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罗旺斯一年--山居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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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罗旺斯一年--山居岁月- 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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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蚂蚁投降了,他们互相践踏着,争先恐后地逃出电表箱。曼尼古西得意洋洋:“懂了吧,年轻人?”他对查表员说:“蚂蚁受不了新鲜柠檬的酸汁。你今天可学了个手艺。只须在电表箱里放几片柠檬,以后蚂蚁再不会来了。”

    查表员受教之余,显然毫不感激。他嘀嘀咕咕说他又不卖柠檬,而且柠檬汁弄得电表黏答答的。“黏答答的,总比被烧成灰好,”曼尼古西回敬。他临走还带上一句:“是啊,黏手总比烧死好。”

    雷雨季节

    白天暖得可以下水游泳,夜晚却又凉得要生炉火。就寝和起床时的感觉似在不同的季节里,这便是普罗旺斯的典型气候。

    雨在夜间降下,持续到第二天。不是夏天那种温暖大颗的雨点,而是灰色的雨线,连续不断地垂直落下,冲刷过葡萄园,击倒灌木丛,把花圃化作泥泞,又把泥泞化作褐色的小河。倾盆大雨直到接近傍晚才停,我们出去察看屋前车道现在怎么样了。八月的大雷雨中,车道原已受损;可是与眼前我们所见相比,原来的损伤不过如猫的爪痕。现在,弹坑似的破洞一个接一个,砂砾石块胡乱堆积,有些原本组成路面的东西,被吹到房子对面的瓜田里去了——最远的竟跑了一百多公尺。遭到爆破的矿区大约也不过如此。除非恨死了自己的车,否则不会有谁愿意把车开上这条车道。我们需要一辆推土机来清理这一片凌乱,还需要运几吨砂石来填补被冲毁的部分。我打电话给曼尼古西先生。这些日子来,他已经成了我们的活电话号码簿,又因为他对我们的房子有一份近乎房主的感情,他说他提供任何建议都好像花的是他自己的钱。他听我诉说那失去的车道,偶然加点意见——“大灾难呵!”他叨念了不止一次,表示他深切了解问题的严重。

    曼尼古西喃喃复述我们的需求;“推土机,没问题,大卡车、砂石、压路机,…”他哼一小段音乐,好像是莫扎特的音乐,来帮助思考,这才下定决心:“好。有个年轻人,邻居的儿子,是推土机专家,价钱也公道。名字是桑士,我叫他明天来。”

    我提醒曼尼古西,等闲的汽车开不上我家车道。

    “他早习惯了,”曼尼古西说。“他骑特制轮胎的摩托车,任何地方都能去。”第二天早晨,我看着桑士奋力与那车道周旋。他像弯道滑雪似的骑车转来转去,避开坑洞;过土堆时,他站在踏板上往前冲。熄火之后,他回望车道,浑身上下体现了典型的摩托骑士形象,黑头发,皮黑外套,黑摩托车。他戴着飞行员式的太阳眼镜,镜片反光,让人一点儿也看不透。我忽然想起,不知道他认不认识我们那位保险业务员法图先生。他们两人可是一对儿。

    不到半小时,他已经亲身踏勘过这块矿区,估了价,并且打电话订购了砂石。他与我们订下金石之约,说是两天以后,他会开推土机来。这话,我们不大敢当真。晚上,曼尼古西以上级指导员口吻打电话来询问,我告诉他,桑士先生的效率颇为惊人。

    “那是他们的家风,”曼尼古西说:“他爹种瓜发了财,做儿子的将来也会靠推土机发财。他们虽然是西班牙人,做事倒十分严谨。”他回忆说,桑士的爹年轻时到法国来找工作,后来研究出一种方法,能让甜瓜长得又快又好,普罗旺斯无人能及。他现在呀,曼尼古西说,阔气了,一年只工作两个月,冬天还到西班牙的阿利坎特(Alicante)去度假。

    桑家儿子如约而来,一整天都坐在推土机上来回整地。他的动作准确利落,填平成吨的土像泥水匠使用泥刀一般从容,动作优美。坑洞填上,他用巨大的耙齿抹平面,并邀请我们来观赏他的成绩;平整无暇,教人舍不得踩上去。他又为车道稍稍添加了些坡度,以后再下倾盆大雨,雨水自会顺坡而下,流入葡萄园去。

    “还好吧?”

    好得跟通往巴黎的高速公路一样,我们说。

    “那好,我明天再来。”他爬上推土机的驾驶座,以15公里的时速,稳健地开走了。明天,他会带砂石来。

    大富翁铺车道

    第二天早晨,一辆卡车开上车道,直抵屋前,打破了新耙梳好的路面之完美。那车看起来比福斯坦的运葡萄车更老旧不堪,车身松垮,排气管都快要垂到地面了。熄火时,它得像灵魂出窍一般一阵颤抖。车里走出一男一女,都是圆滚滚的身材,满面风尘之色。他们站在卡车旁,饶有兴味地看着房子。不用说,这是一对流动季节工,在回南方过冬的路上,希望找到最后的工作机会。

    看得出,他们是一对善良的老夫妇。我油然生出怜悯之心。

    “田里的葡萄,恐怕都已经采收完了,”我说。

    男人裂开嘴笑,还点着头:“很好,在大雨降临之前采完,你运气不错。”他伸手指向屋后的森林:“那里有很多蘑菇吧,我猜。”

    “是啊,”我说,“很多。”

    他们没有要走的意思。我于是说道,他们尽可以把车子停在这里,上山采蘑菇去。

    “不了,不了,”男人说:“我们今天要做工。我儿子就要运砂子来了。”原来这就是那位瓜农富翁!他打开卡车后厢的门,取出泥水匠用的长柄铲子,还有木头制的长齿耙。“其他的,留给他去搬,”他说:“我可不想压断脚。”

    我往里望去。车座后面紧紧绑着,足有卡车那么长的是小型蒸汽滚筒压路机。

    等待儿子到来之际,桑老先生谈论人生,说起对快乐之追求。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他说,他还是喜欢偶尔亲自动手做工。瓜田里的工作,七月间就结束了,以后他便闲居无聊。有钱固然很好,可是人需要的不只是钱。他即然喜欢双手劳动,何不帮忙儿子做工?

    我从没雇佣过大富翁,通常我也没机会与他们相处,可是这一位,在这里待了一整天。桑士运来了砂石,倒在车道上,桑老爹便用铲子铲开,桑大娘随后用木耙推平、铺匀。接着压路机卸下了;像大型婴儿车似的,在车道上压来压去。桑士坐在驾驶座上,对他爹娘发号施令——这里加一铲上,那里多耙几下,留神你的脚,还有,别踩到葡萄藤了。

    全家通力合作,天擦黑时,我们屋前就展开了缎带似的一条油灰色路径。如果有什么推土机杂志举办什么车道大赛,我们这条准可以参加。

    压路机塞进卡车后厢,爹娘请进前座,桑士说道,价钱比他原先估的要低些,但到底多少他还得回去算算才知道。帐单,他爹会送来。

    次晨我起床,看见一辆颇眼生的厢型车停在屋外。我四处寻找车主,却不见人影。大概是哪个懒惰猎人,贪图近便,由此走上山去打猎吧。

    早餐快吃完时,我们听到窗子上咔吱一响,桑老爹那圆圆的褐色面庞出现了。他不肯进屋,说是靴子太脏。他六点钟就入林去了,带了个礼物给我们。他伸出的格子花纹旧帽里面盛着野蘑菇。他教给我们他最爱的烹调法——加奶油、大蒜和芹菜末。又接着讲了一个恐怖故事,说三个人晚餐时误食有毒的蘑菇而死,邻居发现时,他们仍坐在桌旁,眼睛睁得大大的,毒菌子把他们完全麻痹了。桑老爹绘声给色地讲述着并作出翻白眼的样子。但是我们不用担心,他说。对于他帽子里的蘑菇,他敢用生命保证,尽管多吃!

    当晚,妻和我便吃了。食间不时互相审视,看可有脸面麻痹或翻白眼的现象。野菌子比普通的白菇好吃太多了,我们决定投资,买一本野草图解书,再买一双防蛇长靴,两人各穿一只。

    庭前碎石

    整修老房子,耗日费时。到后来,一心只盼早早完工,修得好不好,已经顾不得了。一拖再拖,不能上工的理由干百种:木匠割伤了指尖、泥水匠的卡车被偷。油漆匠得了流行性感冒……。约好五月来修,后来说是六月一定来,最后是直到九月才露面。在等待的期问,那些水泥搅拌器、碎石子儿、圆锹和锄头,都愈来愈像是固定布景。在炎热的夏天,阳光之下万物生辉,倒还容易用忍耐的眼光,看待满屋子未完成的工作。现在,我们待在屋里的时间愈来愈多,看着它们,心情便不由得急躁起来了。

    我们随建筑师克里斯钦走遍全屋,听他述说什么工该由谁做,大约需要多少时间。

    “正常情况下,”迷人又乐观的克里斯钦说:“只需要六七天便可做完。抹抹石灰、涂涂水泥、刷刷油漆,就结束了。”

    我们大感振奋。告诉克里斯钦,近来有时会想象在圣诞节早晨醒来,身边因围绕着遍地瓦砾的情景而沮丧万分。

    每一部分都作出受惊的表情——手摊开。眉毛上扬、肩膀耸起。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已经快完工了,不该再耽搁。他会打电话给工作小组各成员,立刻展开一周的密集行动。会有结果。

    小组成员果然在百忙中抽空,分别察看了我们的房子。狄第埃和他的狗是清早七点钟来的,电匠午餐时间来,泥水匠雷蒙晚间来喝了一杯酒。他们来,可不是来做工,是来看有什么工待做。他们都对这事情拖了这么久表示惊讶,仿佛该负责的不是他们,而另有其人似的。每个人都自以为是地告诉我们,问题出在别人身上,要等某人做完什么,他才能接着做什么。我们说是不是真的要拖到圣诞节,他们都哄然大笑。距离圣诞节还有好几个月呢,就算新盖一所房子,到圣诞节也该盖好了、不过,要具体说出究竟那一天能修茸完毕,他们无不大感为难。

    “你何时能来?”我们问。

    “快了,快了,”他们说。

    我们无奈于这样的回答。步出前庭,水泥搅拌器忠实地守望着前门阶梯。仿佛那不是机器,而是一棵高大的丝柏树?

    快了!快了!


十一月
葡萄枯枝

    法国农夫富于创造性,痛恨浪费。他们决不轻易抛弃任何东西,不管是光秃的拖拉机轮胎、缺损的镰刀。坏掉的锄头,还是从1949年产雷诺车上拆下来的齿轮箱,有朝一日都可能派上用场,兔得伸手花钱去买。

    我在葡萄园边上发现了一种的奇妙装置,虽生了锈,却是福斯坦聪明才智的展示。他把100公升装的油桶拦腰切断,架在窄轨铁道上;一支已近椭圆形的旧车轮扣在前面,两只长度不一的把手突出在后面。福斯坦告诉我,这是一辆独轮手推车,是以最低价为剪枝季节而制作的工具。

    秋风吹落了葡萄叶,纠结的葡萄枝看起来像成团成块的褐色倒钩铁丝。在明春生机复发之前,主干以外的枝芽须得剪除。剪下的蔓枝含纤维质太多,整个冬天埋在土里也不会腐坏,因此不能当作肥料;若任他堆放在田间,又碍着拖拉机行进。非得一股脑儿烧掉不行。这就用得上独轮手推车了。

    它是最简单的机动焚化炉。油桶里点着火,推车沿畦间走,一路走一路剪枝,随手就丢进桶内焚烧。等灰烬装满,便散倒在地上,桶内重新点火。这东西虽原始,却实用。

    天黑时我散步回家,远远看见一缕蓝烟自田边角落冉冉升起,那是福斯坦边剪枝边焚烧。他们直起身来搔背,我与他握手时,感觉他的手冷而硬。他指着剪过枝的一列一列葡萄藤,在砂质土地上,黑色的藤干像扭曲的兽爪。

    “清爽好看,嗯?我喜欢看它们清清爽爽的。”我请他留些枯枝给我,明年夏天举行烤肉大会时拿来作燃料。我记得在纽约一家自称“食物精品店”的铺子里看过,剪成一尺长度,整整齐齐捆好,上面标明“真正葡萄枝”,保证能增加烤肉芳香,每小捆要卖两美元。

    福斯坦不敢相信。“有人要买这玩意儿?”

    他回头望望葡萄藤枝,一估算着这一天之内他烧掉了几千几百美元。摇摇头又是一次残酷的打击,他肩膀一耸,“好奇怪呀。”

    荣耀之酒

    一位住在维松村北面、隆河谷乡野的好朋友,受当地葡萄农推举,获准加入圣文生协会——这是当地的品酒骑士组织。入会仪式在村公所礼堂举行,会后有庆祝晚宴,晚宴之后还有舞会。晚宴中的酒多而浓烈,葡萄农和他们的妻子将倾巢而出,尽兴玩乐。

    要打领带。是正式场合。

    多年以前,我们也曾参加过品酒骑土的对赠晚宴,那是在勃良第(Burgundy)。两百人穿着全套晚礼服,刚开始大家都拘谨有礼,到上主菜时,却婚闹狂欢,唱起勃良第人的饮酒歌来。我们目睹烂醉的“骑士”们在晚宴后吃力地寻找自己的座车,由警察协助,吃力地开锁。那是狼狈但快乐的回忆,是我们第一次参加“不醉无归”的宴会,我们喜欢极了。喜爱葡萄酒的人都是我们的朋友。

    村公所礼堂的正式名称叫做“节度厅”,是很新的建筑,设计形式全不顾周围的中古房舍,好像建筑师固意要给这村子一样碍眼的东西似的。这是一座典型的现代碉堡——砖块和铝门窗造就的盒子,镶嵌在柏油铺的花园里。毫无魁力,可装了不少儿霓虹灯管。门口有两位壮实的红脸汉子迎接我们。他们穿着白衬衫、黑长裤,披着鲜红的丝带。我们说,我们是新骑士邀请的客人。

    “好,好,请进。”肥胖的手掌拍着我们的背,把我们带进大厅。

    大厅那端是讲台,放着一张长桌,一支麦克风。比较小的吃饭长桌,则在讲台下左右沿墙排列,留下中央的大片空间;葡萄农和他们的朋友都在那儿聊天。谈话的声音震耳欲聋;习惯于隔着葡萄园相互喊话的这些男人和女人,一下子没法调整音量。大厅的回音更把它扩大到堪与狂风比拟。不过,如果说大声谈话是典型的田野风味,则服饰便必然是周日才上身的那唯一的一套了:男人一律深色西装,衬衫的领子硬挺,紧绷着风吹日晒的脖子,看起来很不舒服;女人则是鲜艳、精致的连衣裙。有一对夫妻,服饰特别考究。女的衣服上缀着灰色珠子,长袜上也缝着同色相配的小羽毛,走起路来双腿似乎振翅欲飞。她的丈夫穿的是镶着黑色饰边的白色西装外套,绘格的衬衫滚了更多黑色饰边,身下是黑色长裤。不知是他们没来得及注意呢、还是行头仅限于此,他脚下踩的却是突兀的厚底棕色鞋。虽如此,我们已可确定;待会儿跳舞时,要注意看的是这一对。

    姜酒人生

    我们找到朋友一家了。他环顾全厅,脸色迷茫,有点局促不安。我们想,是典礼的庄严气氛让这位骑士太紧张了吧。但问题比这严重。

    “我好像没看到酒吧台。”他说;“你们看到吗?”

    有一面墙边摆着好些酒桶,饭桌上也有些酒瓶。各家酒窖里埋藏的隆河坡地酒,足可把大厅淹成一片酒海,可是这里没有酒吧。再看看同赴酒宴的客人,我们发现另一件让人忧心的事;没有人手持酒杯。

    我们差点要大失仪态,伸手到最近的桌上去抢过一瓶酒来。这时候扩音器里传出小喇叭华丽的演奏,骑士们列队进场——十几个披着大斗蓬、戴着宽边帽的男土,在讲台上的桌后各就各位,有的还挟着羊皮纸卷轴,有一人捧着耀眼的一本大书。现在,我们想,荣耀之酒随时要斟上,以宣布典礼的开始。

    市长抓住麦克风,发表了开幕演讲。资深骑士发表了演讲。他的副手,捧着大书的那位,发表了演讲。三位新任骑士,一个接一个地上台去,长篇大论地讲述他们对葡萄的热爱,以及将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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