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悉。军人天职,人格重于生命。处无可奈何之境,听天由命可也。尔可在家为我祈祷,切勿赴渝奔走及来电询问,与事无补。孙曲人谅可脱险,任光夫妇受重伤,谅无救。希(卅日)”。
吾在乡,幼年甚爱读前后出师表、正气歌、苏武致李陵书、秋瑾及赵声等诗,感动至雪(血)涕,造成一个悲剧角色的性格。十三岁时,曾手抄邹容的《革命先锋》(《革命军》)、陈天华的《猛回头》、汪精卫的《革命绝不致召瓜分论》及《民报》等书,养成一种对社会的反抗性格。此时约当宣统二三年,我私自把辫子剪去,受吾母痛骂一顿,我亦大哭一顿,但未遵母命留回去。及后入惠城农业专门学校,值三月廿九日广州起义后,到处捕杀无辫之人。我伏校中不敢出,后由校长亲引至知府面前,发一护照,遣回家中,但我终抗命不留回辫子。又一次纠合乡中数同学实行破除迷信,将乡中所有土地神(约七八个)香炉均打破。致动全体农民之怒,集学校兴问罪之师,勒令赔回香炉。诸同学均照办,我独不从,遭吾父痛打一顿了事。又###岁时就学私塾,塾师严酷无比,屡挞我,我必暗中报复。为其煮饭时私混沙于米中,或摘同心菜时私入苍蝇于孔内。我幼年性格倔强,一直至成人没有改变。吾妻常对我叹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尔真真不能改变一点吗?”吾三儿性格颇倔强,屡抗其母。吾妻辄叹曰:“真有其父必有其子了!”
他日我死了,墓碑愿只有郭沫若君为我一题。我爱其字,尤爱其为人。在事变前数日,曾托人送给他及刘为章君两刀宣纸,想收到时我已在缧绁中矣。君睹物宁不为我一叹耶!我墓碑题款:历史悲角叶希夷之墓。
“自由”像水和空气一样,得之不觉可贵,失之则难堪,或至于死。只要在沙漠中才觉得水的可贵,只有在病中才觉得健康可贵。屠格涅夫说过:“我爱自由胜过世上的一切。”
闻黄源亦死于此次皖南惨变,在阵中头部受弹伤,立即殒命。黄君本为国新社记者,到皖南军中后参加军中工作,为印刷所副所长。工作努力,成绩亦甚好,在此次惨变中饱受奔波饥饿之苦,形容憔悴,又不免一死。痛哉!
闻陈子谷君被俘,禁锢于离余###里之山岩中。陈君本旅泰国华侨富商之子,本为国家民族的血诚,回国参加抗战。彼善日文,担任本军对敌工作部职务,以一无党派立场之书生,或可免党狱折磨之苦矣。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即是说:人到临死的时候才能说老实话。因为没有为生而自私的观念,自然所说的才不会虚伪的。我今日到此境地,才体会到这个意义。
未理发已一个多月了。仆人数次问要理发吗?我答可不必。今日理发师又来,遭我拒绝。适有友人在谈话,问我原(缘)故,我说,这是我今日仅仅所能做的自由,囚徒的自由。仅能从不字上着想,不能从要字上着想。譬如尔要活,他人偏不要尔活。假如尔想不要活,这是尔可以做到的自由。历史上有这个事实,洪成筹(承畴)为清大(太)祖所俘,态度坚决不屈,清大(太)后亲临囚室劝之,亦不从。大(太)后出,谓人曰:“成筹(承畴)无死意,彼尚拂其衣上尘,爱其衣,岂独不惜身耶。”我之不理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我今日幸为囚徒,为人生所难逢境遇。须发蓬蓬,是囚徒本色,为什么不保持这样本色呢?
今日我特别觉得须的可爱。我在自由的时候,吾妻很讨厌它,我每过几天必须刮一次,吾妻必笑问:“今日为什么又刮须?”我只能一笑答之,彼此均会意了。漫漫长日,在囚室中特别爱抚须深思:觉我的唇不知何日才有朱唇可吻之福?今日只是摩一摩须,也感到一点快感。今日因须长,才发见下唇的须皆逆生,这或者是多遇逆境的征兆吧。我已发愿,我一日不得自由,必不理发剃须,这是我的自由。民国三十年元月廿一日。
叶正明的夫人在新中国成立初期即从事电影工作,她含着深情,为我们朗读了几个片段,并对其中一些言简意赅的文字,做了稍详的解释。他们说:“通篇读来,文字和段落不是很连贯接茬,大概是父亲在被扣押的初期几天里,随思绪信手写下的,不是一气呵成,也并没有刻意要写一篇文章。”
“我们倒是觉得这样的文字,没有任何雕饰,更质朴真切,更能反映一个人在特定环境真实的心境。读《囚语》更容易让我们感知一个有血有肉的叶挺,他不单单有军人战场那种冷峻僵硬的一面,他的性格也是具有多面性的,其中还包括恩爱柔情。”他们说。
叶挺让我们去找周恩来伯伯
11、“你们看我的眼色行事,离开这里到曾家岩50号‘周公馆’,去找周恩来伯伯。”/ 没有事先做了安排准备,哪就逃脱了呢/ 周恩来对叶正明说:文章什么时候发由政治局定
“你们兄妹三人被接到父亲身边后,一起生活了两年的光景。但你们又不是在你父亲获释时,才和他一起得到自由的,那你们又是怎样摆脱了国民党特务的监管的呢?”我们继续发问。
“大概是在日本投降后的三四天,我在学校接到了一个走的通知,就回到父亲身边。到了8月28日,父亲就和我们起程前往重庆。送我们的有一个国民党军队的副官,几个荷枪实弹的特务,他们甚至还带了一挺轻机关枪。9月14日晚,我们乘坐的船靠在了重庆的一个码头。”
叶正明向我们讲述着:“其实在离开恩施前,父亲就有了让我们首先脱离监禁生活的念头。他给每个孩子都塞了一些钱,然后就一直在寻找适当的机会。这次到重庆时天色已晚,特务们不便押送,就安排我们在码头附近的一家小旅店安歇。父亲感到机会来了,就悄悄对我们说:你们看我的眼色行事,离开这里到曾家岩50号‘周公馆’,去找周恩来伯伯。如果有人拦住你们问到哪里去,你们就说是去到姨妈家玩。说完,他还写了纸条掖在我们身上。”
第二天清晨起来,还没有动身的迹象,可特务们却都不知为何都不见了。叶正明后来猜想他们不是去找上司汇报请示,就是到外边吃饭去了。他们看见父亲一个劲地朝他们使眼色,就立即一起跑出了旅店。
当他们刚刚登上一辆黄包车,就见几个特务朝旅店走来。特务们看见了叶正明兄妹,远远地高声问:“你们干什么去?”他们一面回答说到姨妈家去玩,一面催黄包车夫赶快跑,并许愿会多给他车钱。
黄包车夫跑起来,几个特务在后面追。但是他们追了几步就突然停了下来,又返身向旅店跑去。叶正明估计是他们发现他父亲并不在孩子中间,怕叶挺使调虎离山计,意识到孩子跑了事小,要是让叶挺没了踪影,他们可真吃罪不起。
“是父亲吸引了特务们,才使我们顺利地摆脱了监禁。在我们几个孩子中,只有妹妹扬眉到过曾家岩50号,见过周恩来、邓颖超。经她带着寻找,终于找到了曾家岩50号。过了一阵子,我们才在这里见到了周恩来和邓颖超。这大概是因为当时正赶上毛主席来重庆谈判,周恩来他们工作都很紧张忙碌的缘故。”
周恩来也很喜欢叶扬眉,听说是叶扬眉凭依稀记忆找到了这里,就夸奖她聪明。有人因此说他们兄妹三人逃离监禁,也是叶扬眉出的点子。叶正明说不是,还是父亲早有盘算并做了准备。否则,就那么一个稍纵即逝的天赐良机,没有事先做了安排准备,哪就逃脱了呢。
据说周恩来见到孩子们后,曾批评在曾家岩的工作人员没有及时汇报情况,否则马上安排营救,或许就能让叶挺早些脱离羁縻。但是,他还是想了一些营救叶挺的措施,例如他要和叶挺一起生活的孩子中年纪最大的叶正明,写一篇文章,记述他们和父亲在恩施监禁地以及被押解到重庆的情况。
此刻的叶正明已经16岁了,他很快就把文章写了出来,题目叫做《我的爸爸叶挺将军》。他在文章的最后写道“在到重庆的第二天清晨,我们(兄弟妹三人)瞒着特务的耳目,离开了父亲,到了一个自由自在的地方,但父亲至今还是在特务的掌握中。/父亲呀!我们不知道几时才能再见?还有,桂林失陷后,带着一家老小,辗转流离的妈妈,许久没有得到她的来信了,不知她们怎样了?”
周恩来看了叶正明写的文章,认为不错。他对叶正明说:“文章现在还不能发表,什么时候发表,要由中央政治局研究定。”直到1946年的2月,这篇完稿于1945年的11月2日的文章,才在《新华日报》上刊登。
文章写出来不久,叶正明、叶华明兄弟就被周恩来安排乘飞机前往延安。为了保护这两个孩子,飞机是以叶剑英孩子的名义联系的。临行前,周恩来得知叶家兄弟属于“福”字辈,原来读书时用的名字中都带一个“福”字,叶正明叫叶福麟,叶华明叫叶福恒,便亲自为他们改为“正明”“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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获得自由却死于空难
12、周恩来把叶挺最喜欢的女儿叶扬眉带到重庆/整个延安都被一种黯然的气氛笼罩/毛泽东对叶家两兄弟说:“我们的家,也就是你们的家。”/康生告诉叶正明,文章经过了陈伯达的修改
经过中国共产党的一再努力营救,叶挺终于在1946年3月4日获得释放,周恩来专程从延安把叶挺最喜欢的女儿叶扬眉带到重庆,让她在第一时间迎接自己父亲的出狱。
说到这儿,叶正明话题又转到父亲对中国共产党的忠诚和信念上来:“我父亲出狱后,第一个提出的请求,就是马上加入共产党。他摆脱囹圄的第二天一早,就提交了一份发给毛泽东和中共中央的电文:‘我已于昨晚出狱。我决心实行我多年的愿望,加入伟大的中国共产党,在你们的领导之下,为中国人民的解放贡献我的一切。我请求中央审查我的历史是否合格,并请答复。’”
1946年4月8日,按预定的安排,叶挺及夫人和女儿叶扬眉、尚未取名的孩子阿九(因是第九个孩子),将同参加重庆谈判的中共代表王若飞、秦邦宪,到参加巴黎国际职工代表大会归来的中共中央职工运动委员会书记邓发,乘坐美军的47型运输机回延安。
这一天,中共中央在延安的最高领袖毛泽东、朱德、任弼时等,以及秦邦宪、邓发的夫人,都来到延安机场迎接。叶正明和弟弟叶华明,也被朱老总派专车接到机场迎候父亲的到来。但他们那天一直等到了傍晚,也没等到飞机和父亲、母亲的身影。
两天后,噩耗终于被确认,叶挺等乘坐的飞机在山西省兴县东南80里的黑茶山坠毁,机上人员全部蒙难,整个延安都被一种黯然的气氛笼罩。
叶正明是在4月12日得知这一消息的,那天他和弟弟华明乘车来到朱总司令的家里。在这里,他们看到了报纸上“刊登着妈妈不好了(的消息),我们很悲伤的哭了,但是尽哭又有什么用呢?康(克清)妈妈对我们说:‘不要哭了,人死了是不能哭活的,你们只能用心读书来继承你父母的遗志……’”
听了康克清的劝慰,叶正明从悲痛中走向成熟:“是的,我们不能再哭,哭是不能把死了的人哭活的,哭是不能把前人未完成的任务完成的。我们应该更加注意我们的学业,我们的身体,因为父母亲的志向,还需要我们继续下去的。”
第二天,他们又来到毛泽东的窑洞。毛泽东以父辈的温厚和慈爱,对突然失去父母的两兄弟备加抚慰。他对两兄弟说以后可以到他的家来,“我们的家,也就是你们的家。”
回到学校,同学们一下把十几封代表个人或集体的慰问信,捧到了叶正明面前。他很感激,一封封地读着,一阵阵热流暖遍全身。有一封信这样写道:“……擦干你的眼泪……在革命的大家庭里,你不是孤独的……革命的同志是你的兄弟姐妹,还有千百万劳苦大众作你的伴侣……的确,这是个不幸的消息……但是正明,它已不是你一个人的悲痛,而是我们每个革命者的悲痛……疼爱你和关心你的,还有着伟大的革命队伍……”
4月15日,延安各界人士2000余人,参加了中共中央召集的追悼活动。活动由陕甘宁边区政府主席林伯渠主持,朱德致悼词,刘少奇也讲了话。叶正明兄弟在悼念的人群中,悲戚的泪水夺眶而出。
心中充满着凄怆的叶正明,又写了一篇悼念父母的文章——《给死了的父亲母亲》。他的文章饱含着对父母的哀思。
在有关母亲的一段文字中这样写道:“母亲,你和父亲结婚以来,从来就很少好好过过。刚结婚,父亲就因为参加几次的革命战争,很少和你在一起……在结婚的二十多年当中,你不辞劳苦地抚养了九个孩子(第三个幼年时病死了、第五个与第九个与父母一同蒙难),你没有发过怨言,没有说过一句丧气的话。母亲呵,你总是以那么伟大的精神,你疲倦地养育着我们,教育着我们,使我们能够很快的成长起来。母亲,你放心吧,你的儿子们会好好的依着你的遗训走向光明道路的。”
叶正明对逝去的父亲的剖白则更像是一段誓言:“无情的火吞噬了你了,但是父亲,你的精神是不会消灭的。在你出狱的第二天,你在给毛主席与党的中央请求加入党的电报上,你说,为着中国民族的解放,你将贡献你的一切。父亲呵,这一句话是永远记在你的儿子们的心上的。你没有完成的任务,你的儿子和中国的人民是会替你完成的。”
叶正明的文章,于1946年4月18日由延安的新华社播发。后来,他有一次碰到了当时的中央政治局委员康生,康生对他说:“我看了你写的纪念你父亲母亲的文章,你知道吗?你的这篇文章发表时,经过了陈伯达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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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总理说要给我们讲讲父亲
13、从表面看他是有些不苟言笑,沉静的/父亲告诉叶正明,他曾亲手枪毙过人/周总理对叶家的孩子说:等你们聚集齐的时候,我给你们讲讲你们父亲
当往事的回溯由一个个生动的故事串联着的时候,时间就过得飞快,已经到了吃午饭的时间。我们在共进午餐时,依然继续着有关叶挺的话题。
“听有些人回忆,说你的父亲平时总是很严肃,不太容易接近。作为和父亲在一起生活时间比较长的你的感觉,是这样吗?”我们问叶正明。
“父亲是个军人,从表面看他是有些不苟言笑,沉静的。在部队、在战场上可能就更冷峻,但这些情况我们孩子并没有看到。但他对特务很强硬,有时质问斥责起来口气很凌厉,这种感知我们有。”
关于父亲的严厉冷峻,叶正明印象最深的是父亲给他们讲过,在鏖战激烈险恶的时候,他自己拿着手枪往前冲,并亲自参加督战,谁临阵退却就枪毙谁,他自己真的亲手枪毙过人。
他记得父亲具体讲的是在北伐战争中攻打汀泗桥、贺胜桥的时候。两仗都是敌守我攻、敌众我寡的恶仗。部队里有些人是第一次上战场,见到这种枪林弹雨、血流漂杵的阵势,胆寒后退是完全可能的。但在那种情况下你不严峻,不采取非常手段,就压不住阵势,就不可能夺取战斗的胜利,也就不会有“铁军”的响当当称号。
然而不是在作战的情况下,他就比较和蔼温和了。在叶挺身边当过参谋的颜并南就回忆说:他刚到军部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