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立即有宫人上前附耳告诉老太后来龙去脉,她沉脸站了半刻,拿起拐杖顿地斥道:“都给我回宫去!”
懿旨一下,我们一路人不敢怠慢,立即分前后赶往长信宫。
路途虽然不远,但老太后眼神不好,行动皆是有御辇的,我也顾不上再琢磨这事到底会有个什么结局,脚不沾地地随着辇驾进了宫。进了门槛之后,我方发现太后也正巧赶了过来,正站在门槛处朝着前面沉着脸跨门的老太后作标准的儿媳妇礼。
太后的女儿跟太主的公子居然在宫里喊打喊杀,这的确不能算是小事,往小了说是姑表亲戚之间的摩擦,往大了说则是两派势力的碰撞,不要说是这深宫里,就是平常百姓家亲家们之间出了这样事,双方家长也不能回避。作为其中一方掌握着手下所有兵丁的王太后,怎么可能不出面来过问过问。
我只略顿了顿便就迎上前去,不等我开口太后就道:“皇后,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想是刚听到这事有些心急,她蹙眉望着随着老太后进了殿门的那对宝贝,声音也不似往日温柔。
我不甚在意,却又实在不知该说什么,于是斟酌之下以十分莫测高深的态试摇了摇头,叹气进了门。
老太后肃颜端坐在上首榻上,陈桥及刘姈跪在下方,个个皆是屏息凝气不敢做声。我看着这模样也忽觉有些烦恼,便静悄悄退到旁边,催刘春道:“赶紧去通知太主,让她快些赶来!”刘春扭转身子出了门,我挑了个极偏的角落站着,等太后落了座,这才挨着老太后坐下。
“一个公主,一个侯爷,居然拿着兵器在宫里喊打喊杀,是谁教得你们如此没有体统!是你们的娘还是你们的哥哥姐姐!”
根本没有任何前奏地,老太后突地拔高声音斥道,胸脯也跟着起伏不定。我不晓得那么单瘦的身子骨里怎么能蕴藏着这么大的气流量,所谓的威仪大约莫过如此。
我听得心头一震,不由得把身子往后挪了挪。
谁说有后台的皇后好做,现如今弟弟妹妹犯了错我都被扯下了水,冤枉不冤枉!不过显然更冤枉的是刘彻,他从来不曾沾手过的家务事居然也有牵连上他的一天,真是躺着也中枪。
“太后可在!”屋里静默如夜。老太后顿了顿忽地又沉喝。
王太后敛首倾身:“臣妾在,老太后请训示。”
“我只道你是个会教养儿女的,调教出个刘彻竟比当时的太子刘荣还要聪敏懂事,平阳跟南宫两个又各自皆成了京中闺秀的典范,却不知你现如今竟也怠慢了,刘姈不过十四五岁,却已经晓得拿刀拿剑的伤人,莫不是先帝一去,便连教养子女的事上也不用尽心了!”
“太皇太后教训得是!”王太后倾身伏地,甚谦卑地道:“臣妾教女无方,确有罪过。但太皇太后误会臣妾了,教养皇子皇女之责,无论先帝健在与否,臣妾都一日未曾有怠慢过,还请太皇太后息怒。”
老太后沉下脸:“哪朝哪代的哪个公主会如此不顾体面,于大庭广众之下提剑杀人?如果这也算是没有疏忽教养之责,那么我倒要问你,要怎样才算是置尊严礼教于不顾!”
“太皇太后息怒!”王太后伏在地上,额头沾着锦垫,再也没平日雍容华贵的气派。
敢情三从四德的古训不只是盛行于平民百姓家庭里,便连这深宫之中也是如此。尊贵如天子的母亲,在婆婆面前也要如此恭谨而隐忍。想到这里我忽然有些心寒,不知道万一哪天我失去了母亲的庇护,究竟还有什么可以拿来当做与宫廷各方势力抗衡的筹码。
“娘娘,太主殿下到了。”
老太后正在训斥王太后的工夫,刘春不知道什么回了来,悄悄在旁边扯我的袖子。
门槛外果然飘来一阵幽香,紧接着微微一黯,华光四射的母亲便就微蹙着眉快步进了门槛。
“娘,出什么事了?”
母亲扫了两眼跪在地上的陈桥和刘姈,又扫向正跪在老太后面前头也未抬的太后王娡,走到老太后另一侧坐下。
老太后沉脸哼道:“一对不长进的畜生,在宫里玩起自相残杀的游戏!想是嫌我命太长了,是要活活气死我!”她微抬起下巴冲着上方:“你也给我跪下!都是些只知道顾着自己快活的主儿,孩子们不长进你们就听之任之,如今我这把老骨头还在你们尚且如此,等将来我两眼一闭,你们还不把祖宗留下来的江山掀个底朝天!”
母亲噤声,看着地下三人,无奈跪了下去。
一直紧抿着唇的刘姈这时忽然抬起头来:“太皇太后明鉴,姈儿今日可不是无理取闹!您要罚我训我我无法可说,但是在罚我之前,还请老太后将事实问清楚才好!也好让我们娘俩落个心甘!”
这小姑娘当真是胆大,平日里仗着老太后高兴撒撒娇也就罢了,这会子人家正在气头上,她竟然这么不怕死地把话爆了出来!王太后当即偏过头:“姈儿闭嘴!这里哪有你说话的地方!”
刘姈哭道:“娘,明明就是人家欺负了我,我不过是讨个公道而已,你为什么不让我说!难道我们注定就是要被人欺负的吗?”
“姈儿!”
“放肆!”
青石地砖上拐杖猛地一顿,老太后咆哮着直起身来:“谁欺负你!你倒是把话说清楚了!这里一个是你的姑姑一个是你的亲娘,都是我这老骨头的身边人,你倒是说说清楚,谁又欺负了谁!”
“老太后!”
眼见着那拐扙就要落到刘姈身上,母亲伸手扶住她胳膊,王太后一把扑上前抱住她的双膝:“老太后请息怒,姈儿不懂事是臣妾的错,求老太后切勿气伤了身子!”她回头冲着刘姈猛喝:“——你还不过来磕头认错!”
刘姈哭着上前,“娘,为什么要我认错?就算有错也是分明是他错在先!他都不磕头为什么要我磕头!”
我一看这状况早已经呆了,已经不知道要先劝谁,只好手忙脚乱帮着上前去抚老太后的胸。
陈桥也是懵然无措望着哭成一堆的这些女人,连站起来逃跑也忘了。
“你口口声声说是人家错,你倒是说说,人家到底错在哪!”老太后稍微气平了些,咬牙切齿冲着刘姈道。
刘姈呜呜咽咽地拿起绢子印了印眼眶,这才把目光转向陈桥,以丝毫不亚于老太后的愤怒道:“他玷污了我的清白!”
此话一出顿时全场安静,每个人都大眼不眨地盯着他俩,好像瞬间被定了格。
我也没想到她竟有如此胆量,于众目睽睽之下曝出这段公案,当即便就瞠目结舌愣在那里,连呼吸也是不能。
陈桥张大嘴巴愣了半刻,之后才傻傻道:“你有什么证据!”
“我舅舅田汀肀叩氖涛蓝伎梢宰髦ぃ〉笔本褪撬峭泼沤凑椅沂狈⑾值模 �
刘姈几乎是喊叫着在说着这句话,两汪夺眶而出的眼泪极好地表现出了她心里的愤怒和屈辱,她扭了头回头,冲着仍在怔忡之中的老太后、太主以及太后等三人咚咚磕了好几个干脆实在的响头,而后抬起头道:“老太后只怪姈儿不像个有身份的公主,可老太后为何不先问问,姈儿为什么要这样做?姈儿自认不是个像姑姑那样尊贵的金枝玉叶,但礼仪廉耻也是有的,老太后今日骂我打我都是应该,但若只罚我一人我却是不服!”
老太后良久不语,母亲脸色陡然变白。而王太后则渐渐止住了情绪,目光甚难以捉摸地在母亲与陈桥之间穿梭。
我如坐针毡,下地蹲在刘姈前,双手扶着她胳膊:“快起来。”她执拗地不肯动,眼泪流得更凶。
我转过头狠瞪着陈桥,眼神示意他开口说句话。
他咬了咬唇角,瞟着刘姈,想要说句什么时,老太后忽然沉沉开了口:“我老了!”
母亲和王太后齐齐侧目过去,她叹了口气,扶着额角站起来,又望着前方,甚疲倦地道:“你们的事,我已经管不动了。往后你们爱怎么闹便怎么闹吧,将来我归天之后,见着列祖列宗,也只好跪地磕头赔不是,承认我这儿媳妇没有尽到严格教养子孙的本份,让他们来抽我的鞭子,记我的大过!”
“娘!”
“老太后!”
我们尽皆起身,个个皆有些无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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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4 半路出来的宫女
这层窗户纸捅破了不要紧,要紧的是老太后这么样让人诚惶诚恐的反应。我在长信宫里呆到晌午过后才回宫,实在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做。老太后走后陈桥跟刘姈便各找了各妈,而我没人理,也没人招呼我用膳,跟着老太监们前后进出了几趟,确定老太后无事之后只好饥肠辘辘地回了殿。
这事一闹弄得我连午饭都顾不上吃,刘春给我端来半只烧鸡整条红烧鱼被我全部扫了干净,因打算留刘姈的饭,菜也多准备了几味,这么一来就刚好填我的肚子,等到刘彻风尘仆仆进了门时,我还在拿着牙签专心致注地捂着嘴剔牙。
他今天穿戴得十分周整,,玄色袍子衬着皂底缎靴,一根散发丝儿都没乱,油光锃亮十分风流,一看就是手巧的晓花替他梳的。进了门之后他把斗篷解下交给了高斯,蹭到我席上坐下,好像半刻钟前才见过我一样:“怎么这么乖,难道是歌舞姬们都放了假?”
我心情甚坏,白了他一眼,伸手端茶来喝。他甚无赖地弯了腰在半路劫了我两大口,咧开嘴撑起了脑袋。我怒道:“跟你很熟吗?”他挑眉来捏我的耳朵:“这么大火气,将来咱们这一大家子的事都要靠你处理,可怎么得了。”我拍他的手:“谁跟你一大家子?少套近乎!”
他似笑非笑坐直身,眼睛看着门外。我想起一事,反过去揪他的脸:“老实交待!这两天干嘛去了?”
他的脸被我扯得变形,声音也跟着含糊:“男人家嘛,肯定有事要做。你这么介意,莫非是不放心我?”
我冷嗤,放手抬起了下巴:“少臭美了!这话你该去对韩嫣说,跟我说有什么用。”
他忽然不做声了,抿嘴看了我两眼,蓦地道:“韩嫣才不会说这样的话。”
我不想跟他在这事上多做纠缠,白了他两眼又慢悠悠拾缀起案上散落的书籍。他凑过来帮忙,甚讨嫌地拿着我的书问这问那,又从袖笼里掏出两只篾皮折的小螳螂跟我献宝。我久已未见着这等乡野里的东西,拿着看了好一阵,终于被他哄逗成功,欢喜地将它们插在钗筒里,跟各色首饰放在一块儿。
“你们两兄妹还真是相像,个个儿地都喜欢往外跑。”我伸了食指拨弄着螳螂,这么说道。
刘彻道:“怎么,你说刘姈?”
“不是她还有谁?”我叹气,双手托起下巴:“你有个爆竹似的妹妹,我也有个煞星似的弟弟,还真是同病相怜。”
他定定看我,我再叹气,接着把白天的事一五一十跟他说了。他听后果然吃惊:“陈桥遇上的那个姑娘就是刘姈?”我点头:“千真万确。你说怎么办吧?那俩小的可以暂且不管,可老太后因为这事已经生气到谁都不理了,万一沤出个什么病来,只怕于你我大家都没有好处。”
我深谋远虑地这么说。他大约从未见过我也有这么高瞻远瞩的时候,当即讶了讶,蹙眉了片刻说道:“无论此事是不是真的,于两家声誉都属有害无利,得想法子把这事给摆平了方好。”
“谁说不是呢!”我摊手叹气。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帝王之家也如是。天家声威高于一切,刘彻的心思我相当理解。
想了片刻,他要是打定了主意似的说:“依我看眼下只有让他们成亲,才能皆大欢喜。老太后只是面子上抹不开,所以才撂手不管。太主和太后也是抹不开这个面,她们眼下即使是想到了这条路,也不可能开口提出。”
我微顿,“那你的意思是该我来提出?”
他微笑揽住我肩膀,“怕什么,不是还有我吗?”
我渐渐也觉得这法子的确是唯一的一条路,想想,母亲与王太后之间早已经心照不宣有了再次结亲的默契,这回虽然闹出了这等乌龙事件,但只要最终结果相同,也就没什么两样了。不过想到日间两人生死相逼的场面时,我仍心有余悸地问:“那要是他们俩不肯成亲,我们怎么办?”
他沉吟道:“他们都还小,可以先订亲,过了眼下这一关再说。至于将来——将来的事将来再看着办!”
我听完后心下大定,有了他作保证,天埸下来我也不怕了。
于是商量到最后定出的方案是这样的,刘彻的意思是让我先去跟母亲通通气,现在只要她点头,基本没什么可改变的。至于王太后,这案子里“吃亏”的是刘姈,太后不可能不顾女儿的声誉拒绝这门早已笃定的婚事。再说只有我们知道这两人之间的猫腻,把她且配给这小子也不算把她往火坑里推。
翌日早膳后收拾妥当,我就心安理得去往永安殿准备做恶人了。
母亲还在为昨日的事阴沉着脸不语,董偃坐在屋角抚琴,我进了门后他便弯腰揖了揖,默默退了出去。
我收回目光,在母亲对面坐下,茶点上了之后,便就开门见山道:“母亲可是为了昨日弟弟这事心烦?”
她撑着额头叹气,“不是为这,还能为什么事?这是这畜生不长进,做出这样的事自降了身份。你娘我威风一世,几曾被人推到这步田地过!”
说着她便有些伤心,闭眼又叹气。
我见状便道:“娘也不必着急,眼下不是还有解决的法子么?弟弟跟刘姈的婚事你不是早就有了想法,眼下不过是惹了些小风波,又何须放在心上。不如咱们趁着这机会向王太后提了这亲事,两家结了亲,不就再没有什么乌七八糟的事儿了嘛,你说是不是?”
母亲抬起头,上下打量我,“提亲?”
“对啊!”我点头,“当然是提亲!”
母亲目光闪了闪,忽而又微哼起来:“这倒也不是不可行。只是我这么去求王娡,却白白让她占了几分面子去,这心里委实不甘。”
我急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乎这个!”
她没好气瞟我,闷着不做声了。
得了她的默许,我心下十分得意。因想着刘彻在殿里等我,再略坐了片刻我便就起身告辞。
出了宫后忽有个小宫女在湖畔冲我跪下,“皇后娘娘,请略止止步。”
我见状停下,那宫女便站起来,腼腆冲我一笑,打袖笼里掏出个两寸来长的小瓷瓶,“这个是舒经镇痛的药丸,治疗积瘀疼痛极是有效的。另还附了方子,请娘娘千万收下。”
我不是没碰到过送礼送物前来示好的人,但是这么大胆言词这么不容拒绝还真是头一回。我蹙了眉甚稀奇地打量她,上下左右看了好几遍,确定不认识。
“你为什么给我送药?”
她笑笑道:“娘娘若是不放心,奴婢这且试给娘娘看。只是这药却十分珍贵难得,还请娘娘重视这份心意。”
说着她真的掏了颗药嚼碎咽了下去,而后笑吟吟地盯着我瞧。我更是错愕起来,正要追问下去,她却道:“奴婢知道娘娘有话要问,奴婢贱名若柳,在永福宫当值,进宫已有三年,奴籍在蜀郡临邛,是太主三十五岁华诞那年由奴婢的叔父送进堂邑侯府,然后辗转进宫来的。”
我愕了愕,“你叔父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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