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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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江赋- 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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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锦棠疑起傅青的身份,也不是没有道理。

  想到这个,傅青便又觉气闷,点了头道:“读书识字,抚琴作画,弈棋驭马,都是我娘教与我的,我可从来不知道这里头还能有什么忌讳。我们母子自来就住在西叶城边上,从来也不是什么士族……既便是,也断没有这样就将我当了歹人的道理。”

  他到现在,都还不知道锦棠为什么就非把他这么扣住了。

  萧羽寒却没有直接接他的话茬,只问:“你跟你娘是住在西叶城边的?”

  “就在城外的山包上。现在我娘过世,我又出来,家里已经没人了。”

  “白日里你若是跟锦棠说了这些,大概就没有这些事了。”

  傅青这才想起来,他那时只顾着气恼,竟忘了若是他能说出从前的住处来,自然还能有附近的邻居帮他做个证,他也就不用被袭岩这么盯上一整日了。

  “现在想说也来不及了……”

  “那倒未必。”

  说着,萧羽寒教袭岩招了个锦家的杂使进来,让傅青把从前所住的地方细细说了,叫杂使连夜带了信送回锦家去。

  “我们走得慢,入临池之前,他就该能带着回信追过来了。你就再在我身边委屈几日。”

  如此说完,不等傅青有空说些感激的话,萧羽寒落下手中的白子,自棋盘上提起一大片的黑子来。

  “该你了。”

   。。

第七章
萧羽寒这一番动作,自是教傅青觉得受了他天大的恩惠一般。傅青于是提了精神专注于棋盘之上。奈何终究是白日里捱了整天的车马劳顿,不出五盘,竟然就在萧羽寒眼前打起瞌睡来。

  一时惊醒,见萧羽寒正静静瞧着他,守在一边的袭岩脸上尽是责备之色,傅青即刻面红耳赤,尴尬至极。

  萧羽寒倒是没恼。他也知道这大半夜拉着人与他对弈并不是什么说得出道理的事,白日里车马劳顿更是他一并捱过的,于是把手中的棋子搁了,道:“都去睡吧,我也躺一会儿。”

  傅青当然乐得马上回去钻被窝,袭岩听了这话也说不出旁的来,于是给萧羽寒打点齐备,亦自回蓬里去歇下。

  这一睡,便径直睡到日上三竿。

  匆匆用过早饭,一行人收了篷布,又复上马向西南。

  行出不远,路面上居然渐渐热闹起来。尽是女子携奴仆赶着红顶的马车并货斗沿大路朝西南去,料想该是自宛平城又或西叶城连夜送货欲往临池的车队被他们赶上了。

  车辆极多,萧羽寒自赶上他们开始计数,数出三十余辆居然还不曾看到黑顶的头车的影子,于是一笑,转头朝傅青道:“前日西叶城有船队归航?”

  略思量片刻,傅青点头,道:“约莫半月前,西叶城有船队靠岸,听说是姓白。”

  那几日他尚在西叶城,同样是要寻杂工活计,见有船队在码头卸货便上前询问。恰巧那日在码头核帐的是个华服男子,本以为同为男子更好说话,却不料那人只跟他说“你既是平民,还是早点离开西叶城的好,否则等过几日我家姐姐来了,见你生得这个样子,肯定要不择手段找人把你圈回家来”。他这才离了西叶城,往宛平城寻活计去。

  因华服男子并不多出门抛头露面,那人一番话对傅青也算有恩,傅青故而记得十分清楚。

  他只是不知道,那华服男子是煦宁府白家的少爷白飞宇,而白飞宇口中的姐姐自然就是白家的当家白飞虹。

  那几日白飞虹正在自煦宁府往西叶城迎接船队的路上,确实该是再过几日就入西叶城。但又逢煦宁府公子被宣入京问罪,她也就中途改道去了都府,并未真的到西叶城。

  这是后话,且抛开不提。

  只说萧羽寒听见“姓白”两字,又自微笑。袭岩却面露担忧之色,道:“既然是白家,我们是否绕路?”

  旁人或许并不认得萧羽寒,但白飞虹、白飞宇姐弟入都府见他早不止一次两次,虽说白家也算是本朝支柱之家,终究还算不上“心腹”。萧羽寒此次离京若被他们知晓,难免会留后患。

  这一条萧羽寒也想得到,可仍是微笑摇头,道:“白飞虹入都府,心思都拴在君皓身上,自然顾不及船队。白飞宇绝然没有舍煦宁一路不顾,反倒来督运临池乃至衍州这一路的道理。我们碰不上他的。”

  他既如此说,袭岩也就放宽了心,再不提绕路的事情,策马前行。

  马自然要比车的脚程快些,萧羽寒一行在路上也不曾停马歇息,到了将入夜时便远远看见那离地丈许高的商栈招牌。上书“折枝”两个大字。

  待走到近前,才发现白家车队那黑顶的头车竟然就停在商栈门前。三位妇人正喝斥着数个仆佣,教他们将货物都搬入商栈内,再将车子赶入偏院去卸辕喂马。

  白家的车马人口都极多,载来的货物亦数量惊人,萧羽寒等人落马进入商栈内,只觉得嘈杂之声冲天,整个商栈仿佛成了街市一般。

  再细看,商栈内其实并非仅有白家人,更有大约是从临池城过来取货的商贾。他们与一名宽袍萝袖、长裙曳地的女子交涉后,便在大堂中临时围出的帐桌处结算了银钱,再差人去点出货物,装车离开。

  商栈之内交易银钱货物本是常事,偶尔还有直接以物易物的状况。但傅青却是初次瞧见这等场面,便不自觉多回头看了两眼。

  大堂中女子极多,皆是左右伴着两三个少女又或身体健壮的妇人,指挥着难以计数的家奴进进出出,这些女子尽在三言两语之间便说定数以千万计的银钱交易,偶有彼此之间熟识的,还会退至角落谈天说地,闲话家常。

  她们与傅青自小到大常见的平民家女子截然不同,现下所见的更不是他所厌恶的所谓“士家女子”的模样,傅青看着看着便有些出神。

  却在这个功夫,袭岩自身后踢他一脚,道:“别左顾右盼,当心惹祸。”

  傅青连忙收回目光,老老实实跟着萧羽寒往楼上的宿房走去。

  晚饭过后,大堂逐渐清静下来,人已散去大半,只余下白家打点货物的奴役及零星的几名女子在屋檐下遥望远方苍茫天色。

  夜幕初临,以以往而言,远方空中该是略显苍灰的靛蓝才对,这会儿看起来却并非如此——远处的云层极厚,黑压压一片,仔细看去还隐约透出紫红,说不出的诡异瑰丽。

  见天色如此,便有执事的夫人催促着家奴将余下的货物全都移至大堂右侧的隔间中去,再将后院露天地上的车驾箱斗等物都以厚实帆布遮苫,又差人去向商栈的管事报道“雷雨将至”。

  闻“雷雨”二字,管事绝然不敢怠慢,略看了天色便吩咐商栈封门,天晴之前都只许进不许出。另外唤了自己一双儿女出来,挨房叮嘱天阴落雨尤其是落雷时候都须紧闭窗阁等事。一时间商栈之内嘈杂之声又起,有人抱怨为何突然就将他们扣在这里,再有人与他们解释原由,待这阵骚动过去,那片厚重的紫红色雷云已然随着渐渐狂暴的西风行至商栈的头顶。

  商栈中借宿的商旅极多,萧羽寒一行在楼上正北的大套居里宿下。管事之女来嘱咐过关窗一事后,袭岩便携着傅青并一干仆佣在套居中检查窗阁。

  傅青心下不懂,不过是一场雷雨,何必如此小心谨慎?

  于是开口问道:“这里的雷雨与别处有何不同?”

  宛平城与这里距离不算甚远,遇上落雷大雨的天候可不见有人为此封门关窗。

  “临池城周边多打落地雷,每年少说也要有三五个遭雷击毙的,避开这天气终归安全些。”如此答道,袭岩阖了最后一扇窗、拴紧,转身又回到正房去。

  此时萧羽寒正倚在榻上翻看一本棋谱,见袭岩转回,便问:“明日能上路么?”

  袭岩摇头,“看这架势明日午后之前都难放晴,只能在此多耽搁一天。”

  闻言,萧羽寒只略一皱眉,不再出声。

  他们本为了赶早往衍州去才一路上几乎马不停蹄,哪知道在这里被雷雨阻住,心中自然郁郁。

  一时傅青说想在商栈内走走,袭岩想现下商栈已封门他即便想跑也是无路,再加之萧羽寒此时面色不佳,耳边少一个人聒噪也好,便点头教他出去,并叮嘱他入更之前回来。

  傅青出了套居的门,径直下楼朝白家屯货的隔间走去。

  今天白日赶路时候虽然袭岩将萧羽寒的马鞍又稍垫软了些,一路上都是疾驰过来,看似没有大碍,可萧羽寒握缰绳的手还是纂得指节泛白——终究是已经磨伤了,或许还不曾破皮,但若是水疱不及早收干,伤及皮肉乃至见血不过是三两日之内的事情。

  更何况垫马鞍根本无用,鞍驾愈行松软双腿便愈要使力,没有将状况弄得更坏已是万幸。

  只不过是他不方便直接与袭岩说这些罢了。

  恰巧他们与白家送货的队伍同驻,傅青便想到或许能讨买到琥珀膏,又刚好明日不能上路,教萧羽寒趁夜上了药膏再修养一天一夜,隔日再上路时大约就不会再受磨伤所扰。

  如此思量着,他便往隔间行去。却不想隔间门口坐着的一双都是白家的奴使,一问三不知,直至傅青道出“执事”两字来,才见他们温吞吞自对面单间的客房内请出一名妇人来。

  傅青说明来意,妇人便道:“货品银钱我们做不得主,现下账房又在沐浴,你自去上面寻我们家姑娘说吧。”说完,指了方向便转回房间中。

  听见“姑娘”一词,傅青只觉得头疼。

  原本他只是为了给萧羽寒寻药,以为不过是三五十钱的药膏罢了,与下头的奴使账房交割便能买到,如今居然被他们两句话推到了“姑娘”那里去。若就此丢下买药的念头未免不甘,更何况萧羽寒也算对他有恩,瞧萧羽寒忍痛的样子他便难受;可是若真的去了,碰上个普通些的女子还好,万一遇上的又是一个锦棠,他还真是消受不起。

  如此心中矛盾,傅青便在往白家的主子所居套间去的台阶上上下踌躇。磨了足有半刻钟的工夫,只听一道女声自天而降,道是:“那是谁家的男人,在这里走来走去的,吵死人了!”

第八章
这厢傅青正踌躇是不是要上去,却闻一道女声从天而降,想也没想转身便要走。不料才迈开两步,方才为他指路的执事抄了手立在楼梯口,朝楼上的女子道:“他想买盒琥珀膏,方才与我们说了,可这会儿账房还沐浴呢,我们不敢动,就让他上去寻姑娘。”

  但听得楼上女子轻哼一声,质问道:“账房不在就不会教他等?你们当姑娘在这里设地摊卖零货呢?跟着飞宇爷的时候也这么没眼色来着?”

  受了这几句喝斥,那执事确也没理反驳,于是咕哝两声,又抄着手转回去。

  见到如此阵仗,傅青举步欲走——听楼上女子那言语架势,活脱脱又一个笛子,他是无论如何消受不起,还是趁早离远些的好。方踏出两步,只听楼上女子一声招呼,道:“你上来吧,免得教人说姓白的人人一双富贵眼睛,不待见散客。”

  傅青连头也不回,直道“不必了不必了”。

  却不想楼上女子这一下便怒了起来,嚷道:“你是哪家的爷?居然就撂个后背跟人说话,见不得人不成?”

  这一回傅青心知理亏,转了身朝楼上那位一阵致歉,只求别再惹出更大的事情来。

  那女子在楼上也只看着他连连鞠躬点头。起先仅是抿嘴笑着看,过了好半晌,才微一偏头将傅青的颜面长相瞧个清楚,一时惊叫道:“怎么是你?”

  听闻这句,傅青只当自己是遇见了旧识,便抬头去看。只见一位约莫双十年华的女儿家倚在二楼围栏上,仿似刚刚出浴,一头青丝夹着水气伏贴于肩颈,身着极短的襦衣襦裤,披着一件明蓝绣孔雀的软绸中衣,下头露出一双雪白的大腿。样貌十分陌生,绝非傅青旧识。

  见她竟是这副打扮,傅青面上一红,低了头,问道:“您认得我?”

  那女子一笑,只说:“既然是你就快些上来,姑娘这会儿也该洗好了,有什么话只跟姑娘说,我先去替你看看。若是你敢跑了,看我不挨房挨屋地找你出来!”说到后来,竟然成了威胁。

  她拿定了傅青是不敢跑的,言毕,一转身便回了套间里。

  如此一来傅青竟是想要不再求那琥珀膏都不成了,于是略苦着脸拾级而上。

  现下他根本没得后悔——那女子分明本来是不认得他的,若是方才他硬着头皮甩手走了大抵也不会有后头这般多的麻烦。如今倒好,教人拿“不挨房挨屋地找”给威胁住了,这会儿商栈又封门,那女子自然有的是闲工夫来找他,他若跑了说不定还要闹出多大的事端来。笛子的苦头他自然不想再尝一回,如今只求这一位家里的“姑娘”是个省事的,不要再弄出什么收拾不得的局面来。

  到了套间门口,那女子已在等着,一见他便伸手拉了进去,直到主房才停下,又听那女子恭敬道:“姑娘,我把人带进来了。”

  隔着玉石雕花的屏风,听得主房中那位姑娘应了一句,接着一阵软绵绵的脚步声响,便见一道极袅娜的身影自屏风后绕了出来。

  同是方出浴的模样,这一位却端庄许多:湿发在肩侧轻绾成髻,一袭素白的蚕丝长袍直裹至脚踝,手里执着一方巾帕只为擦拭发髻下渗出的水珠。

  见她出来,傅青一躬身,“白姑娘。”

  他虽不认得,但总知道眼前这人是白家在这商栈里说话最有分量的一位,大抵是白家当家人的姐妹——忽而有一瞬,他蓦地想起白飞宇与他说过“我家姐姐来了,见你生得这个样子,肯定要不择手段找人把你圈回家”等语,不觉脊背一阵恶寒,越发觉得自己是进了龙潭虎穴一般。

  话音未落,却听有人与他耳边叫道:“我们姑娘姓董不姓白!”

  尚来不及错愕,又听那董姓女子缓声道:“姓董姓白又有什么关系,这家里又没个人叫董飞宇。”如此说完,再转向傅青,“我是煦宁白家赘女,董伶。”

  本朝以女子为尊,成婚多为女子纳男子,偶有男子无姐妹而女子姐妹较多时由女子入赘的例子,这样的女子便称“赘女”,虽是外来人,却是不折不扣的一家之主。

  而董伶又有不同:白飞宇上有姐姐,且白飞虹至今尚未婚配,她却堪堪赘进了白家,也难怪白家的几个执事对她如此没眼色。

  这些自然与傅青无关。于他而言,这女子是天生就在白家也好,是后来赘入白家也罢,只要不再从他身上寻出更多的麻烦来便是神仙样的好人。是以闻此言他也仅是重新躬身下去,改口称“董姑娘。”

  董伶看着他,连着问:“你要琥珀膏?与你同行的那位爷骑马伤了腿?伤得重吗?要不要我教商队里随行的医工去瞧瞧?”

  傅青一连应了几个“是”,到最后医工一句,险些又一个“是”便要出口,好不容易在嘴张了一半时收住,慌慌忙忙摇头道:“不必了,多谢姑娘费心。”

  董伶这才点了头,又转回屏风后去,不多时,拿了两只雕工极精美的千瓣莲模样的青石盒子出来递与傅青:“这一盒是莲花油,比寻常人家用的琥珀膏要好;这一盒里是清盐,沐浴时候搁些在水里头就行。只要他那伤还没见血,如此双管齐下,保证他这一两天就能好得差不多。”

  那盒子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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