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身上不好,怎的又来了?”
“奴虽前些日子病着,蒙娘娘赏药,用过已是好多了。今日又正逢文哥儿媳妇的好日子,奴甭说没病,便是病着,也要来侍候的。”
“既如此——”
王妃边说着,边命令殿外的宫女们搬来椅子和酒案,就放在二夫人旁边,让玉仙入座。
见王妃如此安排,玉仙自然是心里大大地松了口气,而周围无论是王府的人或是客人们,都重新说笑热闹。这其中,自然也少不了五夫人的声音和身影。看得出来,王妃应允她留下,态度又一如往常,这让玉仙觉得安心了许多。
“如今有客人在,娘自然不会怎样;事后会如何,那就难说了。”
第二卷 试梅妆 第八回 缺了一角的德王府(3)
旋真这样想着,一边又跟身边的姐妹们说笑,或彼此夹菜斟酒倒是季媛,对两个姐姐说:
“她最爱打扮,怎的今日倒这模样?”
的确,玉仙平日里头上身上,都打扮得粉妆玉琢的,十分光鲜。可是今天她头上戴的和身上穿的衣裙,显然不是那么出彩,看上去很不显眼。璇真猜想,她大概是故意如此的,为的就是想显示自己如今确实已经收敛了许多,不像往日那么张扬了。
“你瞧这丫头,才吃了一盅儿,嘴里倒胡唚起来!”
孟媛担心妹妹的话会引来旁人的误会,赶紧给她夹菜劝季媛吃。所幸,周围热闹得很,所以也没人留意到小女孩的率直童言。
之后,堂上侍候的乐伎们呈上关目揭贴,让众人好点曲子。王妃之前点了一首《八声甘州》,如今这呈上来的揭贴,她便说:
“让你们少夫人点去。今日该寿星作主!”
众人都齐声应是,洪氏推不过盛情,勉强点了一曲。后来,又上来请示时,众人又都让世子妃来点曲,白氏起先还推辞了一下,随后也没再让人,点了首《折腰一枝花》,那堂前的乐工歌伎便奏乐唱了起来。璇真听了,不禁回头看着自己的大嫂,心想她还真够胆量的。不为别的,这首曲子出自前朝的一出杂剧,说得是一书生祖上遭同僚陷害,合家破落,后来他高中状元后才使得冤情昭雪的戏。
而如今这首曲子,说得正是当初那些官场小的小人如何合谋、污蔑书生父辈、致使对方含冤而死的内容。那些歌词听了,就像在说家里不久前发生的那件事一样!
明代的人,都十分爱听戏,更何况是藩王府这样的人家。就算再迟钝的人,听着听着也觉得氛围不对。于氏等人虽没说什么、但可能心里也有不自在。而五夫人此时到底作何想法,那可真是不得而知了。
“二嫂今天好日子,大嫂怎的倒叫人唱起这曲子?”
孟媛小声地跟璇真说,但璇真只好苦笑,因为现在面前有不少外人,她也没法详细解释给姐姐听。璇真只好希望,二嫂不要在意这些,免得误会大嫂是有意针对她。再看洪氏时,她倒神态安然,并不介意的样子。众人不知是碍于这场面还是碍于自己的身分,自然更是不好说什么了。相比之下,最为坦然的,依然是点了那首不合时宜之曲的世子妃。
夏日炎热漫长,很快又到了六月末。这天璇真到了姐姐的映月斋,看她作画儿。孟媛的山水画,论起来不算太好;可她的人物工笔,颇为出色。尤其是纯用线条白描的人物,清瘦潇洒,很有南朝的画风。看着看着,璇真忍不住对姐姐说:
“好姐姐,日后你不如替咱家里的人都画一副传神(明代管人物画叫传神、写真),一定是好的!”
“瞧你,又混说了。”
孟媛虽这么说,但听到妹妹喜欢自己的画,心里也很高兴。季媛睡在罗汉床上,有养娘宫女替她打着扇子。孟媛房里的宫女柳叶儿捧着茶进来,给她们姐妹两人一人一盅。见季媛睡着了,柳叶便走到那两姐妹身边,低声说:
“才刚我回来,听得人说,五房的到世子府那边去了了结果回来自己房里时,脸拉得老长,倒像人欠了她银子钱似的!”
“算了,体要管别人的事。”
孟媛向来不喜欢底下的下人们说那些八卦消息,也是不想招惹是非。但璇真听了,不禁想:内庭的姬妾由于内外有别的缘故,所以一向极少到世子府去,五房的也不例外。如今她却罕有地前往世子府,可能就是为了求见世子妃。至于个中的原因,大概也跟以前闹出人命案的事有关。那天在席上,世子妃点了那么一出戏里的词,还不就是故意让玉仙听见的?以玉仙的聪明伶俐,不可能不知道世子妃针对着自己,所以现在她赶过去求和解,也是很有可能的。
后来回了房,璇真略问了问,也从下人那儿听说了这件事——王府虽大,但女人们就喜欢嚼舌头,所以不管事情是小是大,根本没法瞒得过她们。还有的人绘声绘色地告诉璇真,说世子妃那儿如何冷遇五房,只待了她一盅茶,说也没说上十来句话。五房作势要告辞时,白氏连留也不留她一下,便打发她走了。乍一听起来,十分不禁给人以十分无情的感觉。可是璇真知道,以大嫂的为人,会这么做是一点也不奇怪的。
“姐儿还不知道哩!五房的还不曾开口,世子妃娘娘倒好,直说前些日子府里闹出事来,姬妾各人,都需谨慎才是。弄得她不知该怎么答话,好###!虽说往常得宠,可在世子妃娘娘面前,还不得低头听训,活像个小孩儿家!”
听着宫女们的闲言碎语,璇真心想:大嫂的作风的确如此,只是这样一来,向来心眼多的玉仙,就难免内心不会理下怨恨的种子了。璇真不无忧虑地想:
“因那事之后,缺了一角的,何止是咱家?恐怕这家里的人心,如今再怎么撮合起来,也无法凑成一个圆了!”
虽然家里的人,她有的亲近有的不亲近,但是如果一家人之间无法和衷共济、融洽相处,那么身为这个家中一分子的她,看着也的确难心安。现在的璇真,也只好祈求这些矛盾,不要使家里再爆发出冲突和吵闹。
弘治十一年,春三月。
来到明代生活,不知不觉已经差不多九年了。在这期间,璇真也从小女孩长成了一个小少女。不久之前,她才以“朱祐槙”的身份,渡过了十四岁的生日。而她也亲眼见证着自己在明朝这里的家人们,或是从年轻渐渐成为中年,又或是从年幼的孩童逐渐长大成人。
在两年前,她的父母,也首次迎来了自己的第一个孙儿。二嫂洪楚月,生下一个男孩,让当时的家中好不欢乐。荣升为祖父祖母的德王和德王妃,眼见向来病弱的二子朱祐樬先有了后代,都是十分欣慰。而向来低调做人的三房夫人何琼芝,就更是高兴不已。虽说儿子的前途、婚事,她都根本无法做主,但是这毕竟是她的亲孙儿,所以何氏的欣喜之情,也是可想而知的。
作为德王的长孙这个初生的男孩与他的父亲不同,十分健康,可能是像他的母亲吧。记得当初洪氏临盆时,德王妃唯恐有个闪失,又是命人到庙里打醮,又是命人求神问卦,希望能保佑胎儿和他的母亲。结果他们确实如愿以偿,不仅母子平安,而且还生下了男孩。王府上下,皆是一派欢欣鼓舞这象。毕竟德王已经年过五旬,但论起来,膝下只有两个儿子,这自然令人忧心。但如今,除了这个长孙的诞生,这种无形中的忧虑,也仿佛消失了一般。
而由于生下了一个健康的男婴,少夫人洪氏的身份,也在无形中得到了提高。虽然未来她即使能够获得朝廷封赏,也只是郡王妃的地位。但是,拥有一个儿子之后,原本在王府中就受到上下敬爱的洪氏,如今更加受到长辈的疼爱和下人们的尊敬。
有时,替二嫂觉得高兴的璇真,也曾经想过:万一二嫂所生下的并非儿子,而是个女儿,那么即使她再可爱健康,大家还会像现在这样百般疼爱呵护她吗?虽然没有发生过这种情况,但璇真总觉得,女孩所能得到的关注和爱,肯定不如男孩。没办法,谁叫这是古代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洪楚月为人禀性温柔和善,待上待下都很好,所以她这次能够平安生产并且生下男孩,包括璇真在内的众人都为她感到高兴。而且璇真也觉得,在这样一个母亲的养育教导下,这个孩子一定能得到很好的成长。这一点,不仅是她,连德王与德王妃都有着相似的想法,可见他们对于洪氏这个儿媳有多满意。
但是,相比这位儿媳的受宠,作为王府名正言顺继承人的嫡妻,世子妃就显得有些无人问津似的。并不是因为她没有生下孩子,更多的是由于这位世子妃的个性问题。
白莲华为人耿直,处理事务从不徇私而且十分公正,这自然是好事。但是如此一来,问题也出现了,因为白氏的耿直,不仅是在公事上头,哪怕是在私事上,她也照样如此。这样一来二去的,众人都纷纷感觉到世子妃颇难相处,因此自然而然地就疏远了她,别说是家里人,哪怕是些下人们,一听到“世子妃”三个字,都会情不自禁地吓出一身冷汗。而为人随和的世子,与妻子间的感情也并不怎么好,在这样的情形下,他们成婚数年还不曾有孩子,也就不足为奇了?
“鼓、鼓!”
已经学会走路大半年的小男孩,正摇摇摆摆地朝面前的几个少女走去。在他身边,围绕着好些女人,有的年纪大些,有的还十分年轻。但她们间唯一相同的,便是都注视着那个小孩,留意着他会不会摔倒。
这便是德王庶二子朱祐樬的儿子,如今还不到两岁。在他面前,他的两个姑姑孟媛和璇真,正拿着拨浪鼓儿引逗他走过来。而小男孩的另一个姑姑季媛,则好奇地看着这个小孩走路的样子,似乎感到十分有趣。
第二卷 试梅妆 第九回 有子与无子(1)
“来,快来姑姑这儿!”
孟媛和璇真一个摇着鼓儿,一个朝伸出手,希望能引得小孩只靠自己的力量走过来。旁边的奶娘宫女们看着小男孩能走得比以往都远,不禁笑逐颜开,也纷纷在旁鼓励。在她们身后,这里的女主人洪楚月正忙着吩咐下人们捧茶食上来,又让人把醉翁椅摆到院子里合适的位置,方便小姑子们待会儿可以坐的,但又不至于会使人撞到。她偶尔瞧着三个小姑子跟儿子玩耍,都忍不住笑起来。
“小厮儿,休要累着你姑姑们,不然我可不依!”
小男孩此时已经走了好一段路,险些脚下一软,但所幸被面前的孟媛抱着,没有摔倒。璇真一边替这个小侄儿擦汗,一边抬头对自己的二嫂笑着说:
“嫂子,不妨事。今天平哥儿走得越发端正了!”
“正是哩,好小厮,爱玩这个不?爱玩这个?”
孟媛一边说,一边将拨浪鼓塞回到小男孩的手里。由于离请名的日子还远,所以王府中上下人等都只称呼小孩的乳名,平哥儿。这是王妃所起的,意思是希望这个男孩可以平平安安。
奶娘将小孩接了过去,三姐妹来到洪氏身边坐下。孟媛又问:
“今日二哥怎的不见?”
“他还是老样子,犯了春困,又有些咳嗽,不知怎的,近些日子又闹肚子不舒服起来,时好时坏的,这毛病以前也不曾见的,如今良医所那儿已开了方子,正吃药哩,也不知如何,所以只好呆在房里。
他还对我说来着,让妹妹们好好坐坐,不妨待用过饭之后再走也不迟。”
“多谢二哥二嫂。”
由于哥嫂毕竟是长辈,所以在听到洪氏转述二哥的话里,孟媛和璇真都站了起来,恭敬地答应着。而季媛虽也跟着两个姐姐一起答应着,但看她的神情,显然还有些迷茫。虽说复原得较好,但是那时候的大病,毕竟让季媛元气大伤,也不复往日的伶俐。
“上回多谢妹妹们那杏仁茶,你二哥吃了,喘得好些了。”
“那不值什么,哥哥若吃得好,咱们再剥了、弄好的送来。”
“耶啰,让妹妹们来咱这儿略坐一坐,倒成了我烦着妹妹们了。”
洪氏一边笑着,一边让人将装着茶食的攒盒放上来。她们之间看着平哥儿在一旁玩耍,同时又闲聊着家常。洪氏问了孟媛关于二夫人的一些近况,孟媛笑了笑说:
“娘身上还好,多谢挂念。”
一旁的璇真看着姐姐那沉稳的神情,心中却不禁暗暗升起难过之情。这天她们本来就约好了一起前来看望二哥二嫂,但是当璇真去到映月斋找姐妹们时,却赫然发现二夫人也在里面。她除了向王妃问候请安之外,一向很少来到内庭东苑,今日却是专门来找自己的女儿的。璇真得知她们母女们说话,便不想打扰,而是在偏房里等候着。这时,她偶然听到房外廊下走动的宫人们小声地议论说:
“……这回又来,怕不又是聒噪一番……”
“还有什么法子,到底是亲娘……可惜咱们姐儿,论脾气又好,人品又出众,偏生又不是娘娘养的……”
“嘘,低声些……她自个儿不尊重,还闹着说是两个姐儿不帮她,每回一来,便是又吵又闹。亏了咱们姐儿好性子,要是换做别个,早不知怎样了!”
看来,容娘这回来,不是向姐姐抱怨这个那个,就是来责怪女儿的:理由什么都有,反正以她那张利嘴,永远都是别人有错,她无辜。而且更让二房备受他人责怪的,还不止是这些而已。容娘由于年纪较大,未免姿色减退,而她为了留住王爷的心,竟不惜亲自充当“红娘”,四处寻找容貌美丽的宫女收纳到自己房中,然后再让其服侍王爷。如此情况,并非短时间的事,而是有好多年了。虽说在王府内庭当中,上至王妃、下至各房姬妾,她们房中较有些名份的宫人,往往都有几个可能被王爷收用,但是像二房这样大张旗鼓而且理直气壮的,却实在少见得很。这些年下来,二夫人房里前前后后被王爷收用过的宫人,少说也有十七八个,因此内庭这儿的宫女们一提起懿安堂,都在背地里不屑地称它为“妾安堂”,意思是指那里是专门安置不上门面的小妾们的。她们对于二夫人的为人,自然就更加不屑了。
璇真对此这些,又怎么会不清楚?只是碍于姐妹们的面子,她从来不与任何人谈论这些;而自己房中的养娘宫女们,她也不许她们拿这些事情嚼舌根。芜陌轩那儿的下##,对众位小主子甚是敬爱,自然也会听她的话。不讨,##人多,众口难调,所以有时难免传了一句半句到璇真耳朵里。这时,她也会替姐妹难过。
“姐姐不可能不知道这些,但是这样一来,她肯定比任何人都更受折磨。毕竟那是她的亲娘啊……”
当二夫人从女儿的房里出来后,得知璇真也来了,便前来嘘寒问暖,拉着她的手聊了好一会儿,才走的。看着她的背影,璇真在心里叹了口气,转身进去找姐姐了。看见孟媛时,对方当然是一如往日的表情,好像压根没发生过什么事似的。可是随后璇真从姐姐的贴身服侍的宫女嘴里听见说,二夫人这次来,除了在女儿面前抱怨自己的处境外,还抱怨女儿如何如何没用、如何因病而拖累了她,害得她也变成没时运的人,诸如此类的。璇真只能猜想,姐姐当时,多数是强忍着自己的难过之情,听着母亲那刺心的话语。
“璇丫头,你尝尝这个,看好吃不?”
璇真收拾起心情,继续投入到与她们的交谈中。虽然姐姐很少表露自己的心事,但看她的神情,璇真也大概能明白到,相比起留在亲娘那儿,姐姐在外边更加轻松,人也在无形中活泼了不少。璇真也不禁庆幸,庆幸她们前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