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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计划出炉之后我足足暗喜了两个月,但我还没让刘彻知道,我跟他好虽好,却不想让他误会我得了妄想症。
“阿娇,你还偷笑什么?”
上了玉阶,我母亲低声碰我。我赶紧敛色:“娘,你今天戴的这支玉钗真真好看,衬得娘皮肤越发水嫩光滑,阿娇真希望日后还能有机会多见娘几面。”
我母亲没接受我的马屁,反倒沉了脸:“你娘头上有玉钗吗?”
我定睛一看,她今天插了朵大牡丹。
我怀着对老天爷那份不太靠谱的了解惴惴入了殿,老太后端坐于大殿内长案后方,母亲与王太后随侍在侧。
太后侍候她喝了两口参汤,她吁了口气,绷着脸垂眼冲我,“一天不闹点动静出来你就不痛快,你已经是皇后了,怎能还像儿时般不懂规矩!”她痛心疾首数落我,手掌连连拍着案面:“我的玉儿被你踩死,早上你又骗我的太监说膝盖疼,结果没一阵神隼又被腿都要断了的你射箭惊破了胆,你这冤家,我要怎么说你才好!”
我垂首,双手搭在膝上,“回太皇太后,阿娇这两日其实很听话,正在跟皇上两人习读《孟子》,很有体会,时常加以讨论。”事实上我们总共才讨论过一次,而且是针对“夫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家必自毁,而后人毁之;国必自伐,而后人伐之”这句话而言。我坚持认为个中含意是某人的夫人被人侮辱了,而侮辱她的这个人竟然是某国的国君,结果事情闹大,丈夫与情人互相起兵攻之,最终导致国破家亡的意思。刘彻当然有完全不同的见解,这个就懒得替他转述了。
谁知太皇太后蹙眉:“儒家那些理论,知之不如不知。”她说完沉吟了下,又道:“皇上你登基已有半年,有空不如多读些老子道德之说,修身养性,从中体味精髓。阿娇不懂事,你也跟着不懂事,她是你的皇后,你也不劝劝,将来这大汉天下,交给你们这对小冤家我如何放心?”
刘彻不慌不忙,恭首道:“太皇太后所言甚是,阿娇见到神隼因长乐宫那边传来的鼓点声而受惊,竟是连弓弦都没握稳就松了手,从而酿成这样的大祸,孙儿实属愧对我大汉万千子民。”说完他弯了弯腰,信誓旦旦又道:“太皇太后请放心,孙儿这就亲自责罚阿娇三十杖刑,以示惩戒。——快把皇后拖下去!”
“皇上!”
这厮要么不言不语要么大放惊雷,三位大贵人听闻后大惊失色。老太后立即沉了脸,我婆婆王太后起身喝道:“皇上,你太放肆,皇后也是你能责罚的吗?还不跪下!”刘彻便泰然跪下,挨在我旁边,右手悄悄扯了扯我衣袖。我面上十分衿持,手指窝在袖子里头狠掐了他一把。
我母亲目光扫过我们脸上,立即抚额望着窗外叹气。
老太后沉吟半刻,说道:“果真是神隼先受了惊,阿娇才射的箭?”
这问题当真等同于先有蛋还是先有鸡的高难度课题,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作答,刘彻两眼往左侧斜了斜,站在那里的高斯立时颤步上前,第无数次这样为我们担保:“回太皇太后的话,奴才跟几个太监在场,都亲眼见了,奴才用性命担保,的确是如皇上所说的那样。”
老太后低眉垂目不语了半刻,而后道:“神隼娇贵,本性容易受惊。即是如此便罢了!不过,”她抬起脸,“此事事关重大,神隼的康健关乎我大汉百年命脉,出了差错非同儿戏,去宗祠跪地请罪一夜,你们当中谁来认这个罚吧!”
我当即假惺惺道:“太皇太后,阿娇年长些,阿娇愿意去。”
刘彻横眼扫我,拱手回道:“太皇太后在上,阿娇身子弱,孙儿身为丈夫,当然是孙儿领罚。”
“禀太皇太后!不好了!”
我们才刚起身,门外就有太监的紧张呼唤声一路传至。老太后蹙眉哼声,那太监倒插葱似地跪下磕头:“回太皇太后,钦天监派人传话,神隼已经醒了!”
我听了欢喜,拖着刘彻胳膊露了个笑脸,但是不解道:“醒了不是很好吗?你叫什么?”
“回娘娘,”那太监带着哭腔:“来人说,说神隼醒来后见人就痴痴乱叫,也不会辩明卦象,更不会啄米识图,好像迷失了心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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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6 嫁鸡随鸡
我无语的原因显而易见,但凡正常人应该都无法理解一只鸟究竟要如何才能做到迷失了心智。在我印象中,有可能迷失心智的生物只能是人,而这种人通常被称为失心疯,通俗一点或叫痴呆。我想象不出一只鸟会流着口水冲着人傻笑,更是难以想象这只鸟在失心之前天天参悟人生大道理的沉思模样。
但是无论如何这结果是我造成,所以在面对太皇太后拐扙顿地数十声之后,刘彻因为连座被提前赶去跪圣祠,我则被我母亲押解着去了钦天监。
那鸟仍然在监副亦步亦趋的照料之中,站在架上望着面前打开的好几副卦象,目光显得很是呆滞和茫然。监副拿着小米粒大汗淋漓地逗它,它只是不理,盯着地面出神。被吵得急了,它便惊恐地呱叫数声,翅膀捂胸往后直退,仿佛惨遭人袭胸的街头少女。
我问监副:“这鸟是公的还是母的?”
监副张嘴愣了愣,答我:“娘娘,是公的。”
我深深看他,很温柔很斯文道:“你全家都是公的。”
刘春余英在后面噗哧喷水,我英明神武的母亲在旁边狠掐我的腰。在这种受虐情况下我仍勉力保持脸上的端庄静雅,与监副道:“它不过是受了惊吓没有回神,天下男的都好酒色财气,你端杯酒来,兴许让它喝两口压压惊就好了。”监副立时石化。我母亲瞪住我,牙齿咬得咯咯响,愣是将我盯得悔恨不已地勾下了头。
她冷着声音问跟鸟一样傻了的监副:“快想想,有什么法子治好,太医院的人行不行?”
“太主殿下,太医……太医能瞧这个么?”监副回神,斗胆表示疑惑。
“不试怎么知道?总好过在这里干等!”
我难过地望了望我母亲,觉得她真的是被气糊涂了才会想起去叫太医。一只鸟它再聪明也是只鸟,就像我,端得再像皇后、装得再文静温婉,其实也只是个没气质没风仪的姑娘,根本不同的两种对象,怎么可以硬拉到一类?而遗憾的是她好像总是热衷于做这种她认为很有道理的事,她的固执直接导致了多桩悲剧的发生,比如她当年如果不把我许给刘彻……那么这只鸟其实是不会傻的。
监副果然请来了太医,而且是全部。这群人一来到便惶惶惑惑围在案旁发表意见,美其名曰集体会诊。
我们都端坐在侧殿里喝茶静等,母亲仪态万方不怒自威,大国长公主的风范倾倒众生。我虽然也保持着收眉敛目的端正姿态,暗地里却颇有些坐不住,端着玉樽在手心里转来又转去,转去又转来,从茶水随着樽动时产生的不同姿态里寻找飘渺而空虚的乐趣。
终于在我转了第九十八圈的时候有人进来叩拜:“回皇后娘娘,回太主殿下,太医会诊已然有了结果。”
“直说。”母亲威严启口。
那人迟疑片刻,干脆两条腿全部跪下,额头贴到了地板才道:“太医们说,他们完全无法统一意见,谁也没有把握医治,为免误诊而使神隼遭受更大伤害,所以他们上奏另请高明。”
案上杯碟顿响,母亲手抚案沿,闭目呼气。
……
由于一时想要讨美人欢心而最终酿成如此人神共愤的惨剧,我内心很是感到不安,首先是愧对太皇太后,愧对母亲,顺便愧对愧对为我替罪的刘彻。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立刻以死谢罪,但是我知道墙角后那只小乌龟是肯定不会允许的,因为我答应了明天早上还要喂它虾米。
其实归根结底我最担心的是,中国历史将会从我这里发生翻天覆地的巨变,我可以不管后面有没有东汉三国晋魏,或者有没有隋唐宋元明清,但我不能不管眼下这辈子的命运。
回了永昌殿之后我抱着枕头在地上作垂死状,风花雪月们以及余英刘春围着我坐成一圈,长吁短叹纷纷表示誓死效忠以宽慰我心。以至于到了半夜刘彻从殿外进来时,我们还保持着开圆桌会议般的肃穆和安静。
“娇娇,怎么还不歇息?”
刘彻自己住在未央宫,但是很多时候也会不分白天黑夜地跑来我这里,据他提供的理由是我这殿里冬暖夏凉四季如春,很适合居住。这么样当然也就造成了年轻的帝后之间夫妻恩爱的假象,作为我何德何能,可是看起来却集齐了天下万般宠爱于一身,生来是响当当的堂邑候府翁主,现在又嫁得个这么年轻英俊举世无双的丈夫,这让天下某些人羡慕之余,直恨不得用口水灭了我好取而代之。
眼下看样子他是刚从圣祠回来,衣服没换,袍子下方还有因长跪而压出的皱褶。
我幽幽怨怨地叹气:“我在等你。”
他自是不信,嗔我一眼,没好气在我旁边坐下。蔫蔫坐了阵,我爬起来掀他的袍子:“你跪这么久一定跪疼了吧?来,我给你揉揉。”他很是震惊,警惕地捂着膝盖挪去了侧边:“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我只好老实坐着,只是叹气不再说话。
他终于忍不住咳嗽,“放心,这天下是我在坐,即便是有报应,也是报应在我身上。总之我拼了我这辈子,护得我大汉黎明不遭他人涂炭便是。”
“但是人家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嫁了你这只‘鸡’,你要是遭了报应,我也会跟着倒霉的。”我再叹气,自己都鄙视自己像个十足见了丈夫式微便想撂手的无良妇人,而且完全忘记他之所以会“式微”还是因我而起。
他立即拉下脸,恨恨说:“你虽然嫁了我这只‘鸡’,可你想过要跟我一生一世吗?”
我侧首想了想,深以为然。反正也不是一辈子跟着他,他既然雄才武略十分过人,神隼变傻不代表他变傻,这社稷天下倒也不必我过分担心。于是欣慰地抬脸望他:“老武,你果然讲义气。将来我们分开之后,一定会时常想念你的。”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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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7 后遗症
私底下我跟刘彻之间都是互称小名,小时候我叫他小武,取自于他日后的谥号汉武帝,因为那时候初来乍到,还不太好意思直呼一个未来帝王的名字。后来叫着成了习惯,到十二岁上发现他比我高了之后,就开始管他叫老武。而我对此所做的解释是:“这是因为我希望你将来做个英明神武的君王。”他听了表示接受。但是让我怨念的是,他从来没有称呼过我一次“姐姐”,我曾经拿烤鹿脯烤鸡翅诱惑他也不成,以至后来就放弃了。
我闯了祸不敢出门,于是在永昌殿连呆了三天,三天里不时听说有大臣跟太皇太后进言,总意是说这件事必须严处等等。但居然也没闹到永昌殿来,于是我战战兢兢投老太后所好弃了孔孟,天天手里捧着《老子》刻苦钻研,时刻准备成为刘彻的贤内助。甚至还特意让晓雪和刘春给我抄了几个不解的问题送去刘彻的老师汲黯那里,表示虚心跟他请教,动静造得甚是浩大。
不过汲黯没给我面子,跟晓雪说:“吾乃为帝师,不误人子弟。”他的意思是我既然读过孔孟,那么就不算黄老之学门内弟子,他不教。此事弄得晓雪好生没趣,回来路上遇见刘彻便跟他告状,刘彻却冲她嘘声:“这个人朕也不喜欢,但是也不敢惹,你现在还是小声些好。”于是只好吃了哑巴亏。
这么样我闭关自学,三天后终于得出了一条结论:黄老之学所说的意思就是,人生在世根本不需要刻意强求些什么,不需要进步不需要改变,只消混吃等死就好。而作为帝王,则只需把天下百姓的文教取消,不让他们看书识字,发明创造,笨得连贼也做不成,如此,便天下太平。
我很庆幸汲黯并不认为我是他门中弟子,到了第四天早上晓雪摆开架势准备再伺候我假正经,我袍袖一挥把翻开的百美图塞回床板底下,说:“去钦天监瞧瞧。”
借用窦老太后的话说,神隼之事事关重大,虽然这三天里并没有天下大乱也没有人起兵逼宫,可我被外面闹得心里仍有隐隐不安。我本来不相信神鬼仙灵之说,但是细一想自己又是的的确确经历了灵魂穿越而来,而那鸟也果真跟园子里饲养的画眉鹦鹉大有不同,便觉得此事也许不那么简单。
我是估算着监正已然归岗时才来的。
钦天监监正名做史固,是个七十三岁的老头。根据本监不外迁不调任,并且世任的律例,他已经是大汉朝内史家出的第三位监正。老史家碰巧跟我父亲堂邑候来往甚密,时常来府,是以我自小便认得他,下巴上的胡子曾被我偷拔掉不少,而且也知道他不少秘密,比如爱偷偷养小老鼠画符的变态癖好。这使我更愿意相信他其实是个老神棍,而非德高望重的历官。
我到达的时候没让人通报直接进了去,史固果然侧朝门口坐在案后调理他的小老鼠,一对三角眼冒出精光,白胡子垂在案上,整个脸酷似山羊。我咳嗽了两声,他慌忙将老鼠笼子塞进宽袍子底下,而后正襟危坐转过身来,见是我,山羊脸立即夸张地亮起:“哎呀,原来是皇后娘娘驾到,微臣有失远迎,真是该死!”
我走到他身边,蹲下身子冲他伸出手:“让我瞧瞧。”
他跟我装糊涂:“娘娘要瞧什么?”
我作势揪他的胡子,他立马捂着袖子后退,冲着外头大呼:“还不快给娘娘奉茶!”
我泰然自若坐好,因有来意,便不跟他计较了,只让余英刘春去门外把风。
“那傻鸟呢?究竟还能不能治好?”我瞅着正趴在架上望着我出神的神隼,问道。“要是从此就这样了,会有什么后果?”如果说这天下还有能治它的人,我相信史固便是绝对的那一个。
史固捋了捋胡须,起身抱了它在怀里,叹着大气摇摇头说:“跌成这样,是伤了脑子。要想治愈的机会很低啊。”
其实这又让我想起我自马上摔下的那回事情来,一时有些疑惑莫不是也跟我一样被别的灵魂附体,但是觉得穿越这回事落在一只鸟身上未免太不可思议,而且被他摆弄了这么些天,即使有这回事也不可能瞒过他,于是终于没有表露。
但是要我就这样相信他的话未免不可能。我斜眼睨他:“治不好你还有心思玩老鼠?”说着我冲刘春递了个眼色,刘春便笑眯眯冲他作了个揖,伸手去掀他的袍袖,接着便将那老鼠笼子提出拎在手里。他慌得立马起身去抢,但是怎敌得过年轻力壮的刘春?于是只好哭丧着脸道:“娘娘真是老朽我命里的克星,我招我招!”
我让刘春拎着笼子站在身后,好整以暇望着对面。
“其实这鸟,”他捋着胡须,三角眼瞄了瞄我,“也没有特别大的问题。只不过……”他卖关子。我便扭头:“刘春。”他立即再开口:“只不过有些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