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镇对于他来说自然是个理想的地方,人多地热生意才会好,这次他屁股还没睡热,买卖便已送上门来。
财神爷是个看起来很普通的人,相貌平平没什么惊人特别之处,穿着也只不过比他好一点点。放在别人眼里,这人也许只不过是个穷困潦倒、倒霉见鬼的倒霉蛋,可他不是别人。他看得出这人是个练家子,但似乎练得并不怎么样。
一个练武之人刻意打扮成这样多半是心虚,多半是害怕被别人认出来。
既然不想被人认出来,除了改头换面,隐藏自己的武功也非常有必要。这人改头换面倒还凑合,可隐藏武功这方面就差了,显然是条三脚猫,至少在他看来是。他不仅眼睛尖,武功在铁船帮也是一等一的好手,看人手底脚上的工夫很少会出错。
猫若是心虚,很可能是因为变成了条贼猫。老练的贼猫当然不会心虚,心虚的贼猫很可能曾经是条家猫,一条刚刚了从主人那里偷了东西的家猫。
本来猫越贼越不好抓,抓一条真正的贼猫他不敢夸口,但抓一只三条腿的贼猫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这种机会你叫他怎么能错过。
他立刻就盯上这个人,悄悄在后面跟着。一直跟了很长一段路,这人才将猫尾巴树起来,将一尊巴掌大、笑口常开的玉佛捧手里,又是长吁、又是短叹,愁眉苦脸像死了亲爹一样。
不过这人的烦恼并没有持续太久,人一死当然就什么烦恼也不会有了,就算有,也带不下去。
玉佛不仅笑口常开,而且光泽温和、通体白润,没有一丝瑕疵,是块上等的好玉。
他虽然不懂得如何去鉴别玉器,但也知道此佛必定价值不菲,纵然不是价值连城,却绝非一般凡品。此行的收获总算不小,目的已然达到,他即便连夜回到船上,掉头向总舵返航,准备返航复命之后再将东西处理出去。
玉佛毕竟是来历不明的赃物,脱赃销赃当然要离做案地点越远越好。可就在他迫不急待往回赶的途中,帮主的铁船忽然驾到。
帮主亲临肯定是有大事发生,原来黑道盟主欧阳缺在主几天前的决斗中战败身死,震惊江湖,黑道上的各帮派皆闻讯而至,纷纷赶往安远县城,去参加欧阳缺的葬礼。铁船帮虽然为水上帮会,可也在当初结盟的九帮十八寨之列,当然不能列外。
他只好暂时将玉佛收藏妥当,跟着帮主众人赶赴安远。
次此九帮十八寨二十七名头领尽皆到齐,虽然欧阳缺死于决斗,无报仇之说,但欧阳缺一死则势必需要另立一位新盟主来管辖南方黑道。二十七名头领于是在欧阳缺灵前立誓,哪一帮能杀死打败欧阳缺的年轻人,就推举这一帮来统领南方黑道,这一帮的帮主即是新一任黑道盟主。
众人散去之时,帮主将他和另外两条蛟龙一起叫到坐前,给这三个人下了条绝命的指示,令他们不惜任何代价,一定要抢在别人之前将夏红叶的人头提回来。
眼见一时无法反航回自己的老窝,他便将销赃之事先放在一旁,连同其他两条蛟龙迅速南下广东,沿途追查夏红叶的行踪。
哪知此时突然又有一条重大的消息传到他耳朵里,天南镖局因镖货遭劫,居然把整个镖局都赔了进去,被劫镖货竟霍然就是那尊他才到手的白玉佛。
能让天南镖局整个赔进去的东西纵然不是价值巨万,也定会存在很大的干系,这种东西若要销赃必然烫手之极。
烫手就不说了,还有比烫手更糟糕的,此事竟牵扯到神通广大的流云堡,以流云堡在江湖上的耳目,没准自己前脚将东西一拿出来,紧接着后脚便会到阎王面前去报到。
他终于能理解先前那人为什么要对着这笑口常开、价值巨万的玉佛唉声叹气,像死了亲爹一样。
这东西放在手里扔掉舍不得,拿出来卖又不敢,心里七上八下,走在路上时时刻刻都生怕被人看出来,一天到晚提心吊胆的怎能不叫人比死了亲爹还难受。
玉佛一下子变成炸药,他整个人顿时泄了气。
但他并不是一个遇到难题就会退缩的人,他得想办法解决这件事,他必须想个两全的办法出来,即要销脏得到银子,又不能让别人怀疑到自己身上。
他的脑子一向很有用,这次却整整考虑了一夜,考虑的结果是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可以理解为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做可以理解为等,等风声过去,等事态渐渐平息,等到差不多不用等了再想办法。
可惜的是,风声还没说起过去,事态才刚刚开始,他便不用再等,也不用再想办法。青青不仅结束了他的等待,而且还替他想出了办法。
青青的办法虽然不够聪明,却简单、直接、大胆。当一切办法都失去作用的时候,简直、直接、大胆也许才是最有效的办法,她的办法就是夏红叶。
她带夏红叶去藏玉佛的地方找出玉佛,然后拿出去放到大街上叫卖,价钱合适便立刻成交,如此简单的办法有谁会想不到?真正难的是夏红叶这样的人不好找,武功厉害、有头脑、胆大不怕死、说话算话的人,江湖上能有几个?
有些事情你自己做不到,并不代表别人也做不到。
同样,别人做不到的事,兴许你自己就可以做得很好。夏红叶敢将玉佛放在大街上明目张胆地卖,但没有青青他也不可能会发现这条线索,可青青又是如何知道这件事的呢?
乞丐显然不会将自己做的案子告诉别人,因为这件案子一旦泄露,立刻就会给他带来杀身之祸。
当夏红叶对这个问题提出质疑的时候,青青用痛苦的神情回答了他,他没有再接着往下问,青青的痛苦已足够说明一切。
乞丐虽然养了不少女人,出门办事却从来不带在身边,他出门办事身边唯一的女人就是青青。
一个人若认为自己拣到了宝,多少都有些得意,他得意,青青便会遭殃。
他得意,便会忍不住在青青面前炫耀,甚至将这尊佛宝拿出来放在她面前炫耀,青青只能听、只能看,只能忍受。
后来宝贝变成了炸药,青青只能在他面前保证绝不会说出去,只能保证自己绝不会离开他的视线。
青青没有骗他,没有离开他,却杀了他。
以上即为青青在马车上所讲的全部内容,夏红叶基本上挑不出有什么毛病。
白玉为什么会变成炸药,只怕没有活人能比他更清楚,若不是他,天南镖局也不会关门大吉。
汀江离欧阳缺的地盘不远,离那个小老头开的茶棚也不远。就在那里,天南镖局的三个镖师两死一逃,事情发生时间刚好能同青青的叙述对上。乞丐抢的宝贝,很显然就是从那逃走的镖师身上搜到的。
夏红叶一点也不为天南镖局觉得可惜,用那样的人保镖,出事完全归他们活该。
青青当然不会知道那天的事,所以她的话可信度非常高,惟独只有一处,让夏红叶有些疑惑。
欧阳缺死后,黑道上的人欲杀他而争盟主之位,按道理这一路上应该会有很多帮派来找他,来要他的命。可除了一个铁船帮以外,其余的八帮十八寨却似乎没有任何动静,这不能说不奇怪。他忽然想起在袁籍家夜里出现的两个黑衣人,这两个人一个用双刀、一个用软剑,工夫不弱,不像是无名之辈。
他们一进来并没有急着杀人,而是先问白清凤到底是谁,显然是对她和自己的身份感兴趣。他们不像铁船帮这伙人,上来就下杀手。铁船帮的目的只是为杀人,他们却在调查,他们难道与十五年前的事有关,提早对自己起了疑心?
从这两人使用兵刃应该不难查出他们的底细,夏红叶发现自己又多了条线索。
他低头看了看青青,青青依旧睡得很沉,可她的睡相实在不好。
刚才仅仅是头,现在她整个上半身几乎都爬了上来,原本枕在大腿上的头现已贴到夏红叶小腹旁边,一只手臂也已抱住了他的腰,就像在抱着一个枕头。
孩子是不是都像她这样,给条梯子他们就会往上爬,至于能爬到哪里,从来就不是他们担心的问题。
夏红叶竟似乎真的成了她的梯子,竟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第十九节 江心遇险1
正文:
午后,午后的天空阳光炽热,阳光下的道路也仿佛被照得如同白练一般,白得生花、白得夺目。
青青的脸也很白,白得有点糟糕,已有细汗从额头渗出来,身体也在跟着轻微颤抖,谁都看得出她正在做恶梦,她的睡姿越来越不好。
夏红叶只好动手帮她将姿态矫正,希望她的恶梦快些过去,希望她能睡得塌实一些。
但她的恶梦是不是真的能过去?她岂非本来就一直活在恶梦中?她和夏红叶一样,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没有父母的孩子,他们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
这种人生夏红叶比任何人都清楚,寒冷、饥恶,肚子永远是空的,冬天好像永远也到不了头。
他已记不清有多少霜冻冰寒的夜晚自己同野狗挤在一起、缩在一起,单薄的衣物也不知是哪里拣来的,只比没有衣服要稍微好一点,世上若没有狗这种动物,他的生命早已经永久停留在了冬天。
死亡时时刻刻围绕着他,可他那时还太小,根本就不知道死亡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只知道要活,活下去,无论多么饿、多么冷他都要咬紧牙关活下去。
只要还剩一口气,他就会拖着疲惫的双腿,为了那一点少得可怜的食物走上很长一段路。运气好的时候,他会在闪着波光的芦苇丛边找到一颗白生生野鸭留下来的蛋,这种时刻野鸭蛋带来的幸福无以言表。
直到现在,那种幸福的感觉他仍旧记忆犹新,野鸭蛋在他的眼中远比白玉珍珠要可爱得多。
青青的过去会是什么样子?是不是也充满了凄凉与无助?
夏红叶一手托住她的头,另一只手握住她抱自己腰的那条手臂,欲慢慢将她整个人放平。他的动作很轻,每当看见孤儿的时候,他心里总是会升起一股特别的温暖,总是会给他们留下点什么。
他虽然无法从根本上帮助这些孩子,却希望他们冰雪般的人生能变得温暖一些。
就在这时,青青忽然从梦里醒了过来,她一醒来就发现一双眼睛正在看着自己,她的脸不觉红了红,眼珠子在眼眶里打了个转,身子一挣,已规规矩矩回到夏红叶对面坐好。
她有些腼腆地道:“我刚才是不是睡了很长时间?”
夏红叶道:“不长,刚刚一个时辰,你若是没睡好,还可以再睡一会儿。”
青青眨了眨眼,饶有兴致地瞄着他,道:“你这人看起来虽然冷冰冰的像块石头,其实心里还算有点热乎,我刚才没碍着你吧?”
夏红叶没有说话,却从随身的包裹中拿出一块牛肚子饼,递给她,堵住了她的嘴。他一向不是一个喜欢说太多话的人,即不喜欢对别人说太多,也不喜欢别人对自己说太多。
青青看着手中的牛肚子饼,嘟着嘴巴,样子似乎很不高兴。
夏红叶没有朝她看,他又从包裹里拿出另一块牛肚子饼递给了在车头赶车的车夫。然后眼睛一闭,好像所有的一切对他来说已经是多余,已经完全引不起他的兴趣。
牛肚子饼被青青撕成两半,她将较大的一半交还过去道:“我又不是猪,如何能吃得下这么多,再说这东西又冷又硬,我牙齿不太好。”
夏红叶闭着眼淡淡道:“你最好还是多吃一点,人不能不吃东西。”青青道:“你也是人,你怎么不吃?”夏红叶忽然睁开眼睛,接过她手中的半张饼,他吃得并不快,却仿佛只吃了三口,三口之后,这半张饼就已进了他的肚子。
青青眼睛睁得贼亮,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神情,夏红叶吃东西的样子着实有些出乎她意料。
她只好勉强干笑一声,一边将自己的半张饼往嘴里送、一边将夏红叶上下左右来回不停地打量,仿佛夏红叶突然变成了一只怪物,一只非常有趣的怪物。
夏红叶当然不会变成怪物,他只不过明白一件事,你若想劝别人吃东西,最好的法子就是当着这个人的面迅速将东西吃光。不仅吃东西如此,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己所不欲,莫施于人”本就是个非常古老的道理。
拉车的马并不是什么好马,赶了大半天的路,现在渐渐慢了下来。
远处渐渐传来江潮波涛之声,马车行不多时,便已到了两条江河的交汇之处。这里有个小小的码头,码头边是个小小的市集,市集虽小,人却很多,青青和夏红叶就在这里下了车。
日偏影长,江风里飘扬着空旷悠远的古寺霜钟,这徐徐的钟声已不知响了多少年。跑船客和渔人们甚至相信只要这钟声不停,天上的神灵就会一直庇佑他们,庇佑他们的船每天都能平安回到岸上,就算是胆子最大的人,对这一点也从来不敢怀疑。
所以他们无论如何都必须要在这钟声结束之前,马上从江面上离开。
钟声才刚刚响过,岸边便已断断续续停泊了不少船只。
跑船客得在日落之前找个地方落脚,运气好、收获不错的渔人也乐得留下来买几碗酒喝,劳碌一天,能停下来喝碗酒,对自己疲劳的身体也算是一种补偿。
只有在码头卖体力的扛夫还在流汗,扛着一包包货物往返于大船与大车之间。
在这里一天到晚不用流汗的也许只有一个人,这个人就是金老三。金老三当然不会是他的真名,他的真名除了他自己,如今恐怕已没有别的人知道。大家当着他的面都会叫他一声三哥,被地里却都喊他三狗子。
这倒不是因为他长得像狗,也不是因为他有一只和狗一样灵的鼻子,人的鼻子就算再灵也不可能同狗相比。之所以这么叫他,并不是他具有狗的优点,恰恰相反,是因为他有着同狗一样要命的缺点。
他喜欢闻臭气,尤其是铜臭。
只要是在他地盘与水打交道的人,若不给他闻一闻铜臭,他就会将那个人搞臭,从头臭到脚,凡是被他搞臭的人,想要洗清只能往江里跳。虽然他是老三,可老大跟老二死得早,老大和老二死了,他老三当然最大,在这里谁都得听他的,他要搞臭一个人没有谁敢站出来反对。
不仅铜臭,酒肉臭也是他的最爱,你看见他十次,最少会有五次他手里正拿着酒杯,面前摆着一大盘一大盘的肉。
喝酒吃肉人人都喜欢,肉吃多了,身体难免会发胖,他却瘦得像竹竿一样,头顶甚至都没有几跟头发,这种人吃肉实在有点浪费。他喝酒绝不会比吃肉少,可好像从没有人见他醉过,因为他喜欢喝酒,却怕喝醉。他害怕自己喝醉之后,醒来时已被人装在麻袋里,肚子被塞进石块,沉到了江底下。老大、老二就是这么死的,他虽然没打算自己能活到头发全白,但也不希望稀里糊涂的就这么消失了。
日幕西山,江风爽面,金老三又拿起了酒杯。
近年来他都是一个人独饮,他本不是一个喜欢清静的人,只可惜能陪他喝酒的人这些年来死得死、跑得跑,竟一个也没剩下,他只好提着酒壶自己来灌自己。
小酌其实也没什么不好,喜欢小酌的人通常都是为了喝酒而喝酒,用不着去理会那些酒桌之上一套一套的规矩,用不着非得去灌个不醒人事才罢手方休。
最后一声钟响落下,江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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