗯？”
“你……”离深抿唇，不知如何开口。
“走吧。”叶琉音说道：“这不是你们一直以来希望的么，如今我也很期望看到——我复活了会是怎样。”
离深一惊，快步跟上！
那种感觉是……那个感觉是阮烟，而不是叶琉音！
“这里没有藤蔓，要怎么下去？”离深抓住叶琉音的手：“小心些。”
“其实……”叶琉音掌心缓缓凝聚绿色的光球：“这样就好啦。”
她背对着离深，浅绿色的光芒散开，缓缓回头，微微一笑：“走啦，我们下去。”
离深看着凭空长出来的巨大的藤蔓，正在一点点的结成台阶的模样，不由惊讶——此处不可使用仙术，那么叶琉音是怎么……
那藤蔓沿着悬崖盘成了台阶，叶琉音踏上去，回身问道：“你怎么还不来？”
那一瞬间，离深觉得不管是阮烟还是叶琉音，都离他越来越远了。
冰洞中果然有巨大的冰棺，叶琉音走上前，缓缓叹息一声，右手轻轻一挥，那冰棺就渐渐融化，逐渐成水，她又是一挥，瞬间有无数荷叶拖住阮烟的躯体。
“叶子？”离深一惊。
叶琉音回头：“我知道怎么做，先将冰棺化开，然后逼出神女的魂，最后再……”
离深被突如其来的巨大的神力屏障挡住，听得她喃喃自语：“最后再这样……就好啦……”
屏障里的叶琉音的身形开始渐渐变淡，她在微光下回首，然后身体化为万束荧光。
离深恍然觉得回到了初遇的那一天，她也是这样回首，在簌簌落下的梨花中回首，巧笑嫣然。
那些幻象凝成的荷叶也开始消失，直到天地一片死寂，万籁俱寂，偶尔有风雪飘进洞里，离深才反应过来。
结束了？
离深心里一紧，叶琉音就这样消失在他面前，淡绿色的荧光一串一串地落入他的掌心。
怎么可能！
方才还在对他笑对他说话的人就这样不见了？她怎么会这种方法来复活阮烟，她不是不愿意的么？
*
司墨捂着心口猛的吐出一口血。
窗上的刺绣荷包突然断裂，跌入尘土。
叶琉音的一切都开始消失，她的衣裳，她的首饰，连她留下的荷塘都消失地干干净净。
司墨第一次见到，秋水崖的雪。漫天雪花落下，他一人站在寒风中，竟然觉得生死都无所谓了。
荷叶下仙叶琉音神形俱灭，化为灰烬，世间再也没有她一丝一毫的气息。
*
离深愣愣地看着叶琉音灰飞烟灭，再愣愣地看着身着紫衣华服的女子缓缓睁开眼睛。
似乎是还没有来得及适应这一切的变化，离深觉得，见到阮烟的一刹那似乎并不是想象中的那么惊喜。
直到她走到他面前来，离深才如同大梦初醒一般唤道：“阿烟！”
阮烟终于活过来了，他等了几千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刻，只要阮烟记起来……那么他也是有机会的是不是！
叶琉音之所以会选择司墨，大多是因为这一千年只有他们两人，叶琉音从有了神识开始，她的身边只有司墨一个人。
但阮烟有那些记忆，他为她挡过雷劫，就算他只是神女十万年寿命里的很小一部分，但此时他与司墨却是公平的。
阮烟的眼神先是呆滞，瞳孔漆黑漆黑的一片，然后大约是渐渐开始清醒，眼睛里有了其他颜色与倒影。
叶琉音若说是像邻家妹妹般可爱，那么阮烟就是高高在上。
阮烟凝视了离深一会儿，浅紫色华丽的衣裙层层叠叠，衬托出她无比美丽的脸，柳眉微微弯曲，双眼眯起，傲视天地般的审视眼前这一切。
“离深？”阮烟高抬着下巴，嘴角缓缓勾起一个笑容，“活过来的感觉，似乎还不错……”
离深笑道：“你的记忆还未完全恢复吧，四枚记忆碎片都在我这，现在交予你，待你神力稍微恢复些，你再将它们融入你的体内。”
阮烟一皱眉，为的不是恢复记忆而皱眉，而是问道：“记忆碎片怎么在你这？”
离深一凝法诀，那几枚碎片都浮现在阮烟眼前：“嗯……因为一些机缘巧合，所以到了我这儿。”
阮烟闻言，并未去接，只是低眸看着冰上离深的倒影，缓缓蹦出了一个又冷笑又嘲讽的“哼”。
离深抿唇，阮烟能拿回她的记忆，她不开心么？
“三千年间发生了些什么？”阮烟微微歪着脑袋，最终还是将记忆碎片收入广袖之中，她无趣地拨弄着衣衫上的流苏，似乎对那些她没有经历过的事情很好奇。
这三千年？能发生什么？说她被司墨带走，养在身边，花了两千年养成了神识，然后相伴过了一千年？
阮烟见离深沉默不语，撇了撇嘴：“苍颜月璃呢？如何了？死了没？”
离深拉回思绪，原来她问的是这个？也对，她最后的记忆就停止苍颜为了月璃抽干她的灵力，然后挖了她的神女之心。
“苍颜成妖，日后想必你会听到，妖王苍颜之名。”离深看着阮烟的脸色，见她没有什么大起大落的模样，抿了抿唇，继续道：“至于月璃……与几月前已经……”
“嗯？”阮烟听罢，发出了一个疑问声，眨巴眨巴眼睛：“苍颜成妖？你……”离深是苍颜的师兄，阮烟知道。
“对，苍颜被仙界驱逐，妖界收留了他，随即成妖……大约三个月前我与他见过一面，但如今却是没有他的声讯。”离深也曾寻找过苍颜，可是自从天剑盟一别后，天地间却再也没有苍颜的讯息，仿佛凭空消失一般。
阮烟支起手，托着下巴，点了点头。
第123章 叶琉音没死
“那……瑶光天妃与木槿呢？”
离深回想了一下，思索要如何说瑶光天妃的事，天妃的死因并不是所有人都知晓，而且私闯古战场已经犯了大忌，更加没人会注意她是如何死去，“瑶光天妃私闯古战场，被怨魂反噬。”
“怨魂？”阮烟轻轻念着这个词语，指尖点在纱裙间：“早就说过用这样的方法来凝固美貌迟早会有报应。”
离深大约以为阮烟还不知道她的死亡大多都是瑶光天妃的功劳，听见她的叹息，以为阮烟还将瑶光天妃当成朋友呢：“阿烟，你可知瑶光天妃与木槿……”
“知道什么？”原本背对着离深的阮烟转过头来：“我知道呀，你知道的，我都知道。”
她在离深有些惊讶的目光中兀自点头：“唔……我知道苍颜成了妖王，我知道月璃与木槿合计偷走了我的玉佩，蒙骗了妖王，我也知道这一切幕后人都是瑶光天妃……”
离深一惊，不可能！这些都是在阮烟没有神识的时候才知道的事，那时候她是叶琉音，如今成了阮烟，如何会记得这些？
若是她还记得这些……那么，那么司墨……如此看来，自己在阮烟心中的地位是不是还是不及司墨？
“你如今才醒来，你看看……往年的记忆你还有么？”离深说罢突然想起：“对了，记忆碎片，还有记忆碎片！”
阮烟点头，取出记忆碎片笑道：“我都记得，有没有这四枚碎片已经无关紧要了，碎片的灵力全都注入了我的身体，现在你看到的这四枚不过是凡物罢了。”
阮烟记得……离深暗暗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雷劫过后，你可还好？”前尘往事接踵而来，阮烟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第一反应却是这几句，曾几时她以为她会死，她确实死去了，曾几时她以为离深也会死，但离深却好好活着。
可虽然好好活着，但那雷劫却绝对不是开玩笑的，若是离深因此落下了什么病根，她是一定会想办法医治好他的。
“还好，无事。”离深笑道。
阮烟皱了皱眉——真的无事吗？神界存在百万年，别说是仙，就是神族，受了雷劫，几十万几百万年下来共有五百三十六人受过雷劫，活下来的仅有三人。而且那都是神族，离深区区一名小仙，如何能在雷劫之下存活……
将疑问压在心底，阮烟一抿唇：“那之后你我各自修养，知道我死之时也未能相见，如今总算是见到了。”
她本以为离深的死去了的，聊聊尘世间唯有司墨与离深二人与她为伴，司墨的心不在她身上，也只有离深原因陪她伴她，所以那时她得知离深临死，答应嫁给她，也并不是说着玩的。
她知道自己的寿命如何，既然活不了多久了，何不撒性而为，成全了自己，成全了离深。
只是没想到，三千年之后……他未死，她复活，中间还杂了一个司墨。
阮烟始终觉得离深有些奇怪，她目光闪动，“如今你我可否回天界？”
“自然是可以的。”离深点头：“上神的结界已破，我们随时可以离去。”
“上神……”阮烟这才恍然大悟一般的想起还有这么一个人，“司墨在哪儿？三千年了，我是该去见见他。”
离深面色一紧，不确定地抬头，但见到阮烟那副完全不似叶琉音的表情之时，他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阮烟就是阮烟，怎么可能还记得叶琉音的事呢？执灯女仙说过的，若是复活，神女同执灯女仙不一样，不会记得叶琉音的记忆。如今她问起司墨，大约也是因为司墨是她的朋友，三千年前是她所喜欢的人吧，所以问起来，也是人之常情。
“上神如今在秋水崖。”离深答道。
阮烟皱眉，问道：“秋水崖？名字挺不错的，那处在哪儿？我要过去看看。”
离深见她连秋水崖都不记得了，也就放心了，阮烟从来不会骗人，那些心里想的全都在她脸上表现出来了，他莞尔一笑：“东去八百里，去见见司墨也无妨。”
阮烟回来了，司墨看到阮烟站在他身边会是什么表情……离深勾唇，他很期待呢。
“唔……”阮烟沉吟：“我自己去吧！你可以先回去天界等我！”
此时阮烟完全像是一个老朋友一般的随意，理了理袖口的流苏：“阮烟对司墨……再多的爱意都磨灭在岁月里了，阮烟等他的时候，他不来，阮烟死时，他不在……所以……阮烟是绝对不会再爱司墨了。”
离深一愣，她这是……要自己放心？
看着阮烟的眼眸，离深勾唇一笑，眼底有春风掠过：“好，阿烟，我在天界等你。”
“嗯，你在天界等阮烟！”她点头。
离深虽然有些奇怪她为何要称呼自己为阮烟，却也不去多想，大约是她要将过去的自己与现在的自己区分开来，以后她会成为一个全新的阮烟吧！
他笑着摸了摸阮烟的脑袋，“好。”
离深转头，并未发现阮烟嘴角的叹息——对呀，阮烟不会再爱司墨了，但阮烟也不会回天界了，因为阮烟死了呀，而她，是叶琉音啊。
她一醒来，那些尘封的记忆源源不断的袭来，她一时间有些迷茫自己到底是谁，可在记忆稳定下来以后，她却还能清楚地记得这一千年的事情，她没有如执灯女仙所说的忘记司墨，忘记她是叶琉音时候的这些事。
之所以不告诉离深，一是因为离深执念太深，他所执着的或许已经不是阮烟了，而是这个希望阮烟复活的心愿。其二便是……离深真的很奇怪。
他一路上摆子设局，精心设计了阮云清，瑶光天妃，木槿，他们一个个都在离深的算计下达成了离深的目的……那个云淡风轻的离深上仙怎么会有这样的城府？
或许叶琉音不确定，可是她有了阮烟的记忆之后，在那些前尘往事里，她与离深相识那么久，多多少少也是了解的，怎么会是这样……
其三……其三是因为，雷劫之下不可能生还！
虽然记载着生还三人，但之后不久还是浑身烧焦，活不过一年，神都如此了，何况离深只是个仙！
他却安然无恙活了三千多年，这怎么可能！
阮烟只告诉过离深雷劫的生还记录，所以阮烟见到活过来的离深，第一个想法不是惊喜，而是害怕！
现在的离深……现在的离深是什么？她不得而知，可凭她神的感觉，那绝对不是“仙”！
至于……阮烟是真的死去了，她没有乱说。阮烟既然已经死了三千年，为什么要逆天让她复活？如今她已经成了叶琉音，然后又要杀了叶琉音去复活阮烟？会不会有一天他们又后悔了，于是又选择让叶琉音复活？
她本以为她是一定会忘了二哥的，她很怕忘了二哥再爱上别人，可是一睁眼，那叶琉音的记忆竟然还在，是那么的强烈，那么的真实，真实过阮烟许多。
她想……既然这样，那么就彻底的让阮烟沉睡吧！
*
按照记忆，轻车熟路地上了秋水崖，结界已破，所以自然不用再次去动那个阵法，叶琉音的神力与法术都已恢复，区区飞行之术不在话下。
也不必如同方才要走上来，她挺在屋子前，随手便打碎了司墨布下的幻象。
“二哥！”叶琉音推开门喊了一声，却没有人答话，她皱了皱眉，“难道是在房间？”
接着她又去司墨的房间看了看，却依旧没人。秋水崖里司墨的气息完全被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