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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这时,忽听身后传来高亢的叫喊声:“盗马贼,别跑,梅爷爷看见你了!”林红豆扭头回望,只见土路尽头,裹起大片尘雾,两骑马自雾中狂奔而出,每骑马上都乘有两人,须臾便奔至跟前,四人先后跳落下地,快步走来,其中一人说道:“姑娘好身手,多谢你帮我们捉住了一个盗马贼,这里还有一个小贼,交给我了。”说罢长臂一探,径直取云子臻的胸肋。
云子臻下意识一躲,躲开了胸肋要害,右臂却被对手拿住,随即被反扭到身后,哎哟痛叫起来。林红豆忙道:“书呆子不是盗马贼,他帮你们追贼的,我手里这个大块头才是!”那人道声:“多有得罪,对不住了。”放开云子臻,拱手一揖,转身走到林红豆身前,说道:“姑娘用如此一根细线,就能困住一个七尺大汉,真是令在下大开眼界,我们兄弟四人,多谢姑娘了。”说罢右手一探,就抓向黑头虎的肩头。
林红豆却牵住红线一拉,黑头虎身不由主地朝她靠了两步,那人这一抓便落了空,眉头微皱,问道:“姑娘,你这是何意?”林红豆道:“本姑娘帮你们抓贼,可没说免费,做生意自有做生意的规矩,你怎么能光动动嘴皮子就伸手?”后面一个灰袍男人听了这话,抢上几步,叫道:“你这小娃娃……”前面那人伸手拦住他,微笑道:“也罢,我们既找回了马匹,这人就送给姑娘好了。”说完转身就走。
林红豆愠道:“哪有你这样的?回来!”那人回头笑道:“做生意自有做生意的规矩,姑娘可不能强买强卖。”林红豆道:“本姑娘偏要强买强卖。”那人朗笑三声,已然翻身上马,说道:“姑娘,我兄弟四人还有要事在身,就此别过。”拍马即走。
林红豆兜动红线,黑头虎身不由主地转起圈来,滴溜溜地转到道路中央,拦在那人的马前。那人勒住马缰,道:“姑娘,江湖之大,咱们今日能够相见,算是缘分,我兄弟四人有意想结交你这个朋友,你若不肯,那也罢了,请你不要为难。”
林红豆道:“谁为难你们了?他自个要站到道路中央,不让你们走,关我什么事?”先前吼叫过的灰袍男人又忍不住叫道:“小娃娃,你别不知天高地厚……”那人打断他的话头:“梅二弟!”向林红豆道,“姑娘说的是,是我等四人的不对。”兜转马头,想从左边绕过。林红豆却兜动红线,又将黑头虎拦到他的马前。黑头虎无法动弹,嘴里大声叫骂,身子却只能任由林红豆左右摆布。
饶是那人极有涵养,也有点忍耐不住,脸色沉道:“姑娘,我看你年纪尚轻,不懂江湖规矩,是以多番忍让,你却如此得寸进尺,有点过分了。”
林红豆道:“本姑娘最喜欢的就是得寸进尺,这条路是我先占的,你要想打这里过,就得留下买路财,这也是江湖规矩。”
那人道:“小姑娘,你这是胡搅蛮缠,休怪我不客气了。”说罢青光一闪,林红豆顿觉手中一轻,红线已被那人一剑斩断。那人斩断红线,剑背顺势朝黑头虎屁股上一扫,黑头虎哇地大叫,身子被扫出丈余,摔在路边。四人趁机一抖马缰,飞驰而过。
林红豆气极,跳上马车,叫道:“呆子,快上车!”云子臻忙爬上车去,还未坐稳,林红豆已鞭策马股,马车猛地冲出,扬起一溜尘土,朝前面四骑追去。
须臾追过一道山坳,只见远处山峦起伏,初春时节,绿意盎然,正中一座青山最为突兀,山腰处隐现半截飞檐,显是一处深山道观。青山之上,白云浓稠,堆砌积压,白青两色上下交映,仿若青山负雪,景色旷人。
马车与前面四骑的距离越来越远,遥遥望见四骑朝林中山道驰上,林红豆心道:“好啊,上清风观去了,我正要去找清风观的事呢。”提缰左拐,马鞭一策,马车径直朝山道上驰去。 。 想看书来
第四章、白水清潭(1)
再行一阵,山道变陡,马车便行不动了,二人只好下车。云子臻眺望一眼,说道:“这不是清风观吗?”林红豆点头吟道:“一山寒暑,两袖清风。”云子臻道:“你总算回到自个的地方了。”林红豆道:“什么我自个的地方?”云子臻道:“你不是清风观的弟子吗?”林红豆道:“清风观的弟子都是男的,我是女的。告诉你,上去之后,不准向任何人提起我曾混入清风观一事,要不然我就到你爹面前揭发你。”云子臻撇撇嘴:“老是拿我爹来压我……”林红豆坏笑道:“谁叫你看那种书的?走,跟我上山。”云子臻被她握住把柄,无可奈何,两人弃了马车,徒步朝山上行去。
行了半里有余,脚下的土路变成了石阶,眼前已露出清风观的正面,四合围墙,漆门中开,两楹上竖着一副木联,右曰:“望断天涯,望不断一山寒暑。”左曰:“勘尽红尘,勘不尽两袖清风。”横匾镂着四个大字:“清风野观”。
云子臻的家离此并不远,二十年间不知来清风观拜游过多少次,此时远远望见大门前的知客小道士,奇道:“看来观里新招了弟子,知客的不是以前那个道士了。”林红豆面露笑意,道:“不止新招了弟子,只怕道观都已易了主。”云子臻惊道:“易主?那浮空道长呢?难道……已经……”林红豆道:“就算没死,此刻只怕也活不长了。”云子臻大为惊讶,心想一个月前随爹爹来清风观拜访时,浮空道长红光满面,神采奕奕,怎地一个月过去,道长就已到了垂死的边缘?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门前,小道士微笑相迎,看见林红豆,霎时一呆。林红豆微笑道:“小道长,不请我们进去么?”小道士回过神来,脸色微红,拘礼道:“二位居客,观中正供午饭,请。”林红豆和云子臻跨过门槛,进入观中。沿途都有道士相引,片刻便来到偏殿饭堂。
饭堂里摆着两张长桌,桌上供有素餐,一张长桌前已坐有四人,正是林红豆先前驱车追赶的四人。林红豆故意走到四人的对面,把凳子哐地抽出,坐了下来。那人瞧见是她,放下手中碗筷,说道:“姑娘,咱们好缘分,才别开不到一刻钟,又见面了。”
林红豆道:“谁跟你好缘分?瞧你都四五十岁的糟老头子了,却口口声声说和我好缘分,真是恬不知耻。”坐在左首的灰袍汉子拍桌而起:“咱大哥对你够忍让了,你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犯贱!”说罢刷地抽出半截单刀。
林红豆道:“有道是君子动口不动手,看你五大三粗一条汉子,原来只是一个低贱小人。”斜眼瞧去,但见他的刀刃上缀着四条水纹,其下刻着一个梅字。林红豆念头一转,说道:“原来是逍遥水阁的‘青梅竹马’四堂主,难怪这么肆无忌惮。”
那人道:“二弟,坐下,道家宝地,怎能随意动刀?姑娘,你好眼力,既识得我四人名号,那就交个朋友,我是秦汉关,这是我二弟梅生津,三弟祖悲秋,四弟马识途。敢问姑娘芳名?”林红豆道:“四个大男人,却取什么‘青梅竹马’的名号?好像市井无知小儿,办过家家一般,真是好笑。”梅生津怒道:“小娘们,你到底什么来头?竟如此不把我兄弟四人放在眼里!”林红豆扭头望向云子臻,问道:“呆子,青梅竹马是个成语吧?”云子臻不知她为何有此一问,答道:“是。”林红豆道:“这里面有什么典故吗?”云子臻饱览诗书,闻言脱口道:“自然有。李太白有一首《长干行》,诗曰: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说的是一对男女孩童天真无邪地玩耍,十分得亲密无间。”林红豆道:“听见没有?我说的没错吧,这和无知小儿办过家家又有什么区别呢?”
青梅竹马四人阴沉着脸,秦汉关推开碗筷,说道:“这饭是吃不下去了,咱们先回房吧。”三兄弟哼了一声,一齐起身,四人怒冲冲地出了饭堂。
林红豆得意无比,云子臻小声问道:“林姑娘,你认识他们四人?”林红豆道:“不认识,以前没见过。”云子臻道:“那你怎么老是跟他们过不去?”林红豆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道:“这段时间里,但凡来清风观的人,全都是敌非友,绝对不能客气。”云子臻惊道:“是敌非友?”林红豆道:“嘘,小声点,吃过饭,你陪我到后山走走。”云子臻哦了一声,抱起碗筷吃饭。
第四章、白水清潭(2)
用过午饭,林红豆找到知客道士,询问住房,付过两间的宿费,两人便走出道观,沿小道朝后山上行去。
林红豆似乎对后山的道路熟悉无比,在蜿蜒山路间蹦蹦跳跳地前行,宛若穿花舞蝶,不知过了多久,渐渐听闻远处传来轰隆的水声。林红豆欢然道:“就快到了!”快步前行,不多久走到树林尽头,在往前已是峭壁悬崖。
云子臻道:“林姑娘,前面没路了。”林红豆道:“走这边。”折而向左,贴着峭壁上一条尺宽的小径走了二十余步,越过整堵长满青苔的峭壁,眼前陡然开阔,出现一个五丈方圆的水潭,其上飞花溅玉,一道瀑布飞流直下,轰然坠入潭中,激起丈高水花。潭水漫出,贴着悬崖再往下坠入深谷,又形成另一道瀑布。两道瀑布翻叠而下,实乃深山美景,不可多得。
林红豆走过整堵峭壁,回头瞧见云子臻尚还站在对面,逡巡不敢下足,笑道:“呆子,不敢过来了吧?”云子臻强道:“哪里不敢了?”跨出两步,一瞧见足下百丈悬空,吓得又缩了回去。林红豆道:“别怕,你只看脚下小路,千万别理外面的深谷,自然而然就走过来了。”云子臻依她所言,咬紧牙关重新踏出,果觉轻松许多。不过走至一半时,忍不住探头下望,仍是吓了个哆嗦。林红豆急道:“呆子,贴住墙壁,别往外看!”云子臻赶紧缩头,不再往外探望,小心翼翼地往前再跨出七、八步。林红豆道:“把手给我。”伸出手来,拉住云子臻,将他拉了过来。
云子臻大口呼吸,渐渐安宁下了心绪,乍然看见眼前旷景,神色顿时振奋。林红豆嫣然一笑:“这里的风景不错吧?我上次费了好大的劲才找到这里来的。”云子臻身处半山腰上,上迎银河瀑布,下临妙曼深谷,放眼望去,天地开阔,暖日倾悬,群山尽收眼底,此情此景,忍不住脱口道:“江山多锦绣,险处自生娇!临川先生所言非虚,‘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也’,我在此生活了二十年,竟不知清风山上有这样一处美景!”
林红豆笑道:“又在吟什么呆子诗?我要下潭去游水洗澡,你帮我看住关口,千万别让闲人过来了。”云子臻吃惊回头,见她脱去了脚上绣鞋,正在解腰带上的蝴蝶结,霎时一呆。林红豆见他转过头来,愠道:“刚叮嘱完你就转过来,快转过去,不准偷看!”云子臻慌忙转身,脸却热了,眺见天地间的壮阔风景,也没先前那般觉得平静。
林红豆光着脚丫踩入水中,道了声:“这水好凉。”放开身子融入潭中,只觉水清如镜,倒映碧青山色,天高云远,岸处花鸟相闻,真可谓得天地之乐。不多一会儿,她便情不自禁地清唱道:
“阿哥你在对面山呀,
情歌儿拨开绵绵云,
妹妹听得脸儿红哟,
它也拨开了我的心。
妹妹我在这边崖呀,
清晨望着大山背影,
阿哥你走在何处哟,
你可听到了我的心?”
这阵歌声妙曼清亮,宛如黄莺啼鸣般飘向远山。云子臻听在耳中,浑身通泰,缓缓地闭上眼睛,嗅着山水气息,只觉心儿轻飘飘地荡了起来,情不自禁地转过了身子。
林红豆吓得赶紧把身子藏入水里,惊道:“呆子,你还不快转过去,都叫了你不准偷看了!”云子臻被这声清喝吓回了神,睁开双眼,见林红豆乌发尽湿,花容愠怒地望着自己,一时失语道:“我……我……对不起,林姑娘……”慌忙背转过身,心中不住地痛骂自己。
第四章、白水清潭(3)
林红豆无心再游水,快速地游到岸边,穿好衣衫,一边拧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道:“呆子,可以转过来了。”云子臻小心翼翼地回头,瞧了林红豆一眼,又觉不好意思,扭回头去不敢看她。
林红豆噗嗤一笑,道:“瞧你羞得,跟女儿家似的,脸都红了。”这一说,云子臻更觉脸颊发烫。
林红豆在潭边的一块空草地上坐了下来,招呼道:“呆子,快过来坐。”云子臻尴尬地走到她身边坐了下来,两手抓着衣褶,有点不知所措。林红豆抿嘴轻笑,说道:“呆子,昨晚你容我在你家歇息一宿,还没跟你道谢呢,这里谢谢你啦。”
云子臻忙道:“林姑娘,你客气了。”林红豆道:“你知道吗,前段时间,我女扮男装混在清风观中,身边全是男人,我连个洗澡的地方都没有,过得好辛苦。后来好不容易找到这个地方,虽说潭里的水凉得沁骨,也只好将就。每次洗完,我都冻得全身发抖,这水真的好凉!”
云子臻听罢,用余光瞥她的身子,见她浑身果然在轻微地颤抖,心想三月天气,虽说暖日高悬,可毕竟才初春,这里山高水凉,别说一个女子,只怕一条猛汉跳入潭中,也要冻得牙关发抖。于是褪下外套,说道:“林姑娘,你快遮遮寒吧。”林红豆道:“没事,我洗过好几次,都已经习惯了。”云子臻见她不肯,便用做贼般的速度,将外套披在她的身上,随即抬眼眺望远山,仿佛刚才的一系列动作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林红豆的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说道:“呆子,你刚才说你在这一带生活了二十年,那你知不知道镇上的仙子河,就是发源于这里的瀑布?”云子臻露出讶然之色,道:“这我不知,仙子河原来发源于这里?”林红豆点头道:“相传这座清风山,旧时本是仙女的居处,这个水潭是她们嬉戏玩耍的地方,所以水流下去,才被人们叫做仙子河。”云子臻恍然道:“原来是这样。”
林红豆接着讲道:“不过后来山里来了一个人,这人本是凡间的一个县官,不过他看不惯官场里的那套做派,便辞官归隐,来到这座山上,雇人修建了一座道观……”云子臻插话道:“清风观?”林红豆道:“正是,清风观前的那对楹联,便是他亲笔题下的。”云子臻不由念头回溯,想起那对楹联,上联是“望断天涯,望不断一山寒暑”,下联是“勘尽红尘,勘不尽两袖清风”,心想无怪他说“勘不尽两袖清风”,原来是这个意思。这时但听林红豆继续说道:“只不过这样一来,山里添了凡人的气息,仙女们怕被凡人发现,只好相继离开了这里,这座山,从此便再也没有仙子履足了。”云子臻道:“这个人真是可恨,好好一座仙山,都让他给破坏了。”
林红豆道:“其实这并不怪他,要说其实他功劳还不小。”云子臻奇道:“他还有功劳?”林红豆道:“是啊,自从他修建了这座清风观,数百年间,清风观日益兴旺,发展庞大,曾经更是成为过江南道派中一顶一的大派。听我爹说,那应该是三�